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轉過迴廊,就是王爺的院落了,見到王爺拚命嗑頭求饒就對啦,王爺能不能饒了你們母女,端看你們的造化啦,我就送到這裏。還有,有什麼事可別牽扯到我頭上來。”二林說完,便像是逃避什麼災星似的,溜得飛快。
羅敷嘆口氣,艱難地邁開步伐。
她心亂得不得了,一想到馬上就要見到他,她就想昏倒。
越走越近,她心跳得好大聲,她的手在顫抖,腳有些軟,她好想逃……
“嗚嗚……娘娘……娘娘救命……嗚嗚……壞人,放開我啦……嗚嗚……”
阿太手裏拎着個正在拚命掙扎的小猴子,腳下那隻猶不知死心爲何物的大白鵝正扇着翅膀伸長脖子,發紅的鵝眼,只看得見小木頭那肥嘟嘟的小屁股。
她的寶貝在哭!
耳朵一接收到木小頭的哭叫聲,羅敷立刻清醒過來,膽怯和顫抖頓時被拋到九霄雲外,她氣呼呼地向阿太衝過去,就像是爲了保護自己的小雞而戰的老母雞。
一腳踹飛大笨鵝,一手搶過小木頭。
“你是誰?憑什麼捉着我的孩子不放?你還算是個大人嗎?竟然跟一個小孩子一般見識,她就是再有什麼不對,你也不能這樣對待她啊,我是她孃親,她有什麼不對,自有我來處置,你……你算是哪根蔥啊?!”
羅敷很生氣,小臉漲得通紅,劈哩啪啦一頓指責,把阿太罵得一愣一愣的。
界堪看着眼前這出鬧劇,若在以往,依他的性子,這樣潑辣的下人他是絕不能容忍的,可今天卻不知爲什麼,對這個勇敢的小女人湧起了一股異樣的情愫。
“阿太,你先下去。”界堪對阿太揮揮手。
阿太縱有千般的怒火也只能硬生生壓下來,向界堪行禮退下。
羅敷不捨的輕輕拍撫懷裏的小木頭,瞧,女兒怕得小身子抖個不停。
“還有你!”纖纖玉指馬上轉移方向,直指界堪的鼻尖,“你是什麼意思?女兒被人欺負,你這個做爹的卻在一旁看好戲,你很開心是不是?”
話剛說完羅敷就僵住了。
漆黑水瞳對上琥珀色深眸,立刻激起火花。
兩人對望着,渾然忘了一切。
淚水不知不覺就從她的眼中流下。
這麼多年的相思,這麼多年的怨恨……
她應該昂高下巴很驕傲地告訴他--“沒有你,我活得很好,沒有你,我把女兒也照顧得很好。”
可是爲什麼,她心中明明有那麼多的委屈和怨恨,看着他眼中的陌生和疑惑,她的心卻一陣一陣地抽痛。
界堪皺起濃眉,沉聲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還裝?
“你拋棄我就算了,爲什麼,爲什麼連自己的骨肉都不要?”
她質問,受不了他眼中的陌生和深沉。
好不甘心!
抱着女兒,她潑辣地衝入他懷中,一拳一拳,用盡自己最大的力氣敲打他的胸膛,“你好沒良心,做了王爺就不要我了嗎?爲什麼拋棄我們母女?爲什麼?你忘記以前對我說過的話了嗎?你說要我等你,我等了那麼久,你在哪裏?你在哪裏?”
小木頭被孃親嚇得哇哇大哭起來,羅敷也哭了,哭得比小木頭還慘。
界堪愣住了,任懷中的小女人拚命捶打他的胸膛。
那張哭得通紅的小臉,一顆顆墜落的晶瑩淚珠,竟讓他的心一陣陣抽痛。
而她口中吐露的訊息更讓他心驚。
他單手握住她雙腕,抬起她淚溼的小臉,仔仔細細把她看了一遍。
沒有記憶!他的記憶中並沒有她!
羅敷回瞪着他,他瘦了,卻更好看了,蟒袍加身,尊貴而英挺,他再也不是她那個樸實聽話的阿木了。
“還我的阿木來,我只要我的阿木……”羅敷哽咽,黑亮的雙瞳被淚水溼潤,像是浸泡在水中的黑玉,溫潤而動人。
讓他莫名一陣心動!
“我……”他開了口,卻不知道該怎麼問,心底有個聲音叫他不要傷害她,看了看她懷中抱着的小女孩,他指指小木頭,問她:“她……是我的女兒?”
羅敷點點頭,“你出事那天出生的。”
界堪從她懷中拎起小木頭,溼潤的小臉上嵌着一雙溼漉漉的大眼睛,像是害怕又像是好奇地眨啊眨,琥珀色的雙眸出奇地美麗純淨。
不用懷疑,他確定這絕對是他的種,他抱緊了小娃兒。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他的臉色爲什麼那麼嚴肅?
