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你辛苦了。”日靜靜,微風暖暖,在柔軟的流動如水的春光裏,鳳爾善突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霎那間,像是誰突然在她心底裏潑翻了梅酒,那輕輕呵疼的瞭解與溫柔融化着酸酸甜甜、香香暖暖的滋味,迅速鑽沁瀰漫了她的五臟六腑,四肢百骸。
她嬌柔甜美的笑容瞬間凝結在脣畔,鼻頭髮熱,想哭卻又想笑的癡癡望着他。
他怎麼會知道?
“你這麼嬌弱,卻要硬撐着一座相符,既要理家又要管事,裏裏外外,上上下下的……”他眸底有着深深的瞭解與濃濃的憐惜,輕喚了一聲。“你很了不起,真的,與你相比,爾善自覺愧嘆弗如。”
咦?
蘇福兒眨了眨眼,把眼前溼溼熱熱的淚霧眨去,察覺出了他低沉嗓音裏的一抹寂寥後,顧不得自己的自愛自憐,衝動地伸手過去握住他的大手。
“怎麼這麼說?太子,您也是很了不得的——啊!”
“當心。”鳳爾善急忙扶住她險些滑下馬的身子,俊臉微微變色。“你在馬身上,這樣很危險的……有沒有嚇着?”
“還,還好,福兒沒事。”她心兒怦怦跳,餘悸猶存的擠出一朵笑。
“此處風景好,不知我們下馬散散步好嗎?”他還是放心不下,提議道。
“喔,喔,好啊。”她小臉一紅,清了清喉嚨。
因爲方纔險些從馬背上摔下來,最終還是在他溫柔有力的攙扶下方下了馬。
“謝謝。”她有點丟臉的喃喃。
他低頭對她笑着,“是我該謝謝你,”
“爲什麼?”她抬起頭疑惑的望着他。
“我不習慣騎馬,屁股正疼着,幸虧福兒姑娘給我一個臺階下。”他一本正緊說。
“屁啦!”她一呆,噗的笑了出來,隨即捂住小嘴,“哎呀,對不起——”
糟了,她怎麼可當面侮辱皇室?
可是看他的樣子又不像在生氣,大手掩飾的搓揉鼻尖,肩頭微微顫抖,他是在笑嗎?
蘇福兒呆呆地望着他,一臉迷惑茫然。
終於鳳爾善抬起了眼,眸子閃亮亮的,笑容愉悅。“福兒姑娘,你真可愛。”
可愛?
自小到大還沒人講過她可愛,通常都是說他柔媚嬌嬈,風姿卓越,矯捷無雙,可是,他竟然說她可愛?
蘇福兒忍不住有一絲着迷起來。
小臉通紅,櫻脣微張開,癡迷傻氣地直直望着她。
霎那間,鳳爾善一顆心激動難耐,再也抑不住胸口澎湃的盛情渴望,衝動的低了頭,深深的吻住了她——
轉瞬間,天地同醉。
自那一日午後春遊倩醉之後,蘇福兒就再也沒有辦法將鳳爾善自心上驅逐出去了。
她一日比一日還要喜歡他,理智寸寸失奪,他開始因他的喜歡而喜歡,爲他的煩擾而煩擾。
她陪伴着她,同時也享受着他的陪伴,她開始將持家幾年來的難處或成就感,絮絮叨叨的與他分享。
他也將當今天下看似太平,國事卻蘊含隱擾的疑慮傾訴給她。
不過蘇福兒對他有無比的信心,縱然國事如麻,但絕對是難不倒他的。
因爲每當他暢談國事,雙眸閃着睿智的光芒,言談間心思細密條理分明,論及朝政國務、百姓福祉之事,仁德親善、進退有據、運籌帷幄,他是個胸懷大志的好太子,將來也必定會是個英明的好仁君。
只是……
蘇福兒心下掩不住三分歡喜三分愁,喜的是自己心儀的對象是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可愁的是他身份尊貴,將來還會登基爲帝。
她從沒想過要更帝王之家扯上什麼關係,何況家裏有個爹爹對朝廷皇室鞠躬盡瘁,也已經很足夠了。
太子……皇帝……這樣的身份太顯赫,好像會把她原本單純的世界給交的亂七八糟。
但說是這樣說,她還是不能自己地陷下去了。
雖然彼此都難分難離,蘇福兒卻一直顧忌着他的身份,因此堅持要掩人耳目,好說歹說都不願公開他這個“情夫”。
鳳爾善所幸想了個冠冕堂皇的名目將她請進宮,他也不是沒有反抗過,但是蘇宰相一聽到這個消息後卻歡天喜地,一副深受皇恩浩蕩的快樂沒樣,讓她那個不字怎麼也說不出口。
爹,看起來真的很開心……
再加上那個總是對她好溫柔的太子,又施展那些旁門左道的招數——溫柔的笑眼、溫柔的呵護、溫柔的寵溺,一大堆一大堆的溫柔,將她所有的理智全給淹沒了。
自從娘過世後,爹一腔心思全用在忠君愛國上,家裏的事都是她一肩挑起,她的個性精明刁鑽,人人都當她所向無敵,從未有人這麼將她捧在手掌心裏怕飛了,含在嘴裏怕化了的深深疼寵着、憐惜着,所以她就暈了、醉了、傻了……
可是隱隱約約間,她心下總有些惶惶不安,好似漏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我覺得……”坐在涼亭裏,蘇福兒支着下巴,盯着對她溫柔微笑的太子,滿腹懷疑的開口。
“覺得什麼?”他輕笑着替他扶正了一絲垂在額頭上的發。
“我進宮好像是不對勁的。”她沉吟道
鳳爾善臉上笑意悠然僵住,化爲戒備的警覺。“怎麼了?有人對你說了什麼不好的話嗎?”
