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周邑初彷佛又回到過去的惡夢之中。
「周律師,外線,那個……是你母親打來的。」
「沒空!告訴她,我晚一點會回電。」周邑初的回答千篇一律,至於晚一點是多晚,他不能保證。
偏偏他母親也不是好惹的,一天打了三十多通電話,他終於爆發了,接過話筒。
「妳也差不多一點,不管妳要談什麼,我在上班,妳這樣已經嚴重干擾到我的工作了。」
「我查過那個陶小姐了。」
周邑初吐了口氣。果然,他不意外。
「然後呢?」
「然後?你問我然後?邑初,你當真要和她交往嗎?你知不知道她家裏是幹什麼的?父母又是怎麼過世的?你……」
「好了,晚上八點,我們在芢\\\希的店見,有什麼事到時候再談。」他掛斷電話,之後走到吸菸區抽菸,一根接一根。
嫋嫋白煙中,周邑初回想起自己的過去──
在偶然的情況下,他知道母親揹着去世的父親與別的男人有了不倫的關係,遭受極大的打擊,一想到自己非但不是父親的親生兒子,甚至還是母親打一開始便做出背叛行爲的證據,他覺得髒,無法承受,放任自己做了許多荒唐事。
那一段日子,母親似乎知道他這個兒子靠不住,轉而巴結王家大哥,他也因而落個輕鬆。直到有一天,芢\\\希告訴他,「其實伯父早就知道你不是他的親生兒子,可是他還是愛你,你不該爲此而放棄自己。」至此,他終於徹底醒悟。
就算揹着這樣不光彩的身分,他的父親還是接受了他,甚至無私的疼愛他……的確,不爲了別人,爲了生前珍惜他的父親,他不應該那樣糟蹋自己。
在有了這樣的想法後,他開始收心,本來天資就屬聰穎的他很快便追趕上同儕的進度,考上M大法律系。不料,母親對他的態度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開始處處干涉,動不動就要他回王家,若有似無的提起繼承的事,弄得他煩不勝煩。
後來他才知道,大哥能力不夠,王董屬意讓他繼承,母親纔會變得如此積極……不過,那不干他的事。
打着這樣的主意,周邑初晚上八點準時赴約。
周母早已等在那兒,看見他來,不等他的屁股坐熱,便興致匆匆的拿出數張照片,一張接着一張遞到他的眼前。
「這位是林家千金,這位是陳家的……都是很可愛的女孩子,你喜歡那一型的,媽都幫你找來了,你看看怎樣。」
沒怎樣。「我說過很多次,我姓周,不姓王,王家的事業與我無關。」
「這跟那是兩回事,來,你先看看照片,有喜歡的再跟媽說,我會安排你方便的時間……」
「我只打算和她結婚。」那個「她」是誰,周邑初就不多解釋了。「剛好,妳也見過她了,這件事妳自己跟王董報告,我不會徵求王家的意見。」他喝了口咖啡,隨即皺起眉頭。糟了,他的味覺被陶蔓儂養刁了。
周母蹙起眉頭,大力拍桌,「你到底在想什麼?那個女孩子才二十四歲,大學也沒畢業,每天過着打零工的生活,家裏還開酒吧,這麼不清不白,你是想讓王家丟臉嗎?」
「我沒這麼想,而且覺得丟臉的是你們,不是我。」周邑初無動於衷,「別人的感覺,恕我無法負責。」
說完,他站起身,決定走人。
「等一下!」周母叫住他。
周邑初緩緩的轉身。
周母吐了口氣,「好吧,這件事你可能不知道,那孩子的父母可不是因爲普通的意外而死亡。」
有關這件事,他未曾聽聞,所以沒搭腔,等母親揭露下文。
「她爸爸三天兩頭外遇,後來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車禍,她媽媽有憂鬱症,承受不住這個打擊,便自殺了。」
周邑初愣住。
