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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水家天驕》 / 單煒晴 / 第4章 / 共23章

“爲什麼、爲什麼……”

記憶中,她的母妃總是不停地在問爲什麼。

在清楚瞭解的人的眼裏,她的童年似乎是一場悲劇。

她的母妃是聖上後宮衆多妃子的其中之一,有着姣好的容貌和身段,溫柔似水,就連說話的聲音也都是軟軟的、輕輕的,令人疼惜。

父皇曾經非常寵愛母妃,在她還沒出世之前。

記得奶孃曾說過,她原本是個備受期待的孩子,在父皇和母妃感情最深刻的時候,她是他們真心的見證。只是在她還沒生下來之前,父皇納了新的妃子,漸漸的不再來找母妃後,她存在的意義改變了。

她成了母妃奪回父皇注意的棋子,可惜的是她並非龍子。

於是,母妃的惡夢開始了,同時也是她的悲劇的開始。

“爲什麼你不是男孩?”母妃抱着頭,神情憔悴。

不是男孩子就不行嗎?她悄悄地靠過去,以不讓母妃發現的力氣扯住她的袖子。

“爲什麼你長得不像我?”母妃像發了狂般在早已滿目瘡痍的寢宮裏,製造出更多的混亂。

我不像母妃嗎?手被甩開了,她眼前母妃的形影不斷晃動着,連看也沒看她一眼。

砰!

一隻花瓶不偏不倚地砸在她頭上,然後落在一旁的地上碎裂。

溫熱的液體流了下來,她伸手捂住破了個洞的額頭,徒勞無功地想要阻止鮮紅染遍整個視線,她沒有哭也沒有叫,只是在感到暈眩時蹲了下來。

這不是母妃第一次拿東西砸她,所以她習慣了。

“只能怪你太醜太平凡!”母妃的眼神既冷又銳利,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她。

平凡不好嗎?她以爲自己發出疑問,事實上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你生在帝王之家,平凡就是一種錯!”

母妃總是痛苦着,因爲不起眼的她而痛苦。

她也很痛苦,因爲她是個被自己母親拒絕的孩子。

“都是你!如果沒有你就好了!如果你不存在就好了!”母妃不只一次這麼說。

她很痛苦,就算她不哭不鬧,也得不到母親的關愛。

“如果沒有生下你就好了!”母妃不只一次揮開她的手,也不只一次留下受傷的她離去。

她很痛苦,每次她鼓起勇氣伸出手都會無情地被打掉。

母妃總是一臉痛苦的哭泣,一臉憤恨的瞪着她,一臉怨恨的打罵她。

母妃,好痛。

她始終沒機會這麼對母妃說。

水銅鏡是第一個對她笑的人。

那是很偶然的機會,她幾乎未曾掉過淚,只會在難過的時候找個地方躲起來,躲在沒有人找到的地方,但是那天他卻找到了她。

“你在哭嗎?”

她錯愕的抬頭,眼前是一個她分辨不出是男是女的漂亮孩子。

因爲母妃的狀況不佳,她很少離開寢宮太遠,更不曾面對外人,是以她非常畏懼陌生人的靠近,即便是奶孃都讓她感到不自在。

“被罵了嗎?”許是察覺她的緊張,他在她面前蹲了下來,以和她同樣的高度平視着她。

往後縮了縮身軀,她下意識地閃躲着他,卻無法將目光由他臉上移開。

好漂亮!眼前這個和她看起來差不多大的孩子長得好漂亮,甚至給她一種比母妃還漂亮的感覺。

“不要怕啦!”他挽起袖子,亮出細瘦的手臂,“你看,我的手臂這麼瘦,力氣很小的,也跟你差不多高,不可能對你做什麼可怕的事。”

她這才注意到他穿的是男孩的衣服。

雖然他的話怎麼聽怎麼奇怪,可奇異的安撫了她,也有可能是因爲他始終掛着溫和的笑容,由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是無害的。