“誰會對我說什麼不好的話?”她嗤笑,懶洋洋地斜撐着臉頰。“我那麼兇,又是太子的貴客,誰喫飽了撐着來招惹我?”
他鬆了口氣,明亮黑眸卻直直盯着她。“那麼……”
“太子,你很喜歡我嗎?”她老實的問。
“你感覺不出我已經比喜歡還要更喜歡你了?”他假意生氣,輕擰她粉嫩的臉頰,手勁卻輕柔的唯恐弄疼她。“笨蛋。”
她心兒甜蜜蜜喜滋滋的,但還是苦惱地嘆了一口氣。
“真糟糕,我也比喜歡你還要更加喜歡你了,”她深感困擾地道,“唉。”
“傻丫頭,我們彼此有情,這樣不好嗎?”他聞言又好氣又好笑。
喜歡上他,有這麼令人煩惱討厭嗎?
再在嗎說他也是一國太子,將來要揹負天下萬民的期待,成爲一個頂天立地、親善愛民的好君主;她心愛的男人,是個值得她驕傲的男人哪!
這樣不好嗎?
鳳爾善心裏有點悶悶地愀然不樂。
“可是你將來是要當皇帝的人,說不定你以後會有三宮六院……”蘇福兒恍然大悟,終於知道自己內心深處的隱憂是什麼了。
光想象那個畫面她就熱血沸騰,有抓狂嘔血的衝動。“那我要唄擺在哪裏?”
“擺在正宮,東宮。”他對她笑了,深情款款地道:“我要你當我的皇后。”
她望着他,足足感動了……三個心跳的時間,然後,就被現實狠狠潑了一盆冷水。
“意思就是,你真的會有三宮六院了?”她心驚跳了下,黛眉悄悄聚攏。
他失笑。“傻瓜,這是自然的。”
她心一震,做夢也沒想到他竟然會笑着向她大方承認,他將來還會有其他女人,很多很多女人?
“可是你說你喜歡我的。”她心頭沒來由堵得慌,嬌媚愛笑的神色微微變了。“這樣,你還是要再納其他女子爲妃?”
鳳爾善有些困惑,不明白她爲何反映如此激烈。
“福兒,你是我心頭第一人,我真正喜愛的是你,
我的皇后也會是你,我不明白你爲什麼還要這麼……”他沒有說出“憤怒”兩字,而是謹慎地改口。“不開心呢?”
不開心?她不開心?她看起來只像是在不開心而已?錯!她是快要噴火了!
“太子殿下!”她站了起來,睜大晶瑩的眼睛,勉強仰着怒氣開口:“你的意思是,你不能只專情鍾意我一個?”
“我專情鍾意的只有你一個。”他真摯的回望着他。
她的神情軟化了下來,可是他下一句話卻有讓她心頭火起
“可是我是太子。”他輕嘆一聲,“將來要繼承皇位,我有我的難處,也有我需要遵循的祖宗家法。但是請你相信我,三宮六院不是一種福利,而是一種責任。”
“屁啦!左擁右抱不是福利?鶯鶯燕燕不是福利?”蘇福兒氣得臉色鐵青,再也抑不住滿腔往上衝湧的濃厚醋意,冷冷一笑。“少騙人了,三心二意,朝秦暮楚,你們男人都一樣!”
“福兒,你聽我說……”他忙握住她的手,想解釋。
“不用說了。”她怒氣衝衝,盛怒得像朵燃燒的火焰,美得令人屏息卻又不敢碰觸。“我蘇福兒雖不是什麼金枝玉葉,可也是個頂天立地的好女子,我做什麼要跟人家共事一夫?我有那麼沒有行情嗎?我看起來像是那麼廉價,那麼隨便的女人嗎?”
鳳爾善看着她,半響後,深深吸了一口氣。“福兒,你怎麼這樣看待這件事?我的身份和背景不同於一般尋常百姓,我也想要一生只娶一知心娘子,我也想任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可我身爲太子,我相信自己能夠此生只愛一個你,但我卻不能夠此身只緊一個人。”他感慨萬千地到,目光深刻地注視着她,希望她能懂。
懂,她能懂,可是她不能接受。
拼命眨掉眼眶不爭氣泛起的溼潤熱氣,他腰桿挺得直直的,美麗的下巴抬得高高的。“我想,我該回家了。”
“不!”他臉色瞬間變了,一把將欲轉身離去的她拉回懷裏,緊緊環抱着她,心慌意亂的低吼:“福兒,不准你離開我,我不準——”
被那雙強壯的臂膀緊緊箍靠他溫暖胸膛前,她的驕傲瞬間被濃濃的心痛取代,鼻頭一酸,先謝落下淚來。
怎麼會變成這樣的?
她心思慎密,可爲什麼偏偏忘了他不是普通的男人,他是太子,將來還是會掌管天下的一國之君。
他的生命與世界,怎麼可能只有他一個女子參與?
“我知道要你現在就接受這個事實,太早也太快了,但我向你保證,我心裏永遠只有你一個,我以生命起誓!”鳳爾善低沉沙啞的聲音在她項間溫柔懇求,令她滿腔酸澀憤怒悄悄融化成了涓涓的春水。
因爲這一剎那的心軟,也因爲她實在愛慘了他,對他的溫柔與深情無法自拔,所以她催眠了自己,他只愛她一個,也許終有一天,他會慢慢了解,他們彼此深愛着對方,眼裏、心裏除了彼此,再容不下其他人。
終於一天……
“會幸福的。”蘇福兒緊緊地環着他結實矯健的腰,堅定的說着,“我們兩個,會幸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