十五月圓。
談西施一身差服,跟着也是穿着差服的居無言,來到府衙大牢。
「最多半個時辰。」看守牢房的宮差低聲的說,爲他們打開了大牢的大門。「進去之後,最後一間牢房,我已經把門打開了。」
「多謝。」居無言低聲道謝,牽着談西施的手走進牢房。
入門之後,兩人靜靜的定着,居無言和裏頭另外兩個當差的宮差點頭。
談西施緊挨着他身側,壓低聲音問道:「他們知道你是誰嗎?」
「知道。」他們知道他是「居無豔」。
「那……他們不就知道你是……」男的。
「不,他們當我是女扮男裝。」居無言淺笑,在她耳旁低語。
「喔。」原來是指知道他是居無豔啊。
「過來,在這兒。」將她拉到最裏面一間牢房門前,手上提着的竹籃交給她。「你進去吧,我在外頭等你。」
「嗯。」談西施點頭。
居無言退開,但並沒有真的退到外頭,就站在門邊等着。
談西施就着牢房牆上昏暗的火把光芒,看見了躺臥在草堆上的人,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她輕輕推開已經被去了大鎖的牢門,緩緩的定了進去,將竹籃放在一旁,在那人身旁蹲了下來。
「爹……」她哽咽低喚。
那人先是一僵,旋即猛地轉身坐了起來,談潘安那張俊美成熟的臉滿是驚詫。
「西施?你怎麼會來這裏?怎麼來的?」
「爹!」談西施撲進爹爹的懷裏,「爹,女兒好想您啊!」
「西施,乖,不哭,爹沒事兒。」談潘安溫聲安撫,抬手慈愛的摸摸女兒的頭,寬寬的袖子滑了下來,露出了青青紫紫的手臂。
「天啊!」她看了驚呼。「他們……他們對你用刑嗎?怎麼傷得這麼重?爹,您……」
「沒事沒事,西施,這都是假的。」他低聲的說。
「咦?」談西施一臉錯愕,拉着爹的手臂,仔細的察看,好逼真,看不出來這些青紫傷痕是假的啊!
「是假的,根本不會痛,你瞧。」談潘安用另一隻手用力的揉着手臂,「其實爹也不太清楚怎麼回事,那陳知府吩咐差爺們天天對我用刑,爹本來也是想這條命是完了,可沒想到差爺們挺手下留情的,都是做做樣子,然後其中一個那雙手可巧了,把爹這些傷痕畫得跟真的似的,你要不要看看我背上的鞭痕?胸口還有烙痕呢。」
「陳知府沒發現嗎?」
「幸好他從不在牢裏久留,都只來一會兒,問我屈服了沒有,要不要把女兒送入相府,我都裝出要死不活的聲音說寧死不屈,嘿嘿,看他鐵青着一張臉,丟下用刑兩個字,甩袖離開時,真是爽快。」
「爹,大夥兒都幫着咱們呢。」
「爲什麼?」談潘安望着大女兒,「幫着咱們的是誰?」
談西施微微紅了臉,嘴角不自覺得浮上一抹淺淺的、甜蜜蜜的笑。
「就……一個朋友。」
「朋友?」他瞧出了端倪。「什麼樣的朋友願意冒着生命危險,這般大費周章的幫我們?」能做出這些事兒,讓所有的官差全都窩裏反,可不是三言兩語、簡簡單單的事。
「是……女兒喜愛的人……」談西施沒想瞞着爹。「爹,他正在佈局,一定會將爹救出去的,爹您再忍忍。」
「那不重要,西施,爹認得那個人嗎?」
「爹認得,不過……現在女兒還不能說他是誰,等咱們談家脫險,女兒會讓他上門拜見爹的,爹暫時別問,好不?」她輕聲解釋。
「就是剛剛陪你進來的人吧?」雖然沒看到,可是他聽見了。
「嗯。」談西施有些羞的低下頭。
「好吧,我不問他是誰,但是叫他現在給我過來。」
「爹——」她無奈地喚。
「晚輩見過談老爺。」居無言自動過來,就站在豐房外頭。
「無……」談西施出聲,又及時閉上,走到他身邊,擔憂地問:「沒關係嗎?」
「不要緊。」他微笑安她的心。
「有勞公子爲談家費心盡力,談某在此先謝過。」談潘安果真沒問他是誰,或是要他靠近些讓他看清。
「談老爺不用客氣,這是晚輩自己願意做的。」
「你是真心喜愛我家西施?」談老爺關心的問。
「真心誠意。」
「你願意爲她捨命嗎?」
「爹!我不要他爲我捨命!」
「我願意爲她捨命,但是我更會爲她愛惜自己的性命。」居無言認真表示。
「說得好,若是談某有幸走出這座牢門,你就上門來提親吧!」
「多謝談老爺成全。」
「若是我不幸死在牢裏頭,你們也不要爲我收屍,也母需報仇,儘快把她們帶離洛陽,走得越遠越好。」談老爺又說。
「爹,您別說這種話,不許您說這種話!」談西施撲進爹爹的懷裏,哽咽的抗議,「女兒不許、不許……」
「西施乖,世事無常,爹唯一掛心的就是你們,總是要先爲你們作好打算。」談潘安嘆息,拍拍女兒的背。
「談老爺確實沒必要交代遺言,晚輩定會讓您安全脫險的。」居無言保證。
「我只是說萬一。」談潘安說。不是他對這年輕男子沒信心,畢竟能安排得這麼周延,這麼會收買人心,絕對不簡單,只是事有萬一,他總得先交代一聲,免得他那個硬性的三個女兒堅持要爲他報仇。
「爹!別說這些,別再說這些了。」談西施埋頭在爹的懷裏,哽咽的說。
