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論上,可兒並不能稱爲我的妻子。」這是向晴藍第一次聽見秦曦亞用這種空洞的語氣說話,彷彿靈魂整個被抽掉了。「她在婚禮前一天晚上意外車禍身亡,車上除了她之外還有另外一名陌生男子。」
「……」
「法醫驗屍之後,告訴我可兒懷有兩個月身孕……」回憶不堪的過往,秦曦亞咬緊牙,冷汗沁出額面。
凝睇他蒼白的臉色,向晴藍忽然有種錯覺,出現在她面前的人隨時可能變成秦。
「最可笑的是,我竟不是孩子的父親。」
捂住脣,向晴藍震驚地說不出話來,她從沒想過會是這樣的答案。「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讓你提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因爲這不是你想像中的浪漫故事。」秦曦亞得費盡全力才能讓意識清醒,以免另一個自己又跑了出來。
他的憤怒傷痛,全都由秦來揹負著。
曾經,他深深迷戀過宋可兒,她嬌柔體貼、天真無邪,直到發現宋可兒是擁有天使臉孔、蛇蠍心腸的女子,一切也已無法挽回。
秦曦亞閉了閉眸。
「的確,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還以爲可兒活生生出現在我面前,畢竟你們長得如此神似。但只是剎那間的事,我從沒把你當成可兒,因爲你們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對我而言,你就是向晴藍,不是別人。」
秦曦亞這句話令向晴藍整顆心暖了起來,所有的不安惶恐轉眼消失無蹤。
她自認不愛哭,卻常因爲他的一句話紅了眼眶,她想聽的,就是這個答案。
他還愛不愛可兒,無所謂;每個人內心深處都有塊私密空間,她只要他此刻眼裏看著的人是她,這樣就足夠了。
鵝黃色的雨傘翩然墜地,傾盆大雨淋得他倆一身溼,向晴藍完全不在意,撲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他不放。
「不許問,不許看!我沒有哭。」明明聲音帶著哽咽,向晴藍仍倔強地埋在他胸前低嚷,不肯泄漏自己的脆弱。
一點都不可愛的好強。
「我知道。」輕吻她的發心,秦曦亞無聲輕嘆。
打從第一眼,他就看透她和自己同樣纖細敏感的靈魂,所以他明白她的不安。
這幾天,他讓她難受了。
*
雪白如玉的手慢慢在水晶高腳杯裏注滿紅酒,光看女人優雅的動作就是種享受,秦單手托腮,狹長邪氣的眸子半眯。
「要喝酒嗎?」金詩曼媚眼如絲,像蛇般纏附在他身旁,輕輕笑問。
「嗯哼。」秦不置可否的應聲。
今天他一覺醒來,身上沾染了向晴藍身上的香氣,他不願去想秦曦亞和她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只知道自己嫉妒到快要發狂。
可笑吧!他居然在喫另一個自己的醋!這種蠢事居然會發生在他身上!
吐血!
「秦,你有心事?」感覺到他的心不在焉,金詩曼有些惱。
「嗯,我在考慮一件事。」
「我可以知道嗎?」強忍住不滿,金詩曼討好地問。
「你想知道?」垂下濃密纖長的眼睫,秦斜眼睇她。
「嗯。」
「我在想我對這一切有些膩了,或許該是休息的時候。」秦挑高一道濃眉。
與其生氣,倒不如躲起來,眼不見爲淨好一點。
「休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聽見他的話,金詩曼心底浮起不祥的預感。
「我想把身體讓給秦曦亞。」他懶懶地道。
「什麼?不可以!絕對不可以!」金詩曼整個人跳起來,不敢置信地看著他。「那我怎麼辦?我怎麼辦?」
「你同樣過你的生活,即使沒有我,你仍能過得很好。」秦不冷不熱地回答。
「爲什麼你要把身體讓給秦曦亞?爲什麼不是秦曦亞把身體給你?」金詩曼歇斯底里地反問。
因爲向晴藍愛的人是秦曦亞、因爲向晴藍不想看見的人就是他,因爲……
「這身體是我的,我要怎麼做由我自己決定。」秦煩躁蹙眉。
「我呢?你有想過我嗎?」
「……」
「你不可能無緣無故把身體還給秦曦亞,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金詩曼話到舌尖頓住,像是想通了什麼。
秦所有不穩定的開端,都是打從向晴藍出現開始。對她的冷淡、莫名的好心情、突然想把身體還給秦曦亞,這一切的一切肯定跟向晴藍脫不了關係。
「是向晴藍對吧!是她的原因吧?」金詩曼憤怒地吼。「因爲她那張長得像宋可兒的臉,所以你變了,對不對?」
「你知道我的禁忌,不許在我面前提起宋可兒這個名字。」黑瞳倏縮,秦冷冷警告。
「不許提起宋可兒?你爲什麼不反駁跟向晴藍那女人無關?你不敢說嗎?」
「……」
「我真不明白向晴藍爲何這麼重要?重要到你不惜把身體還給秦曦亞,她——」
對上秦深不見底的黑眸,金詩曼終於看清其中緣由,她最最不能接受的事實。
「你愛上她了?你愛上向晴藍了對不對?所以你甘願把身體還給秦曦亞,打算成全她?」
他愛上向晴藍,怎麼可能?他不過累了,懶得再煩心罷了。
聽見金詩曼的指控,秦原本想大笑三聲,直到後知後覺發現自己一點都笑不出來。難道他所有的憤怒、嫉妒,真的是因爲喜歡上向晴藍那個女人嗎?
