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羅謙狐疑地眯起了眼。
她低頭捧着那碗藥,久久不曾端到他面前。究竟是怎麼了?
「小樂!」
「啊?」
砰!
他大聲一喊,她如夢初醒,雙手一震,一不小心,手上的那碗藥摔落地!
羅謙皺起眉頭,眼看藥汁灑滿一地,「小樂,你最近心不在焉,顯得心事重重……你這麼渴望回家嗎?」
「不,不是……」自從望月說了那些話之後,她在六爺面前就很難自在,尤其看着六爺的一舉一動,一嗔一笑,都會心跳加快,呼吸不穩。
常樂蹲下身子,伸手撿拾破碗碎片——
「不許撿!」他一聲怒斥過來,猛往她心裏一震,她抬起眼來看着他。
羅謙冷哼一聲,口氣轉淡,嘲諷她道:「小樂,本王可清楚你的伎倆,你以爲故意刮傷了手,你那張刻紙就可以暫停了,本王就會放你回家了嗎?你想得美!」
她望着一把扇子又回到他臉上,遮去他冷嘲熱諷的表情……姑娘,請聽小的一言,六爺不是用眼睛能看透的人,請你用心看、用心感覺,總有一天你能看出六爺……
她望着他,一張臉熱得發燙,收回了手,站起身。
她過去究竟在看他哪裏?爲什麼這麼簡單的道理她會看不透呢?
在望月點過她後,她漸漸發現六爺總是用這種方式掩飾自己的真心,他其實是爲了她好,卻故意把話說得難聽,而她總是對六爺的冷嘲熱諷聽得特別清楚,一再忽略了他這麼做,背後的用意和用心。
而望月……她不知道爲什麼,心裏感覺這個人很爲她好,好像她應該相信他,信任他……
但她真的該相信望月說的話嗎?
他說六爺對她用情至深……這是真的嗎?
她至今仍然不敢置信,但也不得不想這若是真的,那麼六爺要她入府刻紙的目的,其實是爲了她的病……
她低頭望着潑滿地的藥汁,這碗藥——
你的皮膚和血液天生帶有缺陷,能夠活至今日,已是奇蹟,若不及早療治,你恐怕再無幾年可活。
姑娘病體須早日療治。
這幾日,她一再想起那位大夫曾經說過的話。
雖然望月稱這碗藥是爲療治她的異常皮膚,但若非她的異常已經威脅到她的生命,六爺大可不必費此功夫,一方面隱瞞她,又爲她試藥,還陪着她一起喝藥。
這碗藥,苦得讓人頭皮發麻,他無病無痛,怎麼喝得下去?她什麼都不知道,自以爲是陪着他喝,她都忍不住氣他的蠻橫無理,抱怨他的任性跋扈;而他怎麼能夠一句話都沒有,默默的爲她做這一切,做得這麼無怨無侮,如此不着痕跡……
她眼眶好熱,管不住的眼淚如雨下,一下子爬了滿臉。
「你……只不過說你兩句,你哭什麼?」
聽似煩躁怒斥的聲音,掩藏了他不知所措的心情。老早已經習慣了他的冷言冷語,她一直都無所謂,更不曾爲此在他面前掉過淚,如今她才知道原來她哭……會令他緊張的。
眼淚掉得更加迅速,滿懷心疼於六爺,憐惜他……
羅謙變了臉色,站起身,向前一步,卻僵在那兒,隨即冷冷轉過身,面向窗外飄雪。
他停了好久,才終於開了口,聲音恢復了冷靜,「等雪停了,讓望月帶你回去一趟……本王是憂乳母思女之心,讓你回去給她看看。你的刻紙未完成之前,得繼續住在這兒,否則休怪本王要壞了常歡的喜事了。」
她淚眼模糊,望着那一身大紅背影,聽着他似無情卻有情的話語,喉嚨一陣酸楚滾燙湧了上來,她緊緊咬住下脣。
她還是想不起那段過去,但是常在她的夢裏、她的耳邊出現的那個變聲少年的聲音……是六爺吧?
姑娘的情況,早該夭折。想來姑娘幼時足以珍稀補品養着,經年累月護住心脈,才得以延年益壽:萬有今日。
六爺口說別相信江湖術士的話,卻把藥單拿給太醫看,還請太醫爲她看診,莫不是那位大夫說中了部分事實……
她的家裏負擔不起這筆費用,但這對桂太妃和六爺而言卻是九牛一毛,想來她這條命該是桂太妃或六爺幫忙,才得以延續。
當年她在宮中醒來,張眼看見的就是六爺的臉——
小樂!小樂……你……
你是誰?……這是哪裏?
她望着一張陌生的臉孔,醒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莫名恐慌,以致忽略了他當時臉上的表情,現在也完全想不起來了。
不過仔細一想,的確很不對勁,她若是因去探望桂太妃而出意外,當時在她身邊的該是桂太妃或者她娘,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只有六爺在她身邊。
她當時究竟爲什麼而入宮,爲何是六爺在她身邊?
