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娘娘,小木頭好餓喔!”小木頭努力搖着孃親的手臂,小手拍拍肚皮,可憐兮兮地噘起小嘴巴。
羅敷立刻回過神來,有些心虛地抱起女兒小小的身體,“對不起,對不起,娘這就給小木頭拿喫的,忍一下!”
羅敷轉身打開包袱,想拿些乾糧給小木頭果腹,當眼神觸及到包裹中一塊血跡斑斑的布時,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悲痛。
“娘娘!快點嘛!”小木頭撒嬌。
“好好!娘這就來了。”羅敷把那塊血布塞到最底下,匆忙把包袱繫上。
看着女兒大口大口吃着食物,羅敷滿足地微笑。
她只要有女兒就夠了……真的夠了。
“小娘子,你就在這裏下車吧,前面轉個彎就是胤親王府了,王府門前有士兵把守,我們小老百姓是不敢太靠近的。”車伕替羅敷掀開車簾。
這麼快就到了?
呼吸一窒,心臟漏跳了兩拍。
羅敷一手拎着兩個沉重的包袱,一手牽着女兒的小手走下馬車。
車伕從羅敷手中接過銀子,揚着馬鞭駕車走了。
她們愣愣看着馬車揚起的塵沙,直到馬車消失不見,母女倆才互相對望一眼。
“娘娘,你要帶木木頭去哪?”小木頭拉拉孃親柔軟的手,放心地任孃親牽着小手走。
“糟糕,娘記憶不太好,一時竟然忘了!”羅敷裝出苦惱的表情逗着女兒。
“騙人,姥姥跟我說了,娘娘是要帶木小頭來找爹爹的。”
羅敷沉吟片刻,“小木頭很想爹爹嗎?”
“想,小木頭很想很想爹爹。”
看着女兒天真的模樣,羅敷不免一陣心酸。
走了不算短的一段路,宏偉的胤親王府赫然出現在眼前。
厚重高大的檀木門,盤踞於門楣上的蟒蛇,張牙舞爪的威武石獅,這座雄偉的府邸徹底震撼了她。
是她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
他和她……根本是雲泥之別,羅敷不無苦澀地想。
看着眼前面無表情的兩列旗兵,羅敷膽怯了。
難道就這樣直接上門挑明自己的身份嗎?別說笑了,只怕這些旗兵會用手中的鞭子把她抽個粉碎。
怎麼辦?
正徘徊間,王府一側的小門被拉開了,她聽見兩個人的聲音從未全開的門縫中傳出。
“總管,這次這個廚娘只撐了兩個月,這該怎麼辦呀?”一個焦急的聲音響起。
總管無奈道:“也不知道王爺是怎麼了,這幾年光是廚子就換了十幾個,再這樣下去就找不到人……”
羅敷眼睛一亮,頓時有了主意,她緊張的拉着小木頭,候在門外兩步遠的地方。
山門被全部拉開,羅敷看見一箇中年男人身後跟着一個僕役打扮的男子走出。
兩人看見門外的羅敷頓時一怔,還不待他們開口,羅敷便道:“大爺,民婦是來應徵廚娘的。”
中年男子打量了她一眼,“你是來應徵廚娘的?”
“是的。”羅敷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總管上下打量着羅敷母女,“會做江南菜嗎?如果不會,還是趁早走吧。”
“會、會。”羅敷連忙點頭,“我就是江南人。”
“我們王爺可是很挑剔的,做不好可是會……”王爺口味挑剔,使得王府頻頻更換廚娘,再這樣下去,上門應徵的廚子是越來越少了,昨天王爺才趕跑了廚子,他正煩惱一時間要上哪找人,現在剛好可以先頂一頂。
“如果做得不好,羅敷但憑王爺處置。”
“你還帶個孩子啊……”總管遲疑了一下。
“大爺請放心,我女兒很聽話的,平時我會叫她乖乖待在房中,她不會影響我做事。”羅敷急忙接口,幾乎有些失態地緊抓住總管的衣袖。
總管沉吟了一下,再來回看看羅敷母女,看她們母女清清秀秀的,應該不是什麼壞人,於是他點點頭,“好吧,二林你帶她們進去。”
跟在總管身旁的二林應了一聲,招呼她們跟上。
羅敷心臟一陣緊縮,她握緊女兒的小手,跟着二林進王府。
她的盈盈大眼漾滿複雜的情緒,她輕輕在心底低嘆:“阿木,我來了……”
心緒莫名地一陣煩躁,界堪雙手撐着桌案,皺緊眉頭瞪着自己剛剛寫好的一幅字,半乾的墨漬,紊亂的筆鋒,潦草的字體,在在顯示出他的躁亂和煩悶。
界堪甩開手中的毛筆,癱倒在太師椅上。
他究竟怎麼了?他到底是怎麼了?
從懷中掏出一隻荷包,眯着雙眼看着,手指緩緩撫過上面的花紋。
這隻荷包與他失去的記憶有關聯嗎?
