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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梅色戀人》 / 單煒晴 / 第14章 / 共23章

青草的波浪,風一吹,便見到成羣的羊和……迎風佇立的她。

想要嗎?

伸手按壓着髮絲的她,回過頭來,脣角上揚露出他所期盼的笑靨,伸出手迎向他。

好想……好想要……

身畔的手情不自禁的舉起,就快要握住日夜企盼的小手,可另一隻手比他更快——

是那個男人,他永遠比不上的那個男人。

可是不可以。

他們幸福的身影逐漸遠離。

“不要走!”

汗溼了全身,孟少陵從夢境中追出現實,仍是一場空。

陡降的空虛感深深擄獲了他。

他夢到了那個不敢說出名字的女人。

好幾次的夢境中,只要他伸長了手就能抓住她,但總會有一道聲音像催促般的問他:想要嗎?

他總是在跟自己的心魔戰鬥,他想要她,這是毫無疑問的,卻又要不起。

她是他最好的朋友的妻,也是他最愛卻最不能愛的人。

於是,另一道聲音阻止了他。

可是不可以……

“我知道不可以!”他忿忿地低吼,一手重重捶上牀榻。

他只是一直看着,看着他們用眼神追逐對方,看着他們把彼此擺在心頭最深處的位置,也看着他們……相愛。

好幾次他想伸手去觸碰她的慾望,都被理智和那個男人的出現給壓下,即使是在夢境中亦然。

還記得兒時父親帶着他前往孟家的織坊時,他不是對織出鮮豔的布匹感到有興趣,而是被織娘們操作的織布機給吸引了過去,還準備伸手去碰,當然是被父親給嚴厲的制止了。

長大之後,他清楚當時父親是怕他的手被紡織機給傷着,但父親當時嚴厲的教育了他很多東西是看得到卻不能碰的。

沒錯,很多東西上。

他原本以爲那只限於物品,但等他遇見了那個女人——那個好友捧在手裏放在心裏疼寵的女人——後,他才知道“東西上”的範疇是那麼的廣。

而他總是被教育成這樣——看得到卻碰不着。

那女人,是他碰不着的。

抱持着想愛又不能愛的心情,他的內心也漸漸變得扭曲。

他開始從別的女人身上尋找那個女人的影子,然後擅自在對方身上加諸過多的妄想,最後忍不住去傷害對方。

因爲得不到,所以激烈的愛變成了一種憤恨的情緒,無處宣泄,轉而傷害被他當成那個女人替身的對象。

花雁行就是一個例子。

而現在是她……冉纓。

想起那總揚着無邪甜笑的小女人,他的心頭一陣悸動。

他不想傷害她,一點也不想。

可悲的是,他沒有把握自己不會像傷害花雁行那樣傷害她!

“太阿,你還醒着?”輕巧的呼喚傳進門內。

是她。

都已經夜深人靜了,她怎麼還會在他門前亂晃?

紛亂的思緒加上她突然出現,霎時間令孟少陵無法迅速迅速做出反應,整個人呆愣在牀上。

“太阿?”沒得到響應,冉纓又喚了聲。

房裏無聲無息。

“應該是睡了……”她喃喃念着,旋過身就要回房。

“你還沒睡。”開門聲和低沉的嗓音由她背後竄出。

臉半隱在黑暗裏,他的神情冷漠看起來深遠難測。

“呵,你果然還沒睡。”冉纓轉回身,不吝惜的揚起甜笑。

也不知怎麼着,雖然他們的房間隔了一段距離,但方纔喝酒喝到興頭上的她,突然聽見他在喚她,用着很痛苦的聲音喚着,於是她來了;來看看是不是她喝醉所產生的錯覺。

孟少陵往前跨了一步,面容漸漸被月光給照清楚。

“有事?”原本略顯僵硬的俊顏,在見到她的笑後,奇異的放鬆了。

“沒,只是好像聽見你在叫我。”

叫她?

不可能是在夢中,畢竟他沒有夢見她。

“如果我沒記錯,咱們的房間距離並不近。”微微挑起眉,孟少陵的神情顯得逗趣。

“嗯,我也在懷疑是不是有些醉了……”搔搔緋紅的粉頰,她笑得迷糊且抱歉。

他沒有答腔,僅是深深地凝視着她。

冉纓也望着他,總泛着水光的眸底漸漸升起困惑。

嗯……通常她這麼說的時候,他應該會狠狠奚落她一頓,或是責備她又喝到這個時辰還不睡,明日又要賴牀宿醉之類的話,怎麼今夜他什麼也不說?