爲什麼她會把那段過去給忘了呢?爲什麼她想破了腦袋,都想不起來……她和六爺,他們之間究竟有着怎樣的過去?
爲什麼望月要告訴她,六爺對她的感情,卻又不肯告訴她,他應該也知道的那一段過去……
她一直沒有出聲,羅謙等待許久,狐疑地回過身,卻見她仍然低頭淚漣漣。
「你……你到底在哭什麼?……你到底是怎麼了?」他大動肝火,亂了方寸。
常樂一怔,從紛亂的思緒中抬起頭來,望着他的焦慮眼神、滿臉情緒,她正要開口——
「小樂!」他突然大叫一聲,幾步衝到她面前,捧起她的臉,就用他火紅的袖子壓住她的嘴脣!
她訝異倉皇地望着他,慢慢才感覺到嘴脣一股溼熱,一陣刺痛……原來她不小心把自己的嘴脣咬出血來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變了臉色,俊美的面龐煞紅煞白,眼裏還有一閃而逝的驚惶和心疼……她見他瞬即收拾情緒,怒瞪她……
「你還嫌自己不夠醜嗎?這張臉皮已經夠難看了!」嘴裏尖酸刻薄,他卻拉着她坐到窗邊的椅子裏,小心地檢視她嘴脣上的傷口。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撫摸着她的脣,她忽然想起,他的手時常摸着她。他的手總是特別滑嫩,他從來不留指甲,她脆弱的皮膚在他的手心裏、他的五指間不曾留下一道傷痕……她用心看,用心感覺,才體會六爺對她的細心和溫柔,是如此細膩,如此令她心疼。
羅謙忽然全身一僵,眯起了眼,狐疑地凝視她——
常樂一怔,這才驚覺她不知不覺兩手捧住六爺的臉!
她滿臉燙熱,趕緊把手放下,藏在袖子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她莫名的舉動。
「小樂……你最近怎麼了?」他沒有追問,只是已經感覺到她在改變,而他完全摸不透她的心思。
怎麼辦,她該說什麼?常樂正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卻慢慢感覺到方纔她喝下的那碗藥在腹中翻攪,全身又漸漸感到無力。
只是相較於這一陣子喝完了藥,總是意識模糊,倒下就睡去,不省人事,她今天只是感覺四肢虛軟無力,腦袋還算清醒……
她無法坐穩,身子一滑,馬上有一雙手牢牢將她抱住,讓她免於跌落椅子。
「六爺……」她還來不及稱謝,忽然雙腳離地。
羅謙將她抱了起來,抱着她上樓。
她迷惘地望着他,儘管意識清楚,但聲音像是被鎖住,和她的身子一樣都彷佛不是她自己的。
她以爲六爺是要將她抱回她的房裏,讓她躺下休息。直到她被放上了牀,她才發現她躺在六爺的牀上……
她望着一張俊美的臉龐朝她貼近,看他爬上了牀,和她睡在一塊兒,兩手溫柔地抱着她。她睜眼望着他,內心驚濤駭浪,再也無法平靜,但她的臉皮像是給苦藥麻醉了,無法做出表情來。
「小樂,再喝一陣子吧……再喝一陣子看看,乖,再忍忍。」一雙手溫柔地撫摸着她。
他的表情柔和,神色溫柔,她從未見過……
原來真真實實……望月說得一分不差,六爺把她留下,是爲了照顧她。
「六……」
「嗯?」
她緩緩閉上了眼,鑽入他懷裏,滾燙的喉嚨說不出一句話來……也什麼都不用說了。
現在的六爺,纔是真正的六爺……只是這個衝擊太大,實在太大了……
她該怎麼辦纔好?
姑娘,你想想自己的心情好嗎?這些日子來,你對爺的病憂心緊張,陪着他喝藥,你對他不是沒有感覺吧?
她對六爺……她真的不知道……
*
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過去的六爺就只是六爺,就算她對他有想法,也都被擋在「六王爺」這個高高在上的身分之下,更何況她對六爺當真不敢有遐想。
……也許真如望月所言,她對六爺其實也有感情,只是她自己不曾去想過。
但是六爺呢?六爺對她有情,爲什麼要隱瞞?他刻意在她面前表現得冷言冷語,故意譏刺她、刁難她,是什麼緣故呢?
是不是也和那一段過去有關?
很早她就發覺她對六爺身上的味道莫名地熟悉,如今睡在他的懷裏,她更有說不出的安全感,難道她和六爺過去也是如此貼近?
她的心爲此狂跳不已,但馬上否決了滿腦袋的胡思亂想。六爺貴爲皇子,深居大羅皇宮內,她頂多是跟隨娘去探望桂太妃,纔可能見到六爺吧?
砰……
又打破了一隻碗。
除此之外,她真想不到辦法不讓六爺喝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