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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俏夥計》 / 決明 / 第3章 / 共24章

“呃……”完全被說中。辭窮的歐陽妅意趕快向嚴盡歡身旁杵著的夏侯武威使眼色。

救我!武威哥!快救我——

夏侯武威接收到她的求救,只能愛莫能助地聳肩,再補充一句無聲脣語——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招了吧。

最後一根浮木也滅頂,歐陽妅意求救無望,俏臉垮下,消極自首。“是……匕首是我拿給他的,也是我拿話激他。他要來典當他的心,我很氣,以爲又是一個來亂的,所以才同他說‘挖出來三千兩當給你’,我嚇嚇他而已嘛,誰知道他真捅……”歐陽妅意全說了。要賞她死刑請儘快,不要凌遲她,嗚。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坐櫃檯的,要有坐櫃檯的樣子?”嚴盡歡纖白食指,規律地在桌面上敲呀敲,一聲一聲叩叩叩。

“有。”笑容要美、嘴要甜、姿態要柔軟、招呼要狗腿諂媚,她有說過。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坐櫃檯的,就是當鋪門面?”叩、叩、叩。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坐櫃檯的,無論多想打客人,也不許在人來人往的大廳進行,要嘛,就拖到側廳去‘處理’?”叩、叩、叩、叩。

“有……”不能讓其他客人看到當鋪粗魯野蠻的一面,面對惡客,可以用暴力相抗,扁得對方沒膽再上門來搗亂,但嚇壞其餘無辜客戶,是當鋪大忌,她都有說過。

敲桌聲,停下。

“你卻讓他直挺挺在大庭廣衆之下,拿匕首捅自己?”嚴盡歡柳葉細眉挑揚,娃娃嗓可愛,可惜這份可愛無法將聲調裏的凜冽給中和掉。

“我以爲他不敢嘛……”正常人確實都不敢呀!那可不是隨手拿刀割一段頭發下來的小事,而是……

“你最好祈禱那男人能活著離開當鋪,他若死,害當鋪變成凶宅,我保證,我一定要你跟著他陪葬。”直接把她歐陽妅意捆捆打包,塞進男人棺木一角,陪他一塊兒被白軟軟的蛆蛆兒喫幹抹淨,只剩白骨一堆,做對亡命鴛鴦!

歐陽妅意苦喪俏臉。她連那男人姓啥名啥都不知道,她不要跟他一起入殮啦……

“小當家,大夫準備要走了。”婢女春兒前來稟報客房現況。

“人是活是死?”嚴盡歡只擔心當鋪裏會不會掛掉一個陌生路人,以後多條冤魂在夜裏的當鋪中胡亂閒逛,帶來陣陣陰風,嘴中含糊著「還我命來”。

“活的,不過大夫從房裏出來直搖頭,一臉苦惱……”八成是傷太重,連名醫也只能嘆氣再嘆氣。

“你還待在這裏發什麼愣?”嚴盡歡不客氣地抬起腿,綴滿銀珠的繡鞋賞了歐陽妅意小俏臀一記踢。

“呀?”歐陽妅意魂歸來兮,美目瞠大大的,不解其意。

“還不趕快去客房看看男人的情況?求他不要斷氣。”他斷氣,有人也得跟著斷氣哦。

“……哦。”歐陽妅意乖乖不頂嘴,她纔不想自討苦喫,得罪嚴盡歡,喫不完兜著走。難得小暴君長袖一揚,允准她快快退場,管她叫她去哪處刀山油鍋,她歐陽妅意都願意去,只求別再留在側廳裏,被嚴盡歡用眼神將她挫骨揚灰。

謝恩可免,微臣退下。

歐陽妅意走出側廳,踩著透過葉梢而灑落的日光光點,步出側廳小園圃,跨過月洞門,拐向小湖曲橋,又穿過一小片桃花林,來到後堂客房,在後堂前的長廊巧遇大夫,她隨口問了一句“他傷勢如何?”。

大夫只是搖頭。

光搖頭,誰懂呀?是不打緊,還是沒救?