“被打了嗎?”似乎是發現她不再那麼抗拒,他繼續問。

水銅鏡的第三個疑問終於進到她的耳裏,她忍不住點頭,然後又飛快的搖頭。

“不痛?”他摸了摸她臉上的淤青。

這次她飛快的點頭。

不痛不痛。她總是這麼告訴自己。

沒辦法,生得平凡是她的錯,不是男孩子也是她的錯,傷了母妃的心更是她的錯。

如果可以的話,她也想親手替母妃抹去淚水,拂去母妃的痛苦。

“都淤青了,應該很痛吧。”他連碰都不敢太大力。

她本來想搖頭的,但是他輕撫着她臉上淤青的手動作好輕柔,好像在安慰她一般。

本來她是不想哭的,卻忍不住掉下淚來。

在這一刻,他成了那個無論了不瞭解,都能讓她暫時依靠,放肆哭泣的人。

見她淚流不止,年紀尚小的水銅鏡人小鬼大的嘆了口氣,“哭也要哭出聲纔有用啊。”跟着輕輕地抱住她。

他記得娘都是這樣安慰生病或受傷哭泣的自己,他也很喜歡娘溫柔又溫暖的懷抱,所以要安慰她的話,他只想得到這招。

對十九而言,這樣就夠了。

長年活在母親虐待的陰影下,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溫暖,熱燙得令她完全無法抵抗拒絕。

她應該害怕的,但他卻給了她最嚮往的溫暖。

水銅鏡感覺到小小的手攀上了他的背,不敢抱緊。

“沒關係的,我娘短時間內還不會離開皇宮,所以我有的是時間可以陪你。”他邊說邊收緊兩臂。

於是豆大的淚水更加跌落頰畔,她不再剋制自己因爲害怕他可能離開而不敢完全接受他的溫暖,而是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抱住他。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忘了自己究竟有沒有開口訴苦,只知道從頭到尾眼淚都沒有停過。

當她好不容易止住眼淚時,聽見他這麼問:“那麼,你和你的母妃說過這些嗎?”

她這才知道自己在哭泣的時候說出了一切。

“喏。”水銅鏡沒有去管胸前被她的鼻涕眼淚抹成一片,反而掏出乾淨的手巾遞給她,又問了一次:“你說過嗎?”

她搖搖頭。

只有一次,她試圖出聲請求母妃的原諒,卻被母妃打得更慘後,她瞭解到無論再怎麼痛,或是多麼難過,都不能開口。

不能說話,因爲她所說的每一個字只會徒增母妃的反感而已。

“那就試着說說看吧。”

聞言,十九驚恐地抬眼瞪着他,好像他說的是多麼可怕的事。

被打很痛,所以她實在不想惹母妃生氣,才漸漸不再開口說話的。

“你怕再被罵嗎?”

遲疑了片刻,她點點頭。

除了被罵,她更怕被打。

母妃打起人瘋狂的樣子,每當夜深人靜時總會出現在她的夢境裏,揮之不去,她總要花上好長一段時間才能重新入睡,或是瑟縮在牀角等待天亮。

水銅鏡看出她的驚駭,偏着頭思索片刻,有些苦惱。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瞧,深怕他再說出任何她不敢置信的話。

驀地,水銅鏡揚起大大的笑容,一掌拍上胸脯對她說——

“沒關係,如果再被罵的話,就來跟我說吧!我會給你出好主意的!從今天開始,就由我來負責你的快樂。”

那是一個秋意微涼的午後。

那是她出生至今第一次看到別人的笑容。

她清楚瞭解自己好喜歡他的笑,而且一旦喜歡上了,就是好久好久的時間。

他,是她唯一僅有的溫暖。

“十九?”

