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半,大部分人剛趕着打卡鐘響起的最後一刻抵達辦公室,韓耿介已在辦公室裏看完國內外報紙。
以一個主管而言,他的自律與待己之嚴苛贏得部屬的尊敬,外人看他事業有成、愛情順遂,是天之驕子,是所有人羨慕的對象,而這樣一個幸運的男人——儼然已是公司未來的接班人,卻還能如此認真看待自己的工作,教人不得不心生佩服。
然而,韓耿介的成功並非全來自幸運;國中開始便半工半讀,靠自己的雙手完成學業,改善家中的環境,嘗過人情冷暖,經歷同年齡孩子所沒經歷過的磨練,如今獲得回報,怎能叫「幸運」?
他往桌面上的名片座裏抽出張名片,端詳自己名字上面的頭銜——營業部經理;不夠,經營一間公司不能只靠業務經驗,他具備的能力還遠遠不夠。
這時,桌上的電話響起內線鈴聲,他立刻接起。
「經理……」
「什麼事?」他對一樓門市店長壓低音量說話感到不解。
「有位小姐找你。」
「什麼名字?」他記得今早沒有約。
「她不肯說……」門市店長一副如臨大敵的緊張口吻。「只說是被你騙了,要你負責,我看她穿着寬鬆的衣服……」
這是天大的八卦新聞,一向正派嚴謹的營業部經理,董事長欲將女兒許配給他的營業部經理,居然在外面將別的女人的肚子搞大了!
不過,公司裏沒有一個女人不暗自希望韓耿介甩了董事長那個驕縱任性的女兒,縱使這樣自己的機會也不見得高到哪去,但女人總是因期待而美麗。
「我下去。」韓耿介聽不懂店長曖昧的暗示,決定親自下樓問清楚。
他離開辦公室,從樓梯下樓。
從四樓走到一樓的時間裏他並沒有感到心虛,那個宣稱「被他騙了」的女人肯定是找錯人了,但顧及門市的生意,他不能任人在那裏撒野。
推開通往門市倉庫的小門,他直接進到門市。
店長擠眉弄眼地朝他指往門口的方向。
韓耿介看見一個嬌小的身影,穿着長至腳踝的寬鬆洋裝,專注地望着櫥窗裏一隻七彩貓的擺飾品。
他走向她的步伐毫不遲疑。
「這隻貓咪多少錢?啊……」當俞薔喜歡地想把貓咪帶回家,轉身詢問店員時,赫然發現韓耿介就站在她面前。
她嚇了一跳,好大一跳,不知道是不是因連着幾天對着雜誌上的他,早也看晚也看,不知不覺中將他「神化」了,而這如神只般完美的男人突然矗立在眼前,她先是受到驚嚇,而後便……看呆了。
天花板亮黃的鹵素燈投射在他潔白的絲質襯衫上,也映亮他那雙深黯惑人的眼眸;高大俊偉、氣勢逼人的他,如此華麗出場會要人命的。
俞薔下意識搗住心窩。
「小姐,你確定是找我們韓經理嗎?」店長湊過來問,很八卦的。
「這件事我來處理,你去忙你的。」韓耿介溫和但不容置喙地對店長說,說完再次轉身面向俞薔。
「俞小姐。」他微微一笑,三天前他們在百貨公司見過。
「你還記得我姓俞?」俞薔驚訝地張大嘴巴。她從未如此受到重視,那麼不起眼、那麼平凡的她,他居然還認得她?
衝着他這句話,她決定一輩子當他的死忠粉絲。
「當然。」他還記得她細白的食指在他掌心輕畫時的微癢,和自她頸間散發如嬰孩身上般淡淡的乳香——他對顧客容貌的記性超乎常人。「俞小姐找我有事?」
「對!」俞薔經提醒纔想到現在不是套交情的時候,她握起小拳頭加強力道,佯怒地低吼道:「我被你騙了,那個牀組,一點都不好睡!」
「喫過早餐了嗎?」韓耿介沒有直接回應她的怒氣,反而體貼地問道。「要不要到對面喫點東西,邊喫邊談?」
「喔……也好……」俞薔發現這個男人應付客人真的很有一套,就算她真的打算上門興師問罪,這下氣也消了大半。
點完餐,俞薔接績先前未完的話題,她來意堅決,不能空手而回。
「你說那個牀組買回家後能讓我好好睡上一覺,作個美美的夢,結果我根本睡不着,以前我超好睡的,坐着都能睡着。」
「有什麼心煩的事困擾你嗎?」韓耿介哭笑不得,優質的寢具雖然能改善睡眠品質,但可不是神丹妙藥,這位俞小姐將睡不着的原因全怪到他們的產品頭上未免也太牽強。不過,他仍舊耐心處理客訴。
「有——」她直直地看着他。「我一直在想你。」
韓耿介愣住了,一時半刻不知如何回應。
對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男人說——晚上睡不着全是因爲想着他?
搞了半天,她是來告白的?
「很抱歉,這超出我能處理的範圍。」現在的年輕女孩也太大膽、太直率了點吧!