“老夫行醫多年,不曾見過這種事……”大夫補上一句完全無助於解惑的嘆息。

哪種事呀?說得含糊不清,根本就在吊人胃口!

“總之,這幾日讓他好好調養,老夫留了些藥膏在桌上,傷處的話……嘖,唉,怪。”大夫走遠,仍是搖頭連連。

最後那個“嘖,唉,怪”是什麼鬼東西呀?!是“嘖,刀插破心臟,唉,回天乏術,怪老夫醫術不精”的超簡潔濃縮句子嗎?!

想起嚴盡歡的陪葬恫嚇,歐陽妅意機伶伶打了個哆嗦,趕忙閃進客房看看男人斷氣了沒,他若死,她扁也要給他扁回魂!

兩片鏤花門板“咿呀”推開,省去敲門的累贅——就算敲了門,她也不奢望病人爬起來爲她開門,她還是自個兒來吧。

客房雖名爲客房,實際上不特別爲了迎客而設,當鋪又不是客棧,不會準備房間來養蚊子,於是,客房裏塞滿好幾件大型典當品,庫房放不下的,或是堆了幾十年沒動的佔位置廢物,便往這兒丟,光是屏風,客房便有六七件,幾桌三張,衣櫃箱疊起來十來個,古董大牀三組,他躺在最靠牆的那一張木牀上,想看他的傷勢,勢必要先爬過並放的兩張大牀。

她的匕首,平躺在門旁圓桌上,刀身有血跡,光想像它從男人胸口被抽出來,會是多可怕的痛苦,幸好,她當時不在場,眼不見爲淨。

她靠往牀邊,仍舊與他有段距離,他閉著眼,面容無比安詳,像熟睡,也像人往生一樣無聲無息,她想更確定他的情況,便爬上古董牀,輕手輕腳,像只偷貓,以跪姿挨近他,水燦燦的眸,眨也不眨,看見他染血的胸口緩而規律地起伏,她大鬆口氣。

“幸好,不用陪葬……”太得意忘形的籲笑,從粉脣裏流泄出來,她明明只是咕噥自語,音量小到不能再小,但她說完同時,他雙眼睜開了,他捕捉到她來不及收回去的咭咭竊笑。

“你笑起來真好看。”他誇獎她,發自內心,真誠讚歎。嗓雖支離破碎,一樣不失懇切。

她繃緊臉,不笑給他看,心裏依舊相當惱他,她爲他這個陌生人,慘遭嚴盡歡教訓,還心驚膽戰地擔心著自己得與他合葬,剛剛讓嚴盡歡擰扭的耳朵到現在仍會痛。

“你這個瘋子,想死也別往咱家當鋪來!”她撇脣酸他。人都躺在牀上只剩半口氣了,還說什麼她笑起來真好看,怎麼?以爲會看到牛頭馬面來勾魂,沒料到出現面前的竟是她,所以心生感激,不由得讚歎謝恩是嗎?

“我並沒有想死。”

“都拿刀捅心窩,還叫沒有想死?!”她差點失手在他胸口傷處狠捶一記,幸好,粉拳舉高高,快落下之前,被最後一絲神智喝停,否則她真的有可能得被迫和他葬一塊兒。

“你說要先看到我的心,才允我典當。”他緩慢說著,雖非指控,但一派無辜的神情,確實令歐陽妅意感覺到他的語意就是——一切都是你叫我做的,我乖乖聽話而已。

她翻白眼:“你聽不出來,那是一種要你摸摸鼻子,認命滾出當鋪的拒絕嗎?誰會蠢到去挖心出來典當?!當到銀兩你有命能花嗎?!難不成要我燒紙錢給你?!”順便再上兩炷清香!

