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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俏夥計》 / 決明 / 第6章 / 共24章

南城裏曾來過表演的雜耍團,熱熱鬧鬧吸引城民爭相圍觀,那些空中走繩索、吞劍、噴火,還有猴子耍大刀,現在想想,壓根不稀奇,沒啥好驚呼讚歎,昨天看見的景象,才叫絕技。

今早,秦關醒來了,除了腹上不礙事的小小刀傷外,他身上的毒,半點不剩,褪得乾乾淨淨,他甚至還一頭霧水地被千里迢迢趕來見他最後一面的朱子夜抱著狂哭半個時辰。

大夫又在搖頭了。

“老夫行醫多年,不曾見過這種事……嘖,唉,怪。”幾天以內,他說了兩遍同樣的話。

歐陽妅意也很想搖頭。

是夢吧?昨天發生的一切,只是夢吧?

秦關沒中毒,秦關沒瀕死,古初歲沒割腕,血沒噴濺出來,沒有怪異的絲線來回穿梭,那傷口……沒有倏地消失不見。

不合理,太不合理了。

一夜未眠的歐陽妅意,輾轉反側就是不斷回想白日看見的情景;回想古初歲一臉淡然,刀劃破膚肉,血傾落秦關嘴裏、臉上;回想他傷口產生的極怪變化;回想仿彿蛛絲般細透晶瑩的線,在膚肉裏交織來回……

早上去完秦關房裏,確定他性命無虞,還能與她說說笑笑,有朱子夜照顧他,放心的歐陽妅意轉往古初歲暫住的客房——腦子裏卡著困擾的滋味好糟,她再不弄明白,今夜又甭想好好睡!

“我以爲你昨天就會殺過來逼問我,沒想到你還挺有耐心。”

古初歲不意外她的出現,他早已等待著她,教他意外的是,她拖了一夜纔來。

“到底是啥戲法?你是大夫嗎?實際上你沒有割到手腕吧?那血根本是雞血或狗血,你事先藏在袖裏的吧?”纔剛被他誇獎有耐心的歐陽妅意連珠炮丟出成串疑惑和污蠛,一邊捉過他的掌,硬翻過來看他的手腕。

“那不是戲法,我不是大夫,那也不是雞血或狗血,我確確實實劃了一刀。”

“沒有傷口……”白瘦的腕上,只剩下隱約可見的淡淡紅痕,它淺到好似再不用半刻,它就會褪得一乾二淨。

“它痊癒了。”

這個說法,她