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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水家天驕》 / 單煒晴 / 第17章 / 共23章

“嗄!”

深夜,水銅鏡在糾纏的惡夢中汗涔涔地驚醒。

童年的可怕惡夢,在那之後不久,蜜妃就死了。

沒人知道她死亡的真正原因,長大了以後他會想會不會是因爲那件事之後,蜜妃就發狂了,雖然蜜妃原本的情況已經稱得上是精神有問題。那時候口口聲聲要他負責的那個蜜妃,可怕容顏到現在都還清楚的刻在他腦海裏。

你要負責!

雖然當時他所說的每句話都是順着她,怕惹火她會捱打才說的,但是蜜妃的這句話卻難以抹滅,每當提到要負責的事情進,那句話就像一道深刻的陰影,不斷的冒出來。

“負責”這兩個字背後的意思是多麼的沉重,真的有人懂嗎?

如果說出的話卻不能做到,那對被給了期待的人來說是多大的傷害,有多少人能夠了解?

“負責”對他的傷害有多大,又有多少人真正知道?

這些他都很清楚。

爲什麼要開設鏡花樓?

爲什麼不回豔城工作?

爲什麼不肯上進一點呢?

爲什麼你不繼承家業呢?

爲什麼你不肯負責呢?

所有人都在催促着他繼承龐大的家業,承擔起一切,負責所有人的工作,負責所有人的生活。

可是……

“不要期待我……”他像個無助的孩子,緩緩把頭埋進雙腿分階段,向來清朗的聲音又低又沉重,悶悶地傳出來。

不行了,自從那之後,他再也無法負責任何承諾,也沒人知道他心裏的這道傷痕,他也從沒打算告訴任何人。

“我什麼都不能給……”懼怯的抱着頭,他整個人縮成一團。

說他懦弱也好,沒擔當也好,他無法揹負那麼多人的期待,沒辦法負責!

爲什麼呢……爲什麼我要生在這樣的家庭呢?

他們都在問爲什麼,又有誰聽見了他的爲什麼?

如果生在普通一點的家庭就好了,如果沒有發生那樣的事就好了,如果什麼事都不用他負責就好了。

小七……小七這樣就好了,不用勉強自己繼承家業也無所謂。

猛地,他想起十九對他說過的話。

可是大姊她們老是要我繼承,好煩喔!況且繼承家業以後就沒辦法像現在這樣常常來找你了。

嗯……沒有小七的話,真的是會寂寞呢。

所以我纔不想繼承啊!可是生在這樣的家庭,像我這樣只能稱做是敗家子吧。

我知道你不是,因爲你已經很好了……

她是唯一一個這麼說的人。

那時候她說的寂寞還算數嗎?如果他無處可去的話,是不是能夠棲息在她身畔呢?

沈城主是個好人。

腦海中的畫面一下子從好久以前的對話,跳到早上她說過的話。

不行……她身畔的位置已經不再屬於他了。

對怕生的她來說,這句話就算是給他的回答了吧。

至少十九能夠嫁給喜歡的人,那就夠了。

一早上豔城,不是被帶進豔七別院而是豔三別院的時候,她就覺得奇怪了。

最後由水青絲那裏得知水銅鏡身體不適的消息,十九立刻告別了水青絲,趕往豔府水家。

像是早料到她會來,總管葛京早已候在門口等待,一見到她,就立刻領着她到水銅鏡的房前。

葛京正想敲門卻被十九給阻止。

“我自己進去就好了。”

“那小的先退下了。”葛京恭敬地欠身離開。

待葛京離去後,十九靜悄悄地推開門,然後在裏間的牀上發現他的背影。

“銅鏡……”她輕聲喚着。

背向她的水銅鏡一動也不動的。

“睡着了嗎?”她又問,聲音還是不大不小的。

背影的主人沒有回答,在十九以爲他睡着而打算出去時,熟悉的嗓音終於響起——

“沒有。”

十九鬆了口氣。“我可以進來嗎?”

