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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水家天驕》 / 單煒晴 / 第2章 / 共23章

午後,腳步聲由遠至近,迴響在無論主子或奴僕走路都安靜無聲的豔城別院裏,顯得忒是大聲。

正在打掃的丫鬟探出頭來,隨後搖着頭關上窗扇。

跟着,匆促急切的腳步聲一路穿過丫鬟奴僕們打掃的房前,偏偏在她們出來瞧清楚是哪個不知好歹的傢伙後,又只能乖乖的窩回房裏祈禱一切快些結束。

誰教製造噪音的正是他們的主子呢!

“十九!”

水銅鏡一把推開豔四別院的大門,輕快的嗓音比人更早到達別院的正廳,他還沒穿過天井,一雙比女人還漂亮的墨瞳已經準確無誤地對上所要找的人兒。

端整直挺的坐姿,一頭遵照禮儀仔細盤高的髮髻,該有的鳳釵花鈿不多不少剛好,一絲不苟的服飾,纖細的背影──在十九回首之前,絕對不會有人懷疑她是個嬌嫩欲滴的玉人兒。

對,回首前。

聽見叫喚,十九回過螓首迎向來人,原本令人讚歎的美好體態瞬間被那張平凡無奇的面容給取代。

如果是第一次見到她的人絕對會嘆息。

當今聖上膝下排行十九的公主,原名絕色,但由於相貌平凡,無論誰都用“十九”這個排行來稱呼她,甚至沒有名號。

“小七。”十九緩緩站起身迎接他。

“你饒了我吧!都這把年紀了還叫我小七。”一聽見她的稱呼,水銅鏡只有苦笑。

儘管外人認爲十九過於平凡,甚至存在感很薄弱,但他可是非常寶貝她的。

他們是打小就認識的青梅竹馬。

水銅鏡在家裏是麼子,上頭的姊姊們一個比一個會做表面工夫,每個人的身段都柔軟得跟棉花一樣,但回到家全都把在公事上受到的鳥氣發在他身上,是以他即使生活在一個都是女人的大家庭裏,可除了母親之外,他從未遇過真正溫柔似水的女人。

而十九就是他意外挖到的寶。

他們的相遇其實也不是多麼的不可預期,畢竟他從小就常出入皇宮,要認識一個公主有啥困難的?

雖然十九比他看過的任何女人都還要普通,沒特色,但只要她淺淺一笑,細小的眼兒彎成上弦月,那張極爲平凡的小臉會立刻染上屬於她的色彩。

那樣充滿味道的笑,是擅長挖掘漂亮女人的他所發現最令他動容的笑。

她也是他認識的女人裏唯一一個真正表裏合一,絕對不會惡整或欺壓他。加上十九的年紀小他一歲,所以身爲老麼的他一直都把她當成妹妹疼。

“你能喚金枝玉葉的公主十九,還敢要別人不能叫你小七?”坐在一旁的水綺羅挑眉數落他。

“我跟她從小就認識了啊……”水銅鏡在姊姊面前總是抬不起頭,只敢懦弱的辯白,“況且都是因爲你們一直喊我小七,纔會讓十九有樣學樣。”

“敢情你這是在反抗我了?”

“唉,只會拍幾下翅膀還飛不起來就敢頂嘴了,也不想想現在是誰在替你打理家業的。”坐在太師椅上,一手捏着丈夫準備的甜品糕點,水青絲不忘附和道。

“我是……”

不等水銅鏡說完,水青絲繼續說:“我想大姊的馬車應該還沒走遠,派風師傅追上去應該來得及。”

一聽到水青絲要把今早好不容易纔送回邊關的水胭脂叫回來,水銅鏡可急了。

“我的好三姊!咱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

“既然你是我弟弟,就算我要把你丟到油鍋裏炸,你也不能喊燙。”水青絲笑得好漂亮。

“是、是,我只會說把我炸得皮薄多汁、金黃酥脆,恰到好處,好讓我貪食的三姊飽腹一頓。”水銅鏡不怕死地消遣水青絲。

笑容始終維持在臉上,水青絲話鋒一轉,命令道:“妝日,去替我找風師傅過來一趟。”

“三姊!小弟我只是開開玩笑的。”水銅鏡差點趴在地上舔水青絲的鞋子,只爲求她原諒自己一時的冒犯。

水青絲也懶得跟這個滑頭的麼弟計較。

“嗯哼。”倒是水綺羅哼了聲,“你最好記着我們如此做牛做馬,嫁人了還得回來幫忙是爲了誰。”

