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單白瞪大黑眸,被雲艾虹突如其來的舉動怔愣片刻後,立刻推開她,一手握住她的肩頭,一手輕拍她的臉頰。
“再亂來我要生氣了。”他厲聲警告。
“你會生氣嗎?我從來沒看過你生氣耶!”雲艾虹咯咯地笑望他,他的怒容一點也沒有威脅性。
“艾虹,發生什麼事?不要做出讓思妤傷心的事來。”他感覺得出她異常的行爲似乎另有隱情。
“富單白,不要做出讓思妤傷心的事。”她似在重複他的話。
“我不會。”他果斷道。
“讓我替你生孩子。”她心情凝重不斷重複這句話。
閉上眼,富單白站起身。“我不想再聽你風言風語的玩笑話,給我好好躺着睡覺。”他把臥房留給她,準備往客房休息。
“富單白,我不是開玩笑。”雲艾虹跨下牀,腳步踉蹌地奔向他。“讓我替思妤生孩子,否則你們無法結婚,思妤會很傷心難過……”
她捉住他的手臂,一向倔強的眼眸卻滲出淚來。
富單白轉身看着他,神情困惑納悶不已。她究竟在說什麼?
“我早已能接受思妤的狀況,不能生育並不會改變我們將結婚的事實。”
“不。”雲艾虹用力搖頭。“我知道一切內幕消息,富家跟雲家都不能接受你們沒有子嗣,就算你們勉強結婚,遲早還是會走到離婚那一步……”她哽咽說着。
她心疼姊姊的遭遇,更怨恨身在豪門大家族的命運。
曾經,她萬分羨慕姊姊的幸運,初戀摯愛的對象便是她聯姻的終身伴侶。
然而現在她卻爲姊姊悲傷不已。姑姑和媽媽私下告知她許多事,包括姊姊手術後不久,富母來美國探望思妤之後,卻跟爸媽密探很久的事情。
他們的婚姻並非只有他們兩人的事,而是關乎雙方集團家族利益權力的傳承問題。
“姑姑當年嫁入門當戶對的豪門世家,雖是聯姻,但她和姑丈卻彼此相愛,只是結婚七年仍沒有孩子,不斷承受家族壓力的兩人情感開始生變。”
“後來姑丈讓外面的女人懷孕了,姑姑只能痛苦接受離婚的結果,成全另一個女人。”她以爲姑姑是堅強的女性,現在才知道,她曾經歷一段很長、灰暗的人生低潮。
同樣的歷史即將發生在姊姊和富單白身上,雖然富家不會以思妤不孕爲由直接毀婚,卻也已經明白的暗示兩人的不合適。
如果他們依雙方家長曾有的聯姻協定結婚,將來必須容忍富單白擁有私生子,把那個孩子當成他們兩人的親生孩子一起教導養大,以延續富單白所擁有的富亞集團的財產權力。
而云家也面臨同樣的問題,思妤一旦爲家族事業聯姻,她身上將繼承應有的股份資產,能不能生育更關乎雲氏家族直系、旁系的權利分配問題。
她從不知道她們身上竟揹負這麼多重擔。如果不孕的事發生在她身上,她也許能將家族外界的壓力置若罔聞,但思妤卻承受不了這麼大的壓力,且是來自兩大家族的重擔。
善良溫柔的姊姊應該會接納富單白因子嗣問題跟別的女人生的孩子,所以她想瞞着姊姊做犧牲。
她對富單白沒有一絲情愛,事實上,她心中早有動心的人,但那個令她又愛又恨的男人,卻不是她所能交託的對象。
幾度矛盾掙扎,在看不見未來的愛情與姊妹親情之後,她選擇放棄自己的感情,要替姊姊生孩子成全她的婚姻,因爲她知道她其實虧欠姊姊太多。
“思妤從出生就體弱都是我害的,因爲我個性太強勢了,貪婪的搶了屬於她的養分,纔會讓雙胞胎的我們僅隔幾分鐘出生便體質迥異。”醉酒的雲艾虹低低啜泣着。
每次看見姊姊生病,她內心深處便會隱隱有着歉疚,雖然那並不能全然歸咎於是她的錯,但她無法不放在心上。
富單白靜靜聆聽雲艾虹淚流滿面的坦白,他擰着眉心神情抑鬱地望着她,輕拍她的背心疼的安慰。雖感動她想爲思妤犧牲的心,但他卻絕不可能同意她想爲他生孩子的荒唐提議。
即使毋須發生親密行爲,只是提供卵子和子宮的代理孕母,他也絕不考慮。
***
雲思妤仰躺在牀上,睜着雙眼,一瞬也不瞬盯着高高的天花板。
她身體疲憊,精神睏倦,卻是因爲連日來夜夜失眠。
從那一晚窺看到妹妹吻了單白,蜷坐在陽臺上的她,雖聽不到房間內兩人的對話,卻清楚記得妹妹投入單白懷中的悲傷容顏,記得單白一臉陰鬱地輕拍她的背安撫。
她相信單白對她忠誠無僞的愛,卻太過驚駭得知妹妹的心情,她竟然喜歡單白,她是從何時開始跟她愛上同一個男人?