他準備從榻上起身,她瞪他,雙手比意識更快一步,按在他肩上阻止他的蠢動。想幹嘛?!不乖乖躺平休養,起來做什麼?!想扯裂傷口,讓血噴灑出來,再掛掉,然後害她一起被嚴盡歡推進棺木裏嗎?!

“我沒事,真的,那種小傷,我已經痊癒了。”他啞然說著,一字一字,明明笑著,破嗓卻不如他淺笑來得明亮。

“這番話,是休養十天半個月的人才有資格說,而不是一個在半盞茶前纔拿匕首捅心的瘋子能說的。”歐陽妅意不客氣地堵回他的話。

痊癒?見鬼了纔會在短短眨眼間就痊癒!

而小傷這種說法,她也抱持高度懷疑。

匕首捅心,書上最愛用的自殺手段之一,通常只要一刀,就會斃命。小傷?鬼才信哩。

他不同她爭論,任由她將他按平於榻間,他的雙肩感覺到她大半重量,她確實是用了極大蠻力想制止他起身,就是怕他又扯裂傷處、弄傷自己,她撐著手臂,伏在他上方,近距離地佔據他的視線,可愛的兩綹柔軟髮鬢,垂落她氣紅的粉頰邊,襯托巴掌臉蛋的小巧精緻。

“我不是瘋子。”他已經從她口中聽見這兩字太多回,他並不希望被誤解……多怪呵,若是其他人視他爲瘋子,他不會多費脣舌解釋,是瘋是傻,是智是憨,又何妨呢?

何以面對她時,他卻產生了解釋的念頭?

“我說過,我是來典當的,是你要求要看我的心。”他照做罷了,又怎能說他瘋呢?要他挖心的人是她,指控他是瘋子的人是她,氣他拿刀捅心而賞他巴掌的人,也是她,難道……這便是俗稱的“女人心,海底針”?

“誰會拿心來典當,你擺明是來找我麻煩。”她重哼。

“我看見貴鋪外頭張貼‘萬物皆可當’的聯子。”

“又是一個被騙的笨蛋。哪有可能萬物皆可當?總要有點價值的東西纔行啦!”歐陽妅意老早就提議該將“萬物皆可當”的橫批改成“廢物別進來”,偏偏鋪裏沒有第二個人支持她的想法,說是會破壞當鋪生意,可他們都不知道,成天面對淨拿些怪東西來典當的怪人,她還沒精神崩潰連她自己都很驚訝。

當骨灰罈當鬼畫符當假仙水是小事,當清白當青春當愛情當武林盟主當昨夜偶發的春夢她也遇過,現在再加上一個來當心的他,她真的快見怪不怪了。

“我的心,很值錢。”他認真說道。

“我的心,也很值錢呀。”呿,對每個人而言,自己的心都嘛值錢,沒心就沒命。

“你允了我的典當嗎?我不求當得多少銀兩,五文也行,一文也可以,我只希望能在這裏待下,以質押品的身分。”

對哦,她之前也聽他這麼說過,他不要錢,他想住在當鋪裏。真奇怪,想找個地方住的話,南城裏大大小小的客棧酒樓不下百家,從奢華到樸素,從高貴到便宜,任君挑選,他何必非得住進當鋪?

呀,她懂了,沒錢嘛!住不起客棧酒樓,便想用耍賴的方式,在這兒硬賴三個月,至於三個月後的事,三個月後再來煩惱。

“咱當鋪不收容貧苦人,更沒有房間讓你暫住,你打的壞主意沒能得逞,我不接受你的典當。”以人爲典當物,在當鋪裏不是稀罕事,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即便她是流當的典當物,當掉她的親人並未前來取贖她,她在這裏也過著如魚得水的好日子,但,她下意識就是討厭有人來典當“人”,將“人”視爲商品,可以估價幾兩碎銀,每每有這種生意上門,她的怒氣就吞忍不下去。

一個人,就值幾十兩嗎?