「反正你要負責。」俞薔擺明耍無賴。
「你想要我怎麼負責?」他感覺自己在跟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對話,抓不到重點,聽不出來意。
雖然以前也應付過這種對他一見鍾情,爲見他一面每天都到專櫃消費的女人,但不至於直白到要他「負責」。
「我啊,因爲睡不好,白天精神不集中,工作頻頻出錯,快被老闆釘死了,一她鼓起臉頰,硬把黑的說成白的,硬把自己的問題推到他頭上。「所以你要來幫我工作。」
「啥?」他以爲聽錯了,因爲太跳躍,跳躍到他無法將上下兩句話的關係串在一起。
「對,沒錯。」說明來意後,她像目的已經達成般,笑得好燦爛。「你來負責做我的工作,那我就不會被老闆釘了。」
這就是她今天真正的目的,她得找個替死鬼,坐上她那個「管理部經理」的沈重位置。
而他,韓耿介,絕對比她更能勝任這個工作。
「我不是很清楚你的意思……」她到底是來「抱怨」、「表白」還是「挖角」?
「很簡單啊!」她納悶他這麼聰明的人怎麼會聽不懂?「就是你到我們公司上班,然後我就可以好好睡覺了。」
「我很滿意現在的工作,所以……很抱歉。」他確定她是來挖角了,只不過方式怪了點,而且,派一個小女孩來挖角他,這到底是間什麼公司?
「你別看我這樣喔,我跟你一樣也是個經理,所以你來我們公司不會喫虧的,一樣是經理嘛。」
「你是經理?」他聽了覺得好笑,促狹道:「那你爸一定是總經理。」
「不是我爸,是我媽,我外婆是董事長。」她很認真地回答他的問題。
「喔……你家只有你一個孩子?」
「我還有一個姊姊。」
「你姊姊也是經理?」然後表哥、表弟、堂姊、堂妹一家子都任主管職,搞不好她家的狗是「保全經理」。
「沒錯,你怎麼知道?」她的眼光沒錯,這男人好強。
「你說你家是賣什麼?」
「雜貨。」
「這位小姐,雜貨店經理跟貿易公司的經理差很多。」他早該結束這毫無重點的對談,但是不知怎的,笑到沒法起身離開。
「是賣雜貨的貿易公司,不是雜貨店……我很認真的,你別一直笑嘛……」她重重地抖了下肩。「不要小看我。」
「我沒有……抱歉……」他道完歉又噗地一聲,根本無法忍耐,叫他如何不「小看」她,明明就是個還沒長大的孩子,不知喫錯了什麼藥,跑來這裏胡說八道。
「我要怎麼證明你才相信?」
「不用證明,我信……」他緊抿着嘴脣,換上嚴肅表情。
「那你要不要來我們公司?」
「不可能。」他只能給她這麼斬釘截鐵的答案,不然,這頓早餐,不知道要喫到民國幾年。
小孩子「盧」起來,很可怕。
*
韓耿介劈腿的流言很快傳開來,快到當天晚上董事長的女兒已經聽見「風聲」,在電話裏吵鬧了一番不夠,接着衝到他住處。
而且還喝醉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說啊!」魏嘉羽槌打他堅實的手臂,力氣大到自己手疼。「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跟你說了不是什麼女人,只是一個客人,對我們的產品不滿意,一件客訴的案子。」他任由她槌,猶如一尊不動的人像木雕。
「我不信!」
「不信我也沒辦法。」韓耿介在電話中已經解釋過,事實僅僅如此,同樣的事,他不想一再重複。
比起客戶,他對董事長的女兒——以後可能是他結婚對象的女人——的耐性少得可憐。
「那爲什麼她懷孕要你負責?」魏嘉羽不是那種逆來順受的個性,也絕不會讓自己受一點委屈。
「她沒懷孕,也沒要我負責。」只是個天大的烏龍。
「可是你底下的員工聽見,她說被你騙了……」
「誤會一場,措辭不當。沒有就是沒有,你再怎麼問還是沒有。」想起早上那個不知從哪個星球跑來的外星小孩說的話,韓耿介還有種頭昏腦脹的感覺。
她一逕地想解釋清楚,但愈說愈亂,他只瞧見她那糾結的眉頭和一副想裝大人又心有不足的表情,哭笑不得。
他不知道這個「外星小孩」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麼,當然也沒認真將她的話聽進去,只是敷衍地安撫她太過激動的情緒,鼓勵她再努力看看。
感謝她的厚愛,感謝她爲他忙碌緊湊的生活提供如此喜劇性的爆笑插曲,笑一笑也就過去了。
不過,他沒想到那場鬧劇會演變成如此,也沒想到這個烏龍會從早上一直延燒到晚上。
但是,該說的都說了,他沒必要爲莫須有的罪名辯白。
「那你抱我、吻我,證明你愛的是我。」魏嘉羽一手環上他的肩,湊近他。
「鬧夠了沒?」他側過臉,避開她鼻息中的酒氣。
「不夠,今晚我還想在這裏過夜……」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他拉下她的手,爲她拉好披肩。
「爲什麼你從來不碰我?難道我就這麼沒有吸引力?」魏嘉羽突然惱羞成怒。
「這樣算什麼交往?爲什麼總是我來找你,我不打電話給你你也不會主動約我?你以爲我真的沒人要,非得巴着你不可?」
她的抱怨,韓耿介只能無言以對,因爲他從來沒有承認她是他的女朋友。
雖然董事長極力撮合他們倆,而一開始她的灑脫、她的獨立確實吸引了他,不過,隨着時間愈長,認識愈深,對她那說風是風、說雨是雨的個性實在望之卻步。
他願意忍耐她到現在,只能說男人爲了追求事業上的成功是可能不擇手段的,只是她值不值得他這麼做,還有待評估。
然而,他並不知道這種若即若離的調調,正好強烈地吸引了在愛情裏無往不利的魏嘉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