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試試看。」她催促他。
「好。」
她緊張地盯着他,一臉期待。
「這鴨翅是冰的?」他咬了口,叫道。
「哈哈!本來就是冰的喔,所以一定要在寒風中喫,這樣纔不會『熱』掉。」
這邏輯說實在很怪,但是……
見她喫得津津有味,見到那張單純無憂的笑臉,他忍不住將她摟近來,脫下外套覆在兩人身上。
「共患難」的感覺確實不錯。
俞薔被他這麼一抱,差點咬掉舌頭,熱氣直往腦門衝,哪裏還覺得冷。
「你怎麼去臺南的,跟朋友開車下去?」他品嚐冰涼好滋味的鴨翅,隨口問道。
「我、我自己坐、坐夜車下去的……」她對自己說,要鎮定,他沒什麼特別意思的,只是個性體貼,怕她冷。
「就你一個人?不怕?」他爲她捏了把冷汗。
「我從國小就常常離家出走,現在都二十幾歲了,有什麼好怕的,而且臺南人都好親切,很熱心。」她說了件更勁爆的事。
「爲什麼經常離家出走?」他真是愈來愈不懂她,也愈來愈想弄懂她。
「可能我的血液裏有着吉普賽人的流浪因子吧!」她煞有其事地回答,說完自己覺得很瞎,又哈哈大笑。「一個超容易迷路的吉普賽人。」
他不禁要想,在她大笑的背後有着怎樣的一個童年,而她,只是笑,一直以來,所有的喜怒哀樂她都這麼笑着帶過嗎?
「你有沒有看過『亂馬二分之一』這部漫畫?」
他搖頭。心中有股衝動,這衝動令他矛盾,令他掙扎,他不知道自己今晚爲什麼特別衝動……
「我跟你說喔,裏面有一個角色叫良牙,他因爲受到詛咒,被潑到水後就會變成一隻小黑豬,那隻小黑豬好可愛,每次出門每次迷路,然後就會帶着各地的名產回來,有次只是要出門到附近找人,結果一找就找了三年,噗……我大概跟他一樣。」
他其實沒有專心聽她說的笑話,目光緊鎖着她如星子般閃爍着笑意的眼眸,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啃完一支鴨翅,忽地,她安靜下來。
「怎麼了?」
「沒事,」她扮個鬼臉。「差不多該回去了,明天還要上班……」
「俞薔……」
「嗨咻!」她像老太婆般吆喝了聲才起身,沒聽見他喚她。
韓耿介跟着站起來。
「明天又要跟老巫婆鬥法了。」她拍拍身上縐掉的衣裙。「真想跟哈利波特借他那件隱身斗篷,把自己變隱形,不對,應該把我媽變消失,可是……這得學『黑魔法』纔行,我那麼笨怎麼可能學得會,哈哈!」
「我去『蔻兒』——」他脫口而出。
「咦?」她呆了呆,思索他話裏的意思。「是去我們公司嗎?」
「對……」雖然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但是男子漢大丈夫一言九鼎,他也只能硬着頭皮點頭。「我答應幫你……」
「因爲我請你喫布丁跟鴨翅?」她仰高着臉,難以置信地問。
「當然不是……」他撥開拂上她臉頰的發,苦笑說:「是我瘋了……」
更有說服力的理由應該是——他在這荒郊野外……撞邪了。
*
那晚答應俞薔之後,韓耿介回家想了幾天,不管從公司規模、未來前途、業界地位、人脈擴展各方面比較,答案都是一面倒。
他一定是瘋了、鬼迷心竅了、被下降頭了,纔會答應這種自毀前程的鳥事,不過,他還是毅然決然向頂頭上司——「藍斯洛」的總經理辭職。
以一個過去處心積慮追求成功、步步爲營、充滿野心的男人而言,沒有能夠強有力說服自己的理由,教他夜裏如何能安眠。
唯一沒有讓他後悔到去撞牆的理由就是,「蔻兒」與「藍斯洛」的經營模式略同,待在小公司應該能夠更全面地接觸到上、下游,而非純粹只是業務方面。
當然,還有情感上的私心——他不忍見到俞薔再爲工作的事心煩,他是男人,理所當然照顧自己喜歡的女人。
只是這層心思,恐怕那個單純的女人根本沒感覺,居然以爲他是爲了她的布丁跟鴨翅才點頭答應。
這種教人噴飯的對話,以後會經常出現吧!