一個人,比古董花瓶更廉價嗎?

一個人,可以說賣就賣嗎?

“抱歉。”客房沒關的門板傳來客氣輕叩,當鋪鑑師公孫謙站在門口,確定得到房內兩人的目光注視下,才微笑跨過門檻,進入屋內。

“謙哥。”歐陽妅意咚咚跳下兩張古董牀。

“小當家要我過來鑑定這位公子的典當物是否有收受價值。”公孫謙表明來意。

她猛搖螓首:“沒有沒有,不值錢,一顆心,煮又不能煮,喫又不能喫,賣也賣不掉。”人心不如豬心有用處,豬心煮湯、燙熟涼切再蘸醬,配上薑絲,風味絕佳。

“你是鑑師抑或我是鑑師?”公孫謙笑笑打斷她詆譭客人的字句。

“你啦……”她是看門小夥計,鑑識能力令人心寒搖頭,成天只能面對各式各樣的討厭怪客。

“那麼,在我鑑定出結果前,你別妄下斷語。你先出去,我同他談談。”公孫謙目光落向牀榻上的男人。

“我不能聽哦?”幹嘛趕她走?

“也許,我會請這個公子脫衣裳,方便鑑定他的……價值,你一個黃花大閨女,自是迴避得好。”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你還想不想嫁人?說這種話,誰敢娶你?”公孫謙用扇柄敲她腦袋。一點女孩子家的矜持也沒有,幸好在場只有三個人,若醜話傳開,她的名節連渣都沒剩。

“出去。”公孫謙板顏趕人。

“出去就出去嘛……”歐陽妅意捂著額心,悄做鬼臉,正要退出房,又想起重要事,趕緊再折回來。“謙哥,他纔剛受傷,你別同他說太久的話,大夫說,他要好好休養,畢竟他白癡白癡的一刀捅向心窩口……匕首我拿回去囉。呀對了,謙哥,你千萬不要把任何兇器給他,這個人聽不懂人家說話是虛是實,他全會當真的……”

“這麼擔心他?”公孫謙的板顏只是假裝,很快又對她恢復寵溺的笑。

“纔不是哩,我不想陪葬。”她嘟脣說著,人已經退出房門,順手帶上門板。她沒打算走遠,就待在門外五步遠的臺階上托腮發怔,若房裏有任何動靜,她才能衝第一個。

陪葬?公孫謙失笑,想多問也沒人會回答他。罷了,目前的要事不是歐陽妅意,而是牀榻上的男人。

他緩步來到牀畔,兩個男人都在打量彼此。

“方便讓我看看你的傷口嗎?”公孫謙似乎掌握些許頭緒,他從大夫口中聽到不少對於這男人的古怪描述,那些令大夫搖頭驚歎的不可思議,會是他曾於書中讀過的傳奇嗎?

“能否留在嚴家當鋪,全憑我一句話,你最好照我的話去做。”公孫謙用最溫雅的嗓,道出不容忽視的強勢。

原先平躺的男人坐直身,伸手解開盤扣,將傷處呈現於公孫謙眼前。

公孫謙眸裏閃過訝然,久久無法褪去,但他並未因而變得遲鈍,更未因喫驚而啞口無言,他仍不改平穩,說道:“我本以爲,那……只是一種謠傳,甚至是一種杜撰。”今日百聞不如一見,也算大開眼界。

男人重新扣回紅玉盤扣,問:“我能留在這裏嗎?”他只想知道這個答案。

“如此值錢的你,當然可以。”這興許是嚴家當鋪頭一次收受到最獨一無二的珍寶。

“方纔那位姑娘叫什麼名字?”他第二個渴望得到的答覆,竟是俏夥計的芳名。

公孫謙瞭然一笑,家中有妹初長成,開始會招蜂引蝶,惹來男人覬覦和目光。

“妅意。她叫歐陽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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