漂亮的臉蛋突地在眼前放大,十九從自己的思緒中硬生生被喚回,大喫了一驚,向後退了一步。

“嚇到你了?抱歉、抱歉!”水銅鏡也不管身在大街上,伸手拉住她的手,順勢往前帶。

再讓她退下去,就會和後面的路人相撞。

幾乎是靠在他的懷中,十九的臉兒一紅。

身爲長安京住民的一大話題,水銅鏡的一舉一動向來是衆人注目的焦點,如今當街摟着一個姑娘,更讓附近的路人全停下來看着這一幕。

“麼當家,出來逛大街啊!”

“七當家這麼好閒情逸致帶哪家姑娘上街呀?”

“畢竟是光天化日,您可得顧顧姑娘家的名譽纔行。”

“難不成是麼當家的那個……”

衆人的說三道四傳入耳裏,這下令十九的臉更紅了。

“呵呵,李掌櫃的,再說下去就扯遠了。”察覺她的不自在,水銅鏡從容不迫地阻止他人不具惡意,卻越來越離譜的話。

“小七……我沒事的。”十九輕輕地推開他。

“嗯,剛剛有人差點撞到你。”水銅鏡垂眸看着她退離自己的懷中,有些心不在焉的回答。

在他眼裏錯的都不是她,是別人。

“謝謝。”聽了他的解釋,十九馬上向他道謝。

“我們都多熟了,這點小事有啥好言謝的?別忘了,我可是要負責讓你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出嫁的!”水銅鏡如同那時候一般拍着胸膛,自信滿滿地說。

這一生能讓他負責的事可不多,偏偏有大半都是和她有關。

眼前的他,和記憶中那個人小鬼大的他重迭。

十九無法剋制自己不心跳加快,卜通卜通的心跳聲大到連自己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呢?他聽見了嗎?

聽見她只爲了他而跳動的心嗎?

她好想這麼問,但是話到了嘴邊,卻在他滿臉疑問的神情下給硬吞回腹中。

因爲──她就要嫁人了。

“嗯,謝謝你。”

她就是想說這個?

水銅鏡心頭掠過疑問。

十九剛剛的表情像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告訴他,可是卻在最後一刻輕描淡寫地帶過去。

“你怎麼了嗎?”他摸了摸她的臉頰,一如以往察覺她不對勁時的舉動,卻令十九在心裏嘆了好大一口氣。

唉……爲何他總會發現她的不對勁?

十九邊說邊不着痕跡地退開,“我只是在想西大街那裏有一間古董店……”

“那就去看看吧。”清楚她對古董的熱愛,他立刻道。

原來是想去逛古董店,早說嘛!

聽見自己隨口扯遠的話竟被他附和,十九忙問:“可是不用趕去豔城嗎?溫師傅和苗師傅在等我們。”

她今日出宮就是爲了上豔城去見溫師傅和苗師傅。

“來得及的。”水銅鏡露出微笑,朝她伸出手。

他知道別人都說自己很疼她,那是事實。

也許是身爲老麼,他一直希望有個弟弟或妹妹可以疼,十九理所當然成爲他理想中柔弱的妹妹,他自然很疼她,簡直可以說是疼進心坎裏。

十九靜靜地瞅着他朝她伸出來的手。

“快呀!”他催促着。

瞬間,她拋開世俗的眼光,將手放進他像女人一樣白皙軟嫩,卻能帶給她溫暖的手。

“那麼,我們要趕在苗師傅生氣前回到豔城囉!”握緊她的手,水銅鏡拉着她邁開步伐,清朗的嗓音愉快地宣佈。

“嗯!”泛起紅撲撲的笑容,她的目光追隨着他在前頭帶領的背影。

就像那時候一樣,他總是給她溫暖。

時至今日,他拍胸脯對她保證的模樣,她仍是記憶猶新。

她好喜歡他。

喜歡到只要一想到他,胸口就會揪緊,一見到他,心,就會高興的發疼起來。

她是那麼的喜歡他,可是他只把她當作是妹妹。

如果能愛他,對她來說絕對是一種奢求的幸福,可是愛他,並不能讓他變得更幸福的話……

她決定一輩子都當他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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