如此一想,他竟開始期待一個全新的生活。
遞上辭呈隔天,經理以上的主管一一請韓耿介進他們的辦公室,一談就是一、兩個鐘頭,下午,連平常很少在公司露面的董事長也到了。
如此異常的大騷動,底下的人不免猜想,韓耿介和魏嘉羽好事近了,這次,他會不會從營業部經理一躍而上搬進總經理辦公室。
韓耿介坐在董事長辦公室的沙發上,雙腿併攏,畢恭畢敬。
「耿介啊……」魏董事長望他一眼,而後長長地嘆息。「怎麼會這樣?」
「對不起。」韓耿介站起來深深地一鞠躬。面對這位提攜他、栽培他的老人家,他的歉意溢於言表。
雖然,一直以來他的最終目標就非一輩子終老在「藍斯洛」,總有一天他會離開這裏,出去開創屬於自己的一片天,但魏董事長給予他的舞臺開拓了他的視野,大大的縮短了他獨自摸索的時間,他是萬般感激的。
「昨天,嘉羽知道了這個消息哭了一晚。」魏董事長揮手示意他坐下,提起自己五十好幾才得來的這麼個寶貝女兒,又是一陣嘆息。「那丫頭是真的喜歡你,都怪我寵壞了她,讓她以爲只要要任性、哭鬧就能得到她想要的東西,這些年難爲你了……」
「董事長,您別這麼說……嘉羽雖然任性了點,但個性很直率,不會拐彎抹角。」往好的方面想,魏嘉羽也並非完全沒有優點,只能說兩人都是硬脾氣,互不相讓的結果就是兩敗俱傷。
「你也知道我就這麼一個女兒,這間公司遲早要留給她,唉……」魏董事長苦笑了下。「她哪裏懂經營,先別說家產會不會被她敗光,我擔心的是底下的員工啊……」
薑是老的辣,魏董事長嘴上說擔心員工的將來,事實上暗示着誰娶了他女兒就能坐享這憑空掉下來的金雞母,韓耿介如果聰明就不該讓到嘴的鴨子飛了,這是多少男人夢寐以求的機會。
以韓耿介的背景,就算想創業,在這樣的時機,這麼惡劣的經濟環境下,努力一輩子恐怕也沒辦法達到「藍斯洛」此時的規模,魏董事長清楚韓耿介的能力,也清楚他的企圖心,所以不信他真的捨得放棄這平步青雲的太好機會。
「董事長,沒有您就沒有今天的我。」他不想撕裂彼此間的關係,商場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他不會笨到將自己的後路封死。
「既然這樣就該再好好想想,不用急着給我答案,公司有什麼需要變革的,需要公司怎麼配合你,甚至要我回去嚴加管教女兒……想怎麼做,儘管告訴我。」
這是魏董事長釋出的最大誠意,他要升宮、要加薪、想改革,不管什麼,只要他願意留下來,他通通會答應,誰教他就那麼一個寶貝女兒,而那個寶貝女兒現在以死要脅他,要是他真讓韓耿介離開公司,她也不想活了。
「董事長……這……」
「別這啊、那的,想清楚,年輕人最不好的一點就是衝動,有什麼吞不下去的委屈、痛苦,把眼光放遠點,以後幾十年的日子怎麼過才重要。」
韓耿介知道魏董事長說的都對,這個時候再堅持要辭職根本就是「頭殼壞掉」,不識抬舉。
好笑的是,魏董事長的觀念就是遞上辭呈以前的韓耿介的觀念,然而此時他腦子裏冒出的卻是俞薔那個「天兵」燦爛的笑容,和兩人之間經常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浮現的是她惦記着他肚子餓,感動的是兩人窩在路邊啃冰鴨翅的「共患難」……
那個他一直想甩掉、自認沒有能力,沒有他她會死的女人,竟然有着過人的堅忍意志力,纏到他放棄平步青雲的機會,跳槽到一間女人做董事長、女人做總經理的公司,還有,什麼時候悄悄地洗了他的腦,讓他把「快樂」這件事看得比「事業」更重要了?
現在,他的心明顯已經偏往俞薔了,沒有什麼比得上她的笑容更爲重要,而且,老實說,一間「都是女人」的公司,聽來似乎是件豔福不淺的好差事,呵……
「我正打算向董事會提議升你爲副總……」魏董事長繼續利誘。「還有啊,我那寶貝女兒前些日子買了一堆婚紗的雜誌回來,呵,女大不中留嘍!」
「謝謝董事長的愛護,希望以後能有機會報答您的恩情。」韓耿介聽完更加堅定了他離去的腳步,他的未來不是別人可以任意擺佈的。
「這……」魏董事長傻眼,說了這麼多,他還是不肯再考慮考慮?
「接下來的十週年特惠活動,我仍會盡心盡力將它辦到最成功,等到公司決定好合適人選,清楚辦完交接再離開。」
魏董事長見事情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雖然十分不悅,但他明白韓耿介確實是個人才,將來的成就難以估計,日後會不會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很難說,所以即使一肚子火還是表現出風度。
「既然你辭意已決,那董事長祝福你一切順利。」
「謝謝董事長。」韓耿介起身,再次深深地鞠躬,然後離開辦公室。
他沒想到,正式向董事長辭職後,腳步會瞬間變得輕盈,而心,也頓時開闊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