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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水家天驕》 / 單煒晴 / 第6章 / 共23章

“日安,我是水銅鏡。”

記憶中,他的母親時常帶着他和姊姊們進宮。

場景永遠是在後宮和衆多的嬪妃閒話家常,將他們介紹給更多嬪妃認識。

“哎呀,鏡兒又長大啦!”

“好像高了些呢。”

嬪妃們總是圍繞着他說着一成不變的話。

前些日子才進宮的,他自己都沒感覺,她們是從哪裏看出他長大的?水銅鏡臉上掛着大人最喜歡的笑容應付,心裏卻感到好笑。

“好漂亮呀!將來肯定會迷死長安京的女人,就像水大當家一樣。”坐得離他很近的嬪妃摸摸他的頭。

“當年水大當家的英姿可是連男人都着迷,鏡兒簡直就跟水大當家一個樣。”另一個掐掐他的臉頰。

“尤其水夫人也長得絕色動人,難怪會生出鏡兒這麼可愛的孩子。”有些嬪妃不忘拍拍他母親的馬屁。

那還用得着她們說!這一點用不着別人說,他也很有自信。

“有婚約了沒?我有個和鏡兒差不多大的……”

“慢着,我也有個女兒……”

“我的女兒纔是……”

又開始了!水銅鏡目光飄向被衆多嬪妃分別隔開圍繞的姊姊們,他知道她們一定也碰到同樣的情況。

於是他藉着尿遁,悄悄躲開帶着他出來的梅姨,準備找個安靜的地方休息,同時讓耳根清淨。

第一眼,他並不是那麼在意那個蜷縮在陰暗角落的身影。

在衣食無缺的環境裏成長,有對人人稱羨的恩愛父母,他生在一個有着滿滿的愛的家庭。

他是幸運的,不幸連與他擦身而過的機會都沒有。

她的環境合該是跟他一樣的。

生長在帝王之家,她也是要什麼有什麼,即使是個小孩也應該要昂首闊步,走路有風,擁有生在皇家的霸氣纔對。但是初次見面,她卻比落水狗還要可憐的縮着小小的身軀,躲在不仔細找絕對不會發現的隱蔽處。

初時他懷疑她不是公主,只是個剛進宮的小宮女,可是她的年紀實在太小,再加上那一身雖然染上髒污,但質料上乘出自他家鋪子的衣裳,他怎麼也不可能會看走眼。

所以,她確實是個公主了。

一個渾身上下散發出令人難以親近的氣息,躲在這絕對是不想被人找到的角落的公主。

“少爺——”

小心翼翼地避開出來找他的梅姨,水銅鏡躲進角落,確定梅姨走遠後纔看向那團黑影。

既然這是個隱密難以被發現的地方,他當然要留下來,但是身邊有個不斷散發出低沉氣息的存在,要他視而不見實在很難。

本來他只是打發時間,況且對傷心難過的人伸出援手,乃人之常情。

於是他出聲問——

“你在哭嗎?”

他以爲自己的聲音並不可怕,但是她抬起的那雙眼裏盈滿了對他的恐懼。

他的聲音雖然比不上六姊好聽,但也絕對不會可怕到嚇到人的地步吧!

“被罵了嗎?”爲了不讓她那麼害怕,他蹲下來看着她,還不忘用上無往不利的笑容,親切地問。

沒想到她繼續往後縮,像是希望自己能瞬間消失在他眼前。

這可令他感到挫敗了。從小到大少有人會不買他的帳,如今竟被她當成洪水猛獸般躲避,要他如何輕易服氣?

“不要怕啦!”他二話不說挽起袖子,露出細瘦的手臂,“你看,我的手臂這麼瘦,力氣很小的,也跟你差不多高,不可能對你做什麼可怕的事。”

不是他在說,從小到大他可是沒拿過比茶杯還要重的東西,也不像其它姊姊爲了自身安全需要學習武術,所以他可以說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最佳表率!

十九這次注視着他好長一段時間,才稍稍放鬆戒備。

“被打了嗎?”她臉上東一塊、西一塊的淤青實在太明顯,令人難以忽略。

她是個公主,又怎麼會被打成這樣?

一連問了三個問題,這次她總算有了反應,先是默默地點頭,然後又像想起什麼飛快的搖頭。

“不痛?”他伸手摸了摸她眼角下的淤青。

可以想見對方出手一點也不留情,肯定很痛。

這次十九沒有猶豫飛快的點頭。

看她的樣子,大概是非常恐懼打她的人吧,不然不會連躲在這種沒人找得到的地方都還需要說謊。

“都淤青了,應該很痛吧。”那種淤青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他生長的環境裏,未曾出現過“打人”或是“被打”這種事,他很完善地被保護在不會接觸這類事情的環境中。

應該跟他相同的她,爲何會碰上呢?