「你說得太多了。」秦面無表情地道。
「我能不說嗎?」金詩曼激動反問。
她愛了多年始終不爲所動的秦;她一直以爲永遠無法愛人的秦,金詩曼到現在才明白原來他不是不能愛人,只是無法愛她。
這樣的答案會不會太過殘酷?!
金詩曼要崩潰了,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你這樣對我公平嗎?」
她憤怒問道,不甘的淚水滾落雙頰。
「爲什麼不是我?我陪伴在你身邊這麼久?爲什麼……」
對呀!爲什麼不是她?爲什麼對才相遇不久的向晴藍動了心,甚至甘願成全她和秦曦亞?
他的偏激憤怒在向晴藍出現時有了很大的轉變,好似他其實一直在等待她的出現,等著永遠陷入沉睡?
這個問題別問他,因爲他也沒有答案。
「對不起,我沒有愛上你。」不知過了多久,秦的薄脣吐出這句話。
對不起,我沒有愛上你。
這是秦對她說過最溫柔的話了,金詩曼心碎腸斷地哭倒在沙發旁,因爲她瞭解秦的個性,一旦做出決定就不會改變。
說不定,這是她最後一次見到秦。
他不會再回頭了。
*
「你這隻卑鄙無恥小心眼壞心腸的大惡魔!沒想到你居然會卑劣到這種地步!」甫踏入大門,秦就聽見身後響亮有力的清脆嗓音。
全世界只有向晴藍會用這種語氣同他說話,秦黑瞳微縮,面無表情的轉身。
「我怎麼了?」
向晴藍氣憤難平地衝至他跟前,美眸快噴出火光。
「你故意誤導我,害我誤會曦亞,差點……差點……」差點什麼她說不出來,向晴藍氣鼓鼓地瞪著他。
她居然還對這壞傢伙動過心!
「我只是要你去找事實真相,其他的,我什麼也沒說。」
「你讓我以爲曦亞把我當成宋可兒的替身。」
聽見宋可兒三個字,秦目光倏地變得冰冷。
「我只是單純提出我的疑問。」冷淡瞥她一眼,秦逕自轉身走人。「你可以不聽。」
言下之意是她活該上當羅!
向晴藍快氣瘋了,卻不知道最氣他的什麼?氣他無所謂的態度?還是氣他的不負責任?
「你以爲這樣挑撥我和曦亞之間的感情,我就會喜歡上你嗎?」向晴藍低吼。「不可能!永遠不可能,我絕對不會喜歡上你這種大壞蛋!」
秦猛然停下腳步。
「看來你和秦曦亞的感情十分堅定,恭喜。」他勾脣淡笑。
是她一時看錯嗎?她彷彿看見秦一閃而逝的受傷神情。
不!一定是她看錯,沒心沒肺沒眼淚的秦怎麼可能會受傷,他根本沒有情感!
「我討厭你!超級討厭!我以後不想看到你,請你以後別再出現打擾我和曦亞的生活!」向晴藍握緊雙拳,非常用力的說道。
靜靜回望她,秦神情平靜,教人猜不透他內心真正想法。
好半晌,他才緩緩開口。「好啊!」
呃,他的「好啊」是什麼意思?向晴藍錯愣。
「你不是已經見過徐祺淵,知道故事的開端,既然如此,你應該找得到讓我永遠消失的辦法。」
向晴藍呆住了,不明白他冒出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聽見她要他消失,爲何他還能用如此心平氣和的語氣說話?好似他在等待這麼一天?
「我相信你找得到方法。」或許說,她已經找到方法。
秦大步走向屋內,頭也不回。
「向晴藍,我可以答應你不出現,反正我也膩了,老出來晃也沒啥好玩。」他的聲音一如初遇她時毫不在乎譏諷的語氣,「但想讓我永遠消失,女人,你得自己想辦法。」
怔怔望著秦離去的頎長身影,向晴藍未說完的話梗在喉間吐不出來。
爲什麼不反駁她?她討厭他彷彿等著永遠消失的樣子,她最討厭他了!
最討厭了!
想告訴秦的話,她都一口氣說完了;她有多討厭他,也很坦白的表明了,可是預期中的快樂輕鬆爲何她完全感受不到?有的只是莫名的失落……
淚珠一顆顆滴落地面,迅速被泥上吸收,了無痕跡。向晴藍咬住脣,玉手揪緊胸前衣襟,舌尖嚐到淡淡的血腥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