“……嗯。”又是隔了好半晌他才應了聲。

十九輕輕關上門,緩緩踱到牀邊,凝視着他的背影。

“三當家說你身體不適,所以我來看你。”她也不知道自己爲何要解釋,但是瀰漫在兩人之間的氣氛卻有着說不出的僵硬。

“嗯。”他沒有回身。

十九隻好搬了一張椅子坐在他的牀前,盯着他的背影,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直以來都是他主動先開口說話,她只需要回答就好,饒是她不知道要回答什麼,他都能想出好多好多令她開懷的事情,用她最喜歡的聲音說給她聽。

沒想到他不說話以後,他們之間是這麼的安靜。

沉默了好一會兒,十九試着用輕快的語氣,雲淡風輕地開口:“今天應該也做不了什麼事,我陪你好嗎?”

完全沒有動靜的背影,若不是他曾經出聲過,她絕對會懷疑他睡着了。

爲什麼呢?他們之間的氣氛是那麼的沉重。

“還是……不舒服嗎?”十九等了等,等不到響應,費了一番心思纔想出這麼一個問題。

“……”他還是沒有回答,但伸手拉高被子。

“呃……昨天皇嬸教了我許多夫妻之間的相處之道,我學了很多……”十九急急忙忙找着話題,試圖打破不知是由誰製造出的僵局。

“嗯。”水銅鏡打斷她的話,不想聽她繼續說下去的意味明顯。

“……”她再也不知道能說什麼了。

難熬的寂靜,令十九感到如坐鍼氈。

她不喜歡這樣,不喜歡和他變成連說話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情況。

“可以替我倒杯水嗎?”良久,水銅鏡突然道。

她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片刻才反應過來。

“好、好的。”她連忙到外間去替他倒了杯茶進來。

水銅鏡這才慢慢地從牀上坐起身,接過她遞來的茶水。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正面看她一眼。

這令十九感到極不習慣,心頭瀰漫着一股不確定的感覺,好像昨天那樣,他似乎在拒絕她靠近。

“我做錯了什麼嗎?”她終於還是問了。

他只是靜靜啜飲着,並沒有答腔。

十九緊張的等着,知道他一定會給她一個答案。如果她真的做錯什麼,那麼她絕對會道歉。

不,即使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她都已經想道歉了。

“總有一天……”將杯子移開脣,水銅鏡若有所思地啓脣。

十九屏氣凝神等着他即將說出口話。

“我將再也無法守在你身邊。”水銅鏡露出了盈滿無奈的苦笑。

一想到這兒,就令他感到……十分寂寞啊。

寂寞到亂發脾氣和她賭氣,即使知道她很爲難,卻又故意爲難她,連他都受不了自己的不正常。

然後才發現,原來十九在他心中是那麼的重要。

“從今日起,你的婚事將由三姊接手。”他決定照三姊說的,是時候放手了。

十九不再開口,只有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渾身震了一下。

他看到了,卻裝做沒發現。

必須離開了。

即使再怎麼不捨她,都得將這份寂寞隱藏起來,不能任性的硬要她留下來,因爲他是那麼地心疼她啊!

她已經承受了太多的不幸,讓她幸福就是他最大的願望。

可是他無法“負責”她的幸福。

想給她任何他給得起的一切,但是一想到要承諾她的幸福,蜜妃那時哭着逼他負責的神情就像揮之不去的惡夢,緊緊糾纏他。

比起給不起承諾、無法肩負她一生的他,沈天戈應該能做得到吧!

給她幸福,給她所能給的全部幸福,讓她成爲最幸福的人,讓她瞭解笑的真正含義。

從今而後他會這麼爲她祈禱……只能祈禱了。

十九垂首停頓了片刻,再抬頭時已經掛上淺淺的笑顏。

“嗯,我知道了。”然後,她起身把椅子搬回原處,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

她離開了。

啊……她就要走了。

在她背過身的那一瞬間,水銅鏡看見自己飛快探向前想抓住她的手。

好寂寞……

心頭的寂寞狂嘆,最終他還是縮回了手。

因爲……握緊手是爲了他的幸福,放手則是爲了讓她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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