他知道此刻自己的臉上一定充滿同情,但是誰看到一個年紀這麼小的孩子被打成這樣會沒有反應的呢?就算他只是個孩子,見到了都不免感到心驚肉跳,更何況是被打的她,想必她當時一定很害怕。

想到這裏,水銅鏡的手勁更輕,好怕一不小心會弄疼她。

驀地,眼前這個始終不開口說話的小女孩哭了。

如果說淚水奪眶而出是沒聲音的話,他發誓自己真的聽見她落淚的聲音!只是……

“哭也要哭出聲纔有用啊。”怎麼會有人不發出哭聲的呢?

他一邊想着,一邊張開雙臂抱住她。

娘都是這樣安慰因爲生病或受傷哭泣的自己,他也很喜歡娘溫柔又溫暖的懷抱,所以要安慰她的話,他只想得到這招。

最重要的是,在他受的教育裏,“絕對不能讓女人流淚”是早已深植腦海的觀念……雖然她還只是個女孩啦!

十九也想要抱住他,卻感到卻步,兩隻手只敢輕輕地攀在他的背上。

“沒關係的,我娘短時間內還不會離開皇宮,所以我有的是時間可以陪你。”他邊說邊收緊兩臂。

十九終於緊緊的抱住他,發出了清脆的哭聲。

他猛地一愣,原本要拍撫她的背安慰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最後又放下,改成用力地抱着她。

說不出是什麼樣的感覺,但是他不想只是像平常被安慰或是安慰人時那樣拍拍對方的背,因爲他感覺到了,她在向他汲取溫暖,強烈的渴求着,所以他只想抱着她。

她哭泣的臉龐令他怎麼也放不下。

即使她是他見過哭得最難看的一個,卻也是哭得最真實的一個,在她滴落的淚水中,他第一次瞭解到何謂說不出口的痛楚。

從她哭泣時顛三倒四的話中,他好不容易拼湊出事情大概的情況。

當她好不容易止住眼淚時,他才輕聲開口問:“那麼,你和你的母妃說過這些嗎?”

十九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說出了一切。

他沒有理會胸前被她鼻涕眼淚抹成一片的衣裳,反倒掏出乾淨的手巾遞給她,又問了一次:“你說過嗎?”

十九搖搖頭,愣愣地看着手巾,不知該不該接下。

見狀,他乾脆拿起手巾替她把臉擦乾淨。

“那就試着說說看吧。”他一邊擦,一邊這麼說。

結果就如他所料,她用着驚懼的眼神瞪着他。

“你怕再被罵嗎?”他再認真不過地問。

遲疑了片刻,十九點點頭。

水銅鏡看出她的驚駭,偏着頭思索片刻,有些苦惱。

看來她恐怕不只是怕被罵,看看她身上的這些傷痕,有些都已經結痂,絕對不是隻打了一兩次所造成的結果。

眼前的她是那麼的弱小,他不懂,身爲她的母親怎麼能夠不顧血緣的情分,如此狠心的毒打她?

十九目不轉睛地盯着他,深怕他再說出任何她不敢置信的話。

驀地,水銅鏡揚起大大的笑容,一掌拍上胸脯對她說——

“沒關係,如果再被罵的話,就來跟我說吧!我會給你出好主意的!從今天開始,就由我來負責你的快樂!”

那是一個秋意微涼的午後,在他說出那句話之後,終於見到她破涕爲笑的神情。

在那個時候,他只是爲了自己終於找到一個最理想的女孩兒興奮不已,還不能理解十九的母親——蜜妃的怨恨有多深。

是的,尚未能理解。

十九端坐在豔七別院裏最長、最大、最舒服的一張椅子上。

水銅鏡很懂得享受,這張可以整個人橫躺的貴妃椅上擺滿了有着精緻刺繡的軟枕,幾本閒書和一些怪異的玩意兒,上頭還有着躺過的痕跡,她幾乎可以想象他躺在上頭的模樣。

交迭在雙腿上的小手幾乎忍不住想要去觸碰那些留有他蹤跡的地方,即使那上頭已經沒有任何屬於他的溫度。

“公主請稍等,雨桓已經差人去找七當家了。”

“等到幺當家來了,立刻開始。”

交迭的雙手握緊,她忍着不做出撫摸他躺過的地方的動作,臉上的神情略顯僵硬。“沒關係,不急的。”

她並非和豔城的師傅都很熟,就連水銅鏡的幾個姊姊,她也是有熟有不熟的,是以這種單獨和溫雨桓以及苗司空相處一室的情況,令她非常的不自在。

她和水銅鏡踏進豔城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就在水銅鏡將她帶進別院去替她找古玩的時候,溫雨桓和苗司空跟着就踏進豔七別院,簡直像早就注意着他們的動向似的。

“十九——我找到了!”