“那……我先回房……”站在他面前,總令她有種小孩子被嚴厲的父親訓斥的錯覺。

“你還在喝?”情急之下,雖然知道這是個蠢問題,孟少陵仍這麼問。

他不想這麼快就讓她回房。

“嗯……”含着指尖,她遲疑着該回答是或不是。

他知道她猶豫着回答不對會被自己臭罵一頓。

不過明知道會被數落,還是堅持要喝的她,他也委實沒轍。

“還有剩嗎?”他問。

“有……”好吧,她實在不會說謊。冉纓囁囁嚅嚅地回答。

“能陪我嗎?”話落,他已經跨出步伐,且認定她一定會跟上來似的,沒有遲疑更沒有回頭。

“呃?”冉纓一怔,慢了半拍纔跟上。

他的意思是……要喝酒?

“你要喝酒?”她不怎麼確定地問。

孟少陵白了她一眼,意思很清楚。

“要去哪兒喝?”房裏還有一罈喝了一半的梅酒,她考慮着該不該貢獻出來。

“看得見默林的地方。”

不知爲何,心底的回憶翻滾絞痛着,有個聲音不斷催促着他逃開,去尋找一個能撫平紛亂心頭的地方。

而第一個,也是唯一閃過他心頭的就是那片默林。

當然,他不會承認這是因爲她說過的話的關係。

到達看得見的默林的庭院之前,孟少陵先繞到地窖拿了一罈花雕。

原本他是想拿燒刀子的,但是那小女人錯愕的瞪視下和考慮到她已經喝了不少,他可不想把她揹回房去。

今夜,他也想忘情一切的喝醉。

“等我一會兒。”從地窖出來後,冉纓留下這麼一句話,便一溜煙的不知跑哪兒去。

孟少陵沒有阻止她,只是提着酒罈信步踱到庭院的涼亭,坐下後便打開壇蓋,也不管沒有酒杯,直接就口一灌。

“嗄!”軟嫩的驚呼聲響起。

接着冉纓手上捧着一隻盤子快步跑進涼亭,阻止他豪飲。

“你怎麼這樣喝呢?”

“如果嫌不夠,再去地窖拿不就有了。”他的語氣帶着輕諷。

這女人的地窖不缺酒。

“纔不是!”她的抗議聲還是軟綿綿的,卻很堅持,“像你這樣的喝法,對花雕小姐來說是很失禮的。”

“哪裏失禮?別跟我說你不曾豪飯過。”他啐了一聲,仰頭又是一陣豪飲。

“啊……”冉纓要阻止時已經來不及了……可惡!已經見底了!

晃了晃手中已經空了的酒罈,他的神智依然清晰。

果然一罈花雕就要讓他醉是不可能的啊!

“當然沒有!”她義正詞嚴的反駁先前來不及說的話。

孟少陵僅是談變地覷了她一眼,站起身。他決定再回地窖去取酒,這次要多拿幾壇。

“慢着!”看他站起身,她立刻輕呼。

不用想也知道他想幹嘛!

“沒酒了!”他轉過酒罈倒了倒,表示已經沒酒。

“我想……今晚我們就喫這些酒釀燒肉就好了。”她貢獻出剛剛進膳房拿來的下酒菜。

現在,她認爲這足以勝任爲今夜的“主菜”了。

她連一口也沒喝到,居然會制止他?

“擔心我會喝完你所有的酒?”

“不是,我是不喜歡見人用這種粗魯的喝法喝酒。”頓了頓,冉纓又小小聲地補了一句:“當然,我是也怕你喝完沒錯……”

如果他也醉了,那明日該怎麼開工?

這女人!

孟少陵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如果你帶着故意想喝醉的心情,那麼我絕對會阻止你。”冉纓沒有退卻,將筷子交到他手裏,不讓他喝的意思堅定。

看看手中的筷子,他的眼底有着不以爲然。

冉纓倒是不介意,徑自夾了一塊酒釀燒肉放進口中,然後毫不遲疑地開口讚美。

“唔……好喫!這豬肉質地細緻,卻又不失嚼勁,森叔家做的酒釀也是一絕啊!”