不是因爲長安京的氣候溫暖,所以四姊和四姊夫才決定回到豔城工作的嗎?這些話水銅鏡當然沒敢說出口。

“四姊今日的火氣不小啊!”他用着開玩笑的語氣道。

“夏季的繡圖才完成一半。”水青絲不疾不徐地說出原因;自從水胭脂遠嫁邊關後,豔城的實際掌權者就變成水青絲。

“四姊夫又在偷懶了?”話一問出口,水銅鏡就後悔自己爲何如此誠實,瞧瞧四姊的臉色大有“今天不好好教訓你,我就不姓水”的氣勢。

“你以爲所有人都跟你一樣不事生產?”即使水綺羅橫眉豎目,卻仍然美得令人屏息。

“瞧我這張笨嘴。”水銅鏡意思意思賞了自己幾個巴掌,不敢再多問。

倒是水青絲掀了妹妹的底,“你四姊夫病了。”

又病了?

雖然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但四姊每次總是大驚小怪的。

想是那麼想,水銅鏡出口的話可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真糟糕,請我聞來看過了嗎?”

可惜水綺羅不領情,脣兒一掀,“要是像你反應這麼遲鈍,他早就病死了。”

呿!他又不是四姊夫的枕邊人,怎麼可能隨時瞭解四姊夫的情況,況且四姊都毫不在乎的把“死”這個字掛在嘴上了,到底是誰比較遲鈍?

“好了,你們兩個別把公主晾在那兒自己吵起來。”水青絲在水銅鏡說出更加惹怒水綺羅的話前開口制止他們。

“不要緊。”十九始終掛着恬淡的微笑,聽着他們拌嘴。

雖然她的家族比起水銅鏡的大上很多,但親人間的感情不如他們來得深,所以她一直很羨慕他們能夠當着彼此的面想到什麼說什麼的相處方式。

“對了!”水銅鏡又恢復悠然自適的神情,從懷中掏出一個用布巾仔細包起的東西,交到十九手上。

“這是?”十九捧着那摸不出也看不出形狀的東西,手中沉甸甸的重量令她猜不透是什麼玩意兒。

“給你的。”水銅鏡用眼神催促她打開。

她僅遲疑了片刻,便動手打開布巾。

布巾裏是一尊嵌松綠石金屬絲犧尊。

古代盛酒的禮器一共有六尊:犧尊、象尊、箸尊、壺尊、大尊和山尊,除犧尊以外的五尊她都有了,就只差犧尊,沒想到他替她找來了。

“這很難找的。”心頭滿滿的感動裏混雜着一股不能說出口的苦澀,十九低垂着腦袋,愛不釋手地撫摸着手上的犧尊。

水銅鏡笑得好驕傲。

他就知道她會喜歡!

她和其它姑娘家喜歡的東西不同,那些越是陳舊、越有年紀的古董,越能吸引她的注意力,所以他總是想盡辦法替她弄來想要的。

最能令他感受到辛苦是有代價的瞬間,就是她見到東西時,那抹比任何事物都還要珍貴的笑。

“不會啦!你也知道我二姊夫是海寇,要弄到這個很簡單的。”只要她喜歡就好。

很簡單?那是對他而言吧!

水青絲和水綺羅不語,只是交換了一記眼神。

她們都知道水銅鏡可是每十日去一次書信,要水珍珠幫他提醒滄瀾記得帶嵌松綠石金屬絲犧尊回來,終於在五個月後弄到手。

如果這樣還叫簡單的話,那難的是什麼?只不過爲難的是滄瀾不是他。

“謝謝。”十九緩緩抬首,揚起他最愛的微笑。

霎時,水銅鏡的眼底溢滿了連自己也沒察覺的溫柔,修長手掌按上她的腦袋輕撫着,空氣中飄散着一股甜蜜的氛圍。

水青絲朝站在一旁的朝煥景使了一記眼色,朝煥景立刻擋進兩人之間,逼得水銅鏡收回手。

“公主、七當家,失禮了。”朝煥景沒啥表情地說。

直到這一刻,水銅鏡才注意到朝煥景的存在。

“朝師傅?”他什麼時候來的?爲何要擋在他和十九之間?

“雖然我認爲你不至於會忘記男女授受不親這幾個字怎麼寫,但身爲姊姊還是得提醒你。”已經喫完甜品的水青絲喝着熱茶,笑彎的眼彷佛會滴出蜜來。

“什麼?”怎麼會扯到男女授受不親了?