那一夜她默默爬回三樓陽臺。內心受到重大打擊的她,一度差點失足摔下樓。回到房間,她竟突生一抹可怕的想法,希望前一刻的危險成真,她可以直接摔個粉身碎骨,遺忘一切。
她寧願撞見單白在房間擁着陌生女人,那個打擊都比不上對象是她從小感情至深至愛的親妹妹。
她無法因此怨恨妹妹一絲一毫,卻難過痛苦不已,不知該如何看待這件事。
第二天妹妹回家面對她時,神色無恙,還嬉皮笑臉跟她解釋前一晚跟朋友打賭被灌酒纔會爛醉如泥,怕半夜進家門被姑姑捉去問話,所以才選擇爬陽臺,卻因體力不支直接倒在二樓單白的房間窗外。
單白也附和妹妹的說詞,甚至當她的面語氣嚴厲的訓斥妹妹一番。
她不怪單白對她有所隱瞞,她相信他們兩人絕對清白,溫柔的他爲了保護她,絕對會把這件事隱藏起來,當作不曾發生過。
只是,她卻無法當作未曾發生過,那幾幕畫面一直在她腦海裏反覆迴盪,攪擾她混亂的心緒。
“思妤,想什麼?”富單白即將離開美國,她陪他到機場,卻是神色恍惚。
“沒什麼。”他喚了她兩聲,她才回過神,抬眸對他笑了笑。
“我其實很想現在就帶你一起回臺灣,可是我希望你好好寬心,把身體真正養好。”
“我知道。”她點頭,對他的體貼沒有異議,但心底卻莫名地有種不安。
“我預計年底舉行我們的婚事,讓我早日改口喚你一聲親愛的老婆。”富單白大掌輕撫她的臉頰,語氣輕鬆笑道。他盼了好多年了,卻因爲外在因素、學業、事業緣故,無奈婚事一直被延後。
聽到結婚,雲思妤凝眸望着他,當下卻有些懷疑。
他們……真的能順利結婚當夫妻嗎?
莫名突生的疑惑,令她內心一窒,無預警地眼眶泛出淚液。
見她落淚,讓富單白驚愕,忙將她摟進懷裏。
“思妤,別哭。”他急忙安撫,詫異她一瞬間的軟弱情緒。他其實隱約感受到她內心因不能生育的傷痛,並未真正痊癒。“思妤,還是你要跟我一起回臺灣?”