雖然是她自己做的,但她從頭到尾沒有將功勞歸給自己,而是把好喫的原因歸功在食材和其它人努力上。

於是,孟少陵也忍不住夾了一塊,放進口中。

隨着這陣子喫過她做的不少料理,他的想法漸漸改變了。

那不是家鄉的味道,不是令人懷念的味道,而是“她”的味道。

“你做了惡夢嗎?”她天外飛來一筆的問。

舉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孟少陵一時間不知該做何反應。

她不過從他喝酒的方式就看穿他粉飾過的平和麪容?

他恢復了平時的淺笑。“俗話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就是因爲每天擔心隔天早上會有個醒不過來的老闆,才令我惡夢連連。”

“咦?所以我是你做惡夢的原因?”是嗎?是她關係?

孟少陵沒答腔,只是靜靜地喫着酒釀燒肉。

冉纓也喫了幾口,才緩緩道:“其實我認爲借酒澆愁是最糟糕的,不但不能解心頭的憂愁,心情反而會更不好,而且隔天還會有宿醉的問題。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每個人喝酒都是因爲開心。”

“沒有原來也可以喝,硬要找個原因喝也可以,總之,就是不要是帶着糟糕的心情喝。因爲默林很漂亮想喝,因爲月亮太美想喝,因爲有朋友遠道而來想喝,因爲慶祝什麼事情而喝,這些理由都比你的強太多了!”

因爲默林或月亮漂亮這樣的理由比他的強?

在他看來那些纔是最不要緊的事吧。

他是爲了深愛的那個女人在煩惱,爲了得不到她卻又愛着她而煩惱,用這樣的理由難道不能賞他一杯酒?

雖然,他沒辦法告訴她。

是的,即便是她,他也無法說出口。

憤怒、暴躁、沮喪、灰心……想尋找個想令他放鬆的念頭越來越強烈,但是他說不出口,所以只能停滯不前。

冉纓發現他放下筷子,和突如其來的沉默不語。

啊,都是她在講,他是不是覺得她很煩?

“那麼你有話要跟我聊?”她突然在意起他的想法,忙不迭的問。

還有話要聊……嗎?

“不,沒事了”

孟少陵垂眸,將眼底的陰鬱給斂下。

今日是採買年貨的日子。

再過三日就是新年,故里由今日開始不對外營業,直到年初五後。

孟少陵捲起衣袖,在雪地裏拉着板車。

他從來不曾拉過板車。

或者說他生活的環境,絕對不需要由他“親自”來拖拉板車,況且板車這種東西應該是由驢子或馬來拖的吧。

“爲什麼不買馬?”他邊拉邊恨恨地問。

“咦?可是讓馬兒拖板車,不覺得牠們很可以嗎……”冉纓咬着指甲,很直接地說。

馬兒可憐他就不可憐了?

“而且……”

“夠了!”孟少陵制止她繼續說下去。

他沒把握自己聽完後還能讓她坐在板車上,而不是把她扔在雪地裏,一去不回。

唔,看來他又生氣了。

早習慣他在自己面前的壞脾氣,冉纓聳聳肩,不當一回事,目光瞥見前方的城鎮,她開心地在板車上又叫又跳。

“太阿,就快到了!”

“不準跳!”孟少陵怒吼。

冉纓急急地停下過於雀躍的跳躍,忙道:“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她哪件事是故意的?

“坐好。”他像在命令狗兒一般下令。

冉纓不在意,他一個指令,她一個動作。

“嗯哼。”孟少陵不甚滿意,但可以接受。

好吧,誰教他是故里的掌櫃,而她只是一個弱女子。

所以當她要求他一起外出採買食材的時候,他總不能拒絕,看這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小女人自己拖板車吧!

是的,只是因爲這樣。

即使在心裏,他仍不肯承認是因爲面對她懇求的小臉,自己突然一句拒絕的話也說不出的關係。

到底是從何時起他變得對她悉聽尊便?而且替她做的事越來越多,更可怕的是,那都是出於不自覺的“主動”,她從沒要求,他卻因爲相處在一起久了,學會、習慣那些“習慣”。

或許那都是他想對那女人做的事,但從未有機會做,所以私自在她身上投射上那女人的影子……沒錯,就像對待花雁行那樣。

把他得不到的憤怒,發泄在花雁行身上。雖然現在看似風平浪靜,但是不是有一天他也會像對待花雁行那樣對待她?

該死!他不想!

不能再靠近她了……

“你……”

“快過年了呢!”冉纓沒聽見他甫開口的話,想到什麼便脫口而出,而且音量還蓋過他的。

過年啊……不知不覺間,他在這裏也停留超過個把月,眼看年關將近,他是不是該離開了?