“我……失去了記憶。”
腦袋有一瞬間的空白,過了很久,羅敷才反應過來。
“你……你的意思……是……是……”她嘴脣顫抖,幾乎吐不出完整的話。
不要,不要是她想的那樣。
“我的記憶中沒有你,沒有女兒。”他的胸口爲什麼會如此悶痛?
“你……說……什麼?”他又失憶了?而這次他忘記的是她?
她的世界似乎在一瞬間崩潰,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接着一顆。
她顫抖着,慌亂地握住他的大手,明明是在哭,卻努力想讓自己笑出來,“你在騙我,對不對?你怎麼可能會忘了我呢?對了,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嗎?我用捶衣服的木棒狠狠敲了你兩棒,害你在牀上躺了半個月,結果你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呵呵,好好笑喔!”
羅敷想笑,淚水卻沒有停止滑落。
界堪只能心痛地看着她,眼中卻仍是一片陌生。
“啊,還……還有,有一次,我掉到石崖下,是你不顧性命跳下去把我背上來的,還有還有,我們曾經一起採桑葉,你幫我喂蠶、賣蠶繭,還陪我去逛市集,這些你都忘了嗎?”
界堪搖頭,看着她一邊落淚一邊強笑的樣子,他的心緊縮疼痛。
“你說你愛我,你說我是你的,你要娶我,我們喝了交杯酒,那麼深、那麼濃的纏綿,我們把彼此的發放進荷包中,說好了等到六十歲的時候,再把彼此的白髮放進去的……爲什麼……爲什麼你全都忘了呢?”
那個時候,一切美好得不像是真的,如果早知道今天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她絕不會讓他離開她身邊半步。
唸了五年,怨了五年,痛了五年,到今天才知道他不是負了她,他只是……忘了她!他們的記憶,只剩她在保存,只有她在珍惜,這感覺比他不再愛她還讓人害怕。
全心全意的愛一個人,卻在轉身後突然發現,他早已忘記了你,那曾經盈滿熱烈愛戀的雙眼只剩下陌生,他不再爲你笑,不再爲你痛,不再關心你,不再對你溫柔。
就在一瞬間,她成了這天地中最孤獨的一抹幽魂,這讓她情何以堪?!
界堪的手撫在右胸上,衣服下面藏着她所說的荷包,原來那縷發是她的。
他究竟丟掉了多麼珍貴的記憶,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吧。
現在,他唯一能給她的,只有擁抱。
界堪緊緊擁住她瘦弱的身子,連帶擁着她懷中的女兒,抱得很緊。
他溫暖的擁抱讓她心中升起了一線希望,她掙開他的懷抱,抬頭驚喜地問他,“你記起來了,是不是?是不是?”
她發亮的小臉,希冀的眼神,讓他不忍心搖頭了。
“你說呀,你說你記起來了好不好?我知道,你是怕我纏着你才故意這麼說的,對不對?好,好,沒關係。”羅敷喫力地想要從界堪懷中抱過女兒,“我會帶小木頭回湖鎮,再也不來打擾你,再也不來……”
他沒有讓她抱走女兒,反而用力把她帶進懷裏,緊緊擁住這個讓他莫名心痛的女人,在她耳邊低聲嘆息,“對不起。”
羅敷絕望地閉上雙眼,淚水滑下。
爲什麼他就不能騙她一下?
他知不知道,她寧願他不再愛她,也不願他的記憶中從來都沒有過她啊……
她在他懷中暈過去了。
他緊張地把她抱進自己的房中,讓她躺在他的牀上。
至於小木頭,他把她交給府中的嬤嬤帶走,囑咐嬤嬤好好照顧她。
他坐在牀前鋪着的毛氈上,肩膀靠着牀頭,就這樣癡看着她熟睡的小臉。
他對她的感覺說起來很奇怪,雖然陌生,但隱隱地又覺得有些熟悉,她剛剛的那番話,那又哭又強作歡笑的模樣,讓他捨不得傷她。
她睡得並不安穩,來回搖晃着腦袋,手在半空中胡亂揮舞。
界堪握住她纖細的手,溫柔地安撫她的焦躁。
羅敷緊緊抓住他的手貼在胸口上,漸漸平靜下來。
他撥開她頰邊的長髮,眼睛被她掛在胸口的荷包吸引住。
他執起荷包仔細看,樣式、繡花可以看得出來和他懷中的荷包是一對的,只有顏色不同而已。
那麼,這裏裝的應該是他的發……
曾經是何等的深情,他怎會在轉眼間就忘記,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影子都沒有留下?
心中那個填也填不滿的空洞又再次出現,他無力阻止,那種感覺讓他煩躁得只想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