“不,你先回臺灣,有很多事等着你處理,我會照顧自己。”她抬起頭,抹抹淚,對他露出釋然的笑靨。
雖然很想待在他身邊,但她跟他回臺,會害他無法全心在集團事業上打拼,她不想再成爲他的負擔,希望他先以家族事業爲重,等一切步上軌道,等她真正整頓好自己的心情,調養好身體,才能以賢內助的角色待在他身邊,相守一輩子。
“真的沒問題?”他不放心地再問,她的淚顏令他牽掛。
“沒問題,又不是隻有我一個人,姑姑和艾虹每天陪着我,我媽這陣子也常來美國。”她不該在他面前落淚,會害他走不開的。
“真的沒問題?”她看似心事重重的模樣,還是令他擔心。
“沒問題、沒問題,我答應你會成爲勇敢堅強的女性。”雲思妤表現出堅定的神情道。“你快走吧!否則離情依依會讓我淚水直流。”
她儘量以輕鬆的口吻說着,邊推着他,要他快快去辦理通關。
“你有沒有東西要給我?”富單白卻對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她先是一愣,然後才從小巧的手提包掏出一個小東西,放置在他掌心。
低頭看着小小的綠色紙鶴,他滿意地笑了。
“我給你的祝福會飛進你夢裏。”他感性說道,低頭吻上她的脣瓣,再將她緊緊擁在懷裏,汲取她的美好感覺。
雲思妤目送他入關,微笑地跟他揮手道別,只是當他轉身離去時,她卻再度潸然落淚。
她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麼,他們不是沒分別過,也仍相信他對她的感情不會改變,但她竟無法樂觀看待這次他的遠行,一片烏雲籠罩在她心頭,久久不散。
***
富單白返回臺灣兩個月後,富母卻來美國約她單獨會面。
“伯母,媽……好久不見。”雲思妤進餐廳看到雍容華貴的準婆婆,其實仍很生疏。她生病時,聽說富母曾到醫院看她,但因她睡着並沒有和她照面,雖然與單白訂婚數年,但跟他父母見面的次數只有兩三次。
“思妤,坐。”富母見到她點點頭,然後道:“你還是叫我伯母就好。”轉頭要服務生再送份menu。
雲思妤驀地一愣,心顫了下。突然接到富母約見面的事,她其實惶惶不安,有着非常不好的預感。
兩個星期前,爸媽在電話裏告知她一些事,讓她震愕不已,雖然大受打擊,難過憂傷,她卻是想逃避不願做出決定,不管如何,她會把決定權交在單白手中。
“思妤,你應該聽你父母提過,我其實一直很喜歡善良溫柔的你,真心期待你嫁人富家,只是……”
“對於你的遭遇,伯母也很心疼、很不忍,但爲了顧全大局,必須直接跟你商量。”
“單白是富家直系長孫,他不能沒有孩子,這關係到富家在富亞的權力傳承;於私方面,我也不忍最愛的兒子將來因膝下無子而孤單遺憾終生。”富母神色凝重道。
“單白說過,結婚後,我們可以領養孩子。”雲思妤輕聲說着,心情卻沉重無比。
“領養?”富母不以爲意的輕笑一聲。“富家需要的是純正的血緣傳承,不是隨便阿貓阿狗都可以來當繼承人的。”她端起杯子,啜飲一口冰水。
雲思妤頓覺心被狠狠刺了下,卻只能裝作泰然自若地面對她。
“單白說他不在意孩子有無血緣。”抬眸望着富母,她不認爲單白可以欺哄自己。
“不在意?”富母再度嗔笑。“思妤,你太天真了,沒有一個男人會不在意孩子跟自己有無血緣關係。”
“單白個性體貼溫柔,他是因爲愛你,不忍見你一直深陷在不孕的傷痛中,纔會說出無所謂、不在意血緣的承諾。”
“你跟他相處那麼久,應該知道他真心喜歡孩子,怎麼可能會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富母利眸正視她,反問道。
雲思妤神情一怔,感覺腦袋霎時被撞擊了下,視線瞬間模糊。
她當然知道他真心想要孩子,可是他一直不斷告訴她,他可以把無血緣的孩子視如己出,和她一起共組圓滿和諧的家庭。
“你手術後不久,我曾跟你父母私下商量過,顧及你身心打擊太大,所以讓單白陪着你、安慰你,幫你度過黑暗傷痛之後,再來討論此事。”
“當然,富家絕不會以你不孕的理由,直接強行毀婚、退婚。甚至,我還提議在不得已的情況下,仍讓你們依雙方聯姻協定完成婚事。”
“只是,將來必須讓單白擁有私生子,你要能寬容大肚的當成自己的孩子疼愛撫育。”富母口氣平靜地道出冷血的話語,一邊品嚐前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