“笨小七。”水綺羅搖搖頭。

又不是瞎子!她們早就看出十九對弟弟的感情可不只是兄妹之情那麼簡單,畢竟她們已經爲人婦,也都經歷過愛情的洗禮,十九給弟弟的笑容可不如給其它人的平淡,就銅鏡一個人搞不清楚狀況。

史無前例的疼她、寵她,對她呵護備至,卻始終堅持她就像他的妹妹一樣,她們這個遲鈍的弟弟可是在不自覺中傷了十九很深啊!

就不知道這個把十九捧在手心裏小心呵護的笨弟弟要是哪天知道了,會不會狠狠揍自己幾拳?

對水綺羅的責罵,水銅鏡則是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話鋒一轉問:“你們這麼多人聚在四姊的別院做什麼?”

兩個姊姊加上各自的丫鬟和朝師傅、洪師傅,問題是這些人聚在一起實在不像是在話家常,也難怪他會感到奇怪。

“你這個闖進來打斷我們的人還敢這麼問。”水綺羅目光輕輕掃過十九略微黯淡的笑,忍不住火氣又上來。

真是個笨弟弟!

“若是一開始我就在這裏的話就不會問啦。”水銅鏡不懂自己究竟是哪裏礙着四姊的眼,今天一直被削。

水青絲輕咳了幾聲制止水綺羅繼續說下去。雖然她也對麼弟的“無心之過”頗有微詞,但終究她比他們年長,又是豔城裏除了水胭脂以外的談判高手,所以冷靜了許多。

“公主是來做嫁裳。”水青絲一雙柔媚的眼兒睞向擺在桌上的大紅布疋。

水銅鏡一愣。

三姊剛剛的意思是……

“嫁裳?”十九要嫁人了?

“虧你還敢說自己最關心公主,連今早頒佈的詔書都不知道。”

“今早頒佈的詔書我哪裏有空知道?”他今天一整天都在鏡花樓裏,是聽說十九到豔城,才匆匆忙忙地趕過來。水銅鏡看向十九問:“所以皇上要把你扔出皇宮了?”

“說話客氣點。”水綺羅的聲音又冒了出來。

“你真的要嫁人了?”水銅鏡向前站了一步,擠開朝煥景,凝視着她問。

十九坦然地回望他,目光帶着一點期待和探尋,想從他的神情裏看出任何一絲挽留。

可惜她失望了。

水銅鏡看起來雖然有些驚訝,卻沒有半點不悅或是不敢置信,然後那張漂亮的臉龐上乍有的訝異趨於平靜。

他只是驚訝而已。

“我年紀也不小了。”她幾乎沒有表現出失望,隨即揚起笑容。

這對十九來說並不難,畢竟她喜歡他多長的時間,就代表着她有多習慣他這種“不知道”的傷人。

“……”水銅鏡不語,皺起眉緊盯着她片刻,又摸了摸她的額頭,“你哪裏不舒服?看起來不怎麼有精神。”

十九微怔。

這是她第一次被他拆穿。

“呃……”這第一次的經驗令十九慌了手腳。

朝煥景硬是又擋在他們之間,這次還不忘把水銅鏡的手撥掉。

水銅鏡無奈的苦笑,“朝師傅,你是不是可以讓我好好跟十九說幾句話?”

“公主沒事,對吧?”水青絲軟軟的聲音冒了出來。

整個人幾乎被藏在朝煥景身後,十九連連頷首,隨後坐回椅子上。

見朝煥景不肯離開,水銅鏡決定繞過他。

“十──”

往右,朝煥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很快出現在他面前。

“九──”

往左,朝煥景立刻不死心的跟上。

“朝煥景!”水銅鏡終於不耐煩了。

“叫那麼大聲幹什麼?”水綺羅不悅地問。

“四姊,你也管管朝師傅,他今天是喫錯什麼藥,幹什麼一直擋着我?”水銅鏡邊說邊閃着朝煥景。

“先問問你自己做了什麼。”水綺羅完全不管。

“什麼做了什麼?”他不就是送了犧尊給十九嗎?

“好了,如果你們兩個要繼續鬥嘴的話,就回家去,我還得招待公主看嫁裳,你們在這裏實在很吵。”水青絲臉上盈滿甜笑,吐氣如蘭,若是沒聽見她的話,絕對不知道她是在罵人。

“我保證會閉上嘴!”水銅鏡立刻發誓,飛快繞過朝煥景,到十九身畔坐下,問:“對象呢?是哪門哪戶?”

“嗯……”十九遲疑着,糾結的心思讓她開不了口。

“長安京裏能夠配得上你的……讓我想想看。”水銅鏡沉吟着。

“夠了!”水綺羅實在看不下去了。

“三姊,你可看到了,不是我在吵,是四姊今日喫了火藥,說話怒衝衝的。”水銅鏡責任推卸得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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