水銅鏡興奮的聲音和急切的腳步聲湧進豔七別院,一聽就是快跑的聲響。

在豔城裏也只有他敢不把“豔城規”放在眼裏,放肆地亂來。

聽見他的聲音,十九暗暗鬆了口氣。

“十九……”水銅鏡興匆匆地踏進別院,差點又退出去。

“幺當家。”苗司空冷淡的面容第一個出現在水銅鏡眼底。

“呃……你怎麼在……”他還特別避人耳目的把十九帶進自己的別院,怕一回來就被抓去忙婚宴事宜,結果還是被逮到了。

“我以爲是約好半個時辰前見面。”苗司空冷冷地開口。

“是嗎?”水銅鏡立刻裝傻。

唉,他向來最不會應付這個以前跟在大姊身邊的苗師傅。雖說豔城的師傅各有各的驕氣和難搞的地方,可就屬苗司空最不把他放在眼底,那聲“幺當家”給他叫起來硬是有種瞧不起的感覺。

是啦,他是很不上進沒錯,可好歹也是主子啊!

“七當家,雨桓也以爲一大早被叫起來是爲了處理公主的事。”溫雨桓的表情則可愛多了,但是出口的話也沒好到哪。“不知道七當家記不記得雨桓昨晚是過了亥時纔回到豔城……”

“也不過才半個時辰,你們幹什麼那麼在意。”水銅鏡撇撇嘴。

“要成爲一個成功的商人,守時是基本功。”苗司空數落起他來可是一點也不客氣。

“我沒有打算要成爲商人啊……”水銅鏡低喃,不敢太明顯的反抗。

苗司空聽見了,銳利的眸光如千萬根細小的針刺了過來。

“還是快點開始吧。”水銅鏡見風轉舵的功力高強,一邊朝十九使眼色,要她原諒。

十九搖搖頭,表示沒關係。

水銅鏡把抱滿懷的珍奇古玩——都是跟女人有關的珍奇古玩——放在一旁,很自然地走到十九身旁坐下。

“咳、咳。”溫雨桓暗示性地輕咳了幾聲。

水銅鏡漂亮的眼兒轉了一圈,隨即瞭解他的意思。“溫師傅,舟車勞頓辛苦你了,如果你累了,就先回房休息吧。”

“幺當家,溫師傅的意思是在提醒你太過放肆了。”苗司空乾脆挑明瞭說。

“放肆?我又沒躺着。”水銅鏡以爲他們指的是他平常“沒人看見”時,躺在貴妃椅上喫東西、看書兼玩些有的沒有的東西的懶惰模樣。

“七當家,您和公主過於靠近,依照世俗觀念,這是不允許發生在未婚的男女身上。”溫雨桓點明瞭說。

“沒關係,十九就要嫁人了。”水銅鏡輕而易舉頂了回去。

十九的臉色一僵,除了水銅鏡,溫雨桓和苗司空都注意到了。

“已婚也不行。”溫雨桓只好再補充。

“十九不會介意的。”水銅鏡邊說邊對十九笑了笑。

“但是外人會介意。”重點是公主絕對很介意。

主子的“無心”可真是殺人利器,那句滿不在乎說出的“十九就要嫁人了”的話,對主子有情的公主來說肯定是一記重擊。

“這裏又沒有別人。”水銅鏡噘起嘴。

聞言,溫雨桓放棄和在某些事情上異常執拗的主子曉以大義。

於是由苗司空接棒,祭出威脅,“看來幺當家是很想進禮儀房了。”

“我記得路師傅到湘繡城去看丹兒姊姊了。”水銅鏡可開心了。

苗司空凌厲的眼一瞇,“用不着路師傅,由我來即可。”

這下可不好玩了。

“呃,那個……”十九垂着頭,迸出話來。

三個氣質容貌迥異的男人同時看向她。

“其實不礙事的……”十九越說,頭越低。

“公主,您過於縱容幺當家,這樣下去只會讓幺當家越來越不知分寸。”面對好說話的十九,

溫雨桓立刻重新勸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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