不過掐指一算,也只剩下三日,如果要走的話,現在不啻是最好的機會嗎?趁着進入城鎮,在人羣多的地方悄悄離開,不需要告別,更不需要話別,沒有眼淚……

對,他有預感這個小女人面對離別的場面肯定會落淚,雖然不告而別她也會哭,至少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那樣多少會減低一些罪惡感。

嗯?罪惡感?

他對她會感到罪惡……感嗎?

“太阿有想要什麼嗎?新年賀禮。”

冉纓的聲音將他由思緒中抽離。

聽她的話就知道,她壓根沒想過他會離開。

“什麼都可以喔,算是你替我分擔掌櫃之職的報答。”

報答?

對了,倘若是在平常,他怎麼可能平白無故做這種沒有薪餉的白工,但是……他停留了這麼久也是不爭的事實。

“不用……”

“乾脆就買個壺給你好了。”冉纓自顧自地說着,根本沒打算採納他的意見。

“我說了不用。”或許等等他就要離開了。

永遠離開。

“你不喜歡壺嗎?”也是,要作爲報答的話,送壺好像是要他繼續工作,而非報答。“要不……送……”

冉纓語氣猶豫,眼角餘光瞄見一個吸引她目光的攤販,香氣四溢的味道引誘着她的味蕾和涎唾。

“欸,是豆腐腦耶……”她立刻轉移了話題。

撤回稍早所認爲的,這女人果然太隨興了,一定不可能會哭。

想是這麼想,孟少陵還是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

“啊……好想喫豆腐腦,可惜忘了帶那個……”冉纓含着指頭,盯着漸漸消失在視線中的豆腐腦攤販,完全忘了之前在說的事情。

“哪個?”孟少陵沒有停下來,卻不忘問。

“就是那個啊!”冉纓從板車上跳起,身軀向前拍了拍他的肩,待他回過頭後,逸出竊笑,用手圈出杯子的形狀,舉了舉。

原來是酒啊。

孟少陵立刻了解她的意思。

“除了喝酒以外,你還會什麼?”話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只是在發牢騷。

她會的東西遠遠比他還多。

烹煮、捏陶、對食材的瞭解、對人心的瞭解,出自真心的替別人着想,還有謙虛……真正的虛懷若谷。

“嗯!是啊!我懂得很少,所以才需要你們的存在。”孰料,她很乾脆的承認了,而且更直接的承認需要他們。

她明明不是他說的那樣的。

“夠了……”別說了,他不想聽那些。

或許就因爲他知道事實,所以纔不想聽她對自己的評判,那會讓他這個總是假裝着謙虛面具,在心裏嘲笑別人的不濟之人感到汗顏。

“嗯?”好不容易把注意力從豆腐腦攤販拉回來的冉纓還是沒聽清楚他的話。

頓了頓,他搖搖頭,“不,沒事。”

他是怎麼了?差點就要把心中無處宣泄的不滿給爆發出來,而且對像還是她。

“嗯……”冉纓若有所思地注視着他的側臉,水亮的眸子裏似乎閃動着什麼光芒。

孟少陵沒瞧見,繼續拖着板車向前,漸漸進入攤販聚集的街道,人羣聚集的地方。

“是阿纓小姐!”有人發現了冉纓的到來,高聲吆喝着。

“啊,阿纓小姐是來採買年貨的吧。”

“嗯,現在買不知道會不會太晚?”冉纓回以笑容。

年關將近,家家戶戶都在趕辦年貨,故里因爲做生意的關第,一直拖到現在纔來買年貨,也好在他們是食堂,平時就有采買食材的需要,纔不致落到捉襟見肘的窘況。

“不會不會,我們都替阿纓小姐準備好了。”

“今年的菜色絕對豐盛!”

“是啊,只要阿纓小姐吩咐一聲,要我們送上去都行。”

人羣漸漸擁了上來,雖然不至於妨礙前進,倒也讓孟少陵緩下板車的速度。

“謝謝。我還是喜歡到城裏來辦年貨,因爲在這裏可以感受到年味。”冉纓笑着說。

這女人的魅力未免太無邊了吧!不過是來採購年貨,居然可以在大街上聚集如此多的人羣。

孟少陵是第一次和她出來採買食材,也是首次見到這樣的景象,不禁感到錯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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