他不認爲自己是那種會把荷包隨身攜帶的男人,除非,它對他很重要。
界堪把荷包湊到鼻前,彷彿還有股淡淡的幽香縈繞鼻尖,他曾經拆開過它,裏面藏着一縷發,長長的一縷,是女人的頭髮,還有一隻靈符。
原本,他以爲自己能從裏面找到更多線索的,誰知他什麼也想不起來。
他把那縷發放回去,讓府中擅女紅的嬤嬤重新把荷包縫好,像原來一樣。
從那以後,這隻荷包就成了他的一個祕密,一個寄託,不論走到哪裏都要帶在身邊,那一縷秀髮,就埋在他靈魂的最深處,一旦心情煩躁時,他就會把它拿出來看看。
似乎這樣做,他煩躁的心情就能得到紓解,他心底莫名的空洞和悲傷才能稍稍撫平。
看着荷包,界堪幾乎失神了。
“王爺,該用午膳了。”阿太端着飯菜在門外恭候。
界堪收斂起思緒,把荷包收入懷中,“端進來。”
阿太佈置好飯菜便退到一邊伺候。
他慢慢踱至桌邊,看着一桌的好菜色,他挑刷問問阿太:“新廚子?”
“是的,是新來的一個廚娘,聽說是江南人,不知道合不合王爺的口味。”王爺對食物的挑剔是出了名的,自五年前他回來後,毫無理由地迷上了江南小喫,爲此,他們五年來不知換了多少個廚子,總管都快急白了頭髮。
界堪坐下來品嚐食物,阿太緊盯着主子的反應。
沒有多少工夫,界堪便把一碗白飯喫光,桌上的菜也被掃了大半。
“阿太!”
“啊?噢,噢,主子還想再來一碗?”阿太傻眼,從沒見主子胃口這麼好過。
“嗯。”界堪的筷子沒閒着,在阿太添飯的空檔,他接連夾了好幾口菜。
“主子,這菜好喫嗎?”阿太忍不住問道。
“嗯,廚娘的手藝不錯。”但並不單單如此,“這飯菜很香,讓我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熟悉的感覺?阿太搔搔腦袋,有點不太明白。
但主子就是主子,主子的話永遠都是對的,做下人的,要知道什麼話該問,什麼話不該問。
“啊,救命啊,大白鵝,你不要追我啊,嗚嗚,娘娘,你在哪裏,快來救救小木頭啊……”小木頭嚇壞了,一邊回頭,一邊努力邁開小腳跑路。
她剛剛看見這隻大白鵝在岸邊搖搖擺擺的走路,覺得它好可愛,於是忘記了孃親的告誡,離開屋子追着它玩。
開始時這大白鵝被她嚇得跑在前面給她追,誰知鵝急了也會飛,它撲扇着大翅膀開始反擊,尖尖的鵝嘴直朝着小木頭的屁屁猛啄着。
嗚嗚,她哪裏想到肥肥的鵝也會反擊啊?看它那麼可愛,她還以爲它脾氣很好咧,這下好了,換她跑給它追了。
嗚嗚,娘娘救命啊。
界堪走出房間看到的就是這副好笑的情景。
小女娃在前面上竄下跳連帶哇哇大叫,大白鵝緊緊跟在後面,撲着翅膀,追着小女娃的屁股猛啄。
“啊,救命啊,嗚嗚……娘娘,小木頭下次再也不敢不乖了,娘娘,你快來救我……
“放肆,哪來的野孩子……”
阿太正準備好好訓斥那小娃兒一頓時,卻被界堪伸出的手製止了。
王爺竟然笑了?
阿太再一次傻了眼……
“哎呦,你們母女真的會害死我啦。”二林急急在前面領路,還不忘回頭數落羅敷。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小丫頭真是不乖,明明告誡過她不要隨便亂跑,竟然還是給她惹出事來。
“竟然敢隨便亂闖主子的院落,真是活得不耐煩了,等下見到了王爺,你可別說是我把你們母女倆帶進來的喔,我跟你說,我們王爺他……”二林兀自在囉哩巴唆的念個不停。
見王爺?羅敷倏然停住腳步。
這麼說,她會見到他嘍?
她……現在看起來會不會很糟?
羅敷不自覺摸摸自己的頭髮,拍掉衣服上的塵土,但突然間,覺得自己這樣做有些傻氣,神色不禁黯然。
女人打扮還不是爲了心愛的人,可她最心愛的人早就在五年前拋棄她了,她做什麼還要那麼在意?
到如今,紅顏凋零,粗布麻衣,她活似是要來找負心漢的下堂婦,羅敷爲自己感到悲哀。
“你還愣着做什麼?王爺可等不得人,還不快跟來。”二林急得跳腳,忍不住轉頭吼人。
“喔,對不起。”羅敷快跑跟上,心頭卻一陣惶然。
等一下見了他,她要怎麼做?
怦怦、怦怦、怦怦……心臟跳得好快,羅敷小手按着胸口,感覺自己快窒息了。一路急跑,只有跳動得快得離譜的心跳聲伴她左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