他從未想過陶蔓儂竟會有這一段如此晦澀的過去,至少從她平時的表現完全看不出來,她總是開朗、甜蜜,關心別人勝於自己。
忽然,他想起陶允東給他一拳之後所說的話──
能被陶家的女人愛上,你很幸運。
當時他還不瞭解意思,可是現在……
周母見兒子一臉震撼,猜想自己說的話有效果了。
「所以你知道了吧?跟那種家庭的孩子在一起是多麼丟臉的事,她什麼也給不了你……」
「她把自己給了我。」周邑初打斷母親的話,神情凜然。「這樣已經足夠。」
一個女人的青春歲月何其寶貴?她把所有的自己給了他,他要的,也不過是這樣的一份全心全意罷了。
「你……」
他揚起嘴脣,明白了自己的幸運。慶幸着自己這樣的值回票價,他沉沉的開口,「媽,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提。比起跟那種家庭的孩子在一起,我覺得和婚外情生下來的孩子在一起還更丟臉,妳認爲呢?」
鏘的一聲,周母手上的水杯掉落地上,臉上血色褪盡,震驚的望着一臉冷漠的兒子,好半晌說不出話。
周邑初沒搭理,轉身就走到店外,然後拿出手機,按下一串號碼。
「喂?妳在家?嗯,我現在過去找妳……」
突然接到他要過來的電話,陶蔓儂好緊張,連忙換了套衣服,然後把家裏大略打掃一遍。
好一會兒,門鈴響起,她在確認來人後開門,卻不期然被抱了個滿懷。
她嚇了一跳,「咳咳,邑初,你幹嘛……」
周邑初搖了搖頭,關上門後恢復冷靜,笑問:「有喫的嗎?」
「有,你等一下。」晚上十點,一聽到他還沒喫飯,她很擔心,馬上跑進廚房。
看着她的背影,他微微一笑。正如陶允東所說的,被陶家的女人愛上,他很幸運,因爲她們一旦愛了,便會用盡自己的一切,溫暖對方。
他一邊想着,一邊解開領帶,在沙發上坐下。
這時,他瞥見矮桌上有兩張演唱會門票,不解的拿起來。
她打算跟誰去?
「我煮了面……哇!」陶蔓儂衝過來,放下托盤,想要搶回門票。
周邑初早她一步,把手舉高,不讓她得逞。
她不依的嘟起嘴巴,「還我啦!」
「妳要跟誰去?」他挑起眉頭。
她不可思議的瞪大眼,「除了跟你,我還能跟誰去?」
周邑初的臉色稍霽,這才明白自己是個多麼小心眼的人。他看了眼門票,演唱的人是個聲樂家,他有收藏這個人的專輯,可是不曉得她也知道……
喔,他懂了。
「我真的很幸運……」
「咦?」陶蔓儂沒聽清楚。
周邑初幾乎可以想象她在他家裏發現那些CD,並默默記下演唱者的模樣,這畫面讓他心頭髮暖,會心一笑。
「沒事,這天我會挪出時間……我很期待。」
聽到他這麼說,陶蔓儂好開心。
演唱會的地點在臺中,他們先搭乘高鐵,轉接駁車,好不容易進入會場,拿着門票尋找自己的座位。
演唱會是露天的,最高價是六千元,陶蔓儂買不起,折衷買了三千六的座位。周邑初本來要拿錢給她,可是她堅持不要,只因爲這是她對他的一番心意。
這時,不遠處傳來呼喚──
「邑初?這不是邑初嗎?」
陶蔓儂一愣,看見一名氣質美女小跑步過來。
「你也來聽演唱會啊!早知道的話,跟爸說一聲就好了。你坐哪裏?我們有特別席的票,要不要過來坐?」
「不用了。」周邑初客氣的笑說,「我坐後面就好。」
「你坐哪裏?」
周邑初說出一個區域號碼。
氣質美女睜大眼,「你沒來得及買六千元的座位?我看你還是坐過來好了,我們還有空位,而且爸也很久沒看到你了……」
陶蔓儂站在一旁,插不上話,腦中卻有一堆疑問。這女人是誰?從他們的交談中,可以得知兩人交情不淺,而且對方似乎是個千金小姐,還可以拿到特別席的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