「好,爹不說。」他拍着女兒,仰頭望向牢房外女兒心愛的男人,無聲的要求他給他承諾。
居無言默默的點了點頭,答應了他。
談潘安鬆了口氣,也沉默的點點頭,謝謝他。
「西施,時間不多了。」居無言提醒她。
「嗯。」談西施抹了抹眼淚,跪坐在父親面前,打開竹籃,拿出一碗壽麪和幾小疊酒菜,一小壺美酒。「爹,今日是您的生辰,女兒來爲您祝壽的,您快喫吧,這些都是女兒親手做的。」
「好、好……」談潘安點頭,一雙漂亮的眼睛含着淚,端起壽麪,喫下女兒的孝心,一邊道:「虞姬和昭君呢?她們好嗎?」
「嗯,她們都好,因爲怕引起注意,所以只能一個人來。」她隱瞞爹爹二妹和三妹不在家的事。
「只要你們三個安好,爹就沒什麼遺憾了。」談潘安確實頗爲安慰,在這裏,他掛心的也只有三個女兒了。
「我們也要爹爹安好,爹,您一定要保重自己。」
「我會的。」拍拍女兒,他抬頭望向牢房外挺立的男子。「以後不要再冒險來看我了,被發現可不好,懂嗎?」
「是,晚輩知道。」居無言恭敬的說。
「爹,您多喫點。」談西施爲爹爹夾菜。
「好,真好喫,你的廚藝進步了。」談潘安笑道。
「嗯,女兒很努力的。」她紅着眼,可是一樣笑着,「我們都很努力生活,等着爹爹回家。」
時間流逝,當牢房外的守衛大哥進門催促時,談西施忍着淚,沒有任性的想多留一會兒,帶着美麗的笑容和爹爹道別。
不捨得頻頻回頭,直到出了牢門,離開了府衙,回到了得真園。
換回自己的衣裳,他送她回到映水園之後,她隱忍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才掉了下來。
「嗚……」來不及嚥下的嗚咽泄出,她隨即被擁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裏,「我好想……好想爹,好想就這麼把爹帶走……」
「我知道。」居無言心疼的抱着她,這一路上他都知道她在忍耐,好擔心她會忍到自己一個人躲在被窩裏哭,車好,他還在。「再忍忍,很快的,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嗯。」談西施低應,抹抹眼淚,仰頭對他一笑,「對不起,我只是太久沒見到我爹,捨不得離開,一時忍不住才哭的。」
「不要緊,我知道你心裏難過。」居無言心疼得很。
「再一會兒就好,」談西施圈抱住他的腰,側頭貼着他的胸膛,輕輕的嘆了口氣。
「對了,西施,你知道無豔出閣的日子吧?」
「嗯,六月二十七。」她低應。
「對,六月二十七,迎親的隊伍和送嫁的隊伍我都安排好了。」居無言捧起她的臉,嚴肅的給她保證,「我會在無豔出嫁之前,把陳知府解決掉,相信我。」
「真的……不會有危險嗎?我是說你啊!」談西施望着他,眼底盈滿憂心。
「不會的,所有的事情都已經安排好了,現在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居無言自信的一笑。現下就等天抗堡那批貨送達,引神尾山盜賊入網,一舉成擒。到時候奉聖命剿匪的友人直接扛着大旗進洛陽,再將陳知府的罪證呈上,罷了陳知府的宮,就成了。
「無言,請你,請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別受傷,那日見你爲了護我,被刀砍過,我好怕、好痛。」
居無言抱緊她,好愛好愛她。
「不會的,我只負責動腦而已,動手的事全都交由表哥,我不會有事的。」
「那就好。」
「呵,你不爲表哥擔心啊?」
「你表哥武功高強,我不擔心。」談西施老實回話。
「我逃命的輕功也很不錯啊。」聽表哥被稱讚,他有些不是滋味。
「那很好,以後有危險,拜託你拿出不錯的逃命輕功,趕緊逃命去。」談西施笑答。
「是,娘子。」居無言在她耳旁低語。
她羞紅了臉,躲進他的懷裏。
「對了,無言,無豔姊姊出嫁,那小刀呢?」用什麼辦法消失?
「到時候小刀就跟着無豔一起嫁到南方去。」他早想好了。
「其實小刀留下來也沒關係……」
「不行,我不想揹着我娘子和一個少年搞曖昧,到時候流言會傳得更精采。」
談西施笑了,「讓小刀和無豔姊姊一起出嫁,流言也會傳得很精采。」
「是啊!」居無言聽她笑了,也鬆了口氣,「但是已經不關我們的事了。」
「那之後呢?」
「等隊伍出了城,你就換回女裝,恢復成談西施的身分,我會安排一輛馬車,讓表哥護送你回城裏。」
「那你呢?」談西施詢問。
「我必須等到七月二日,再以居無言的身分回家,然後……」他低頭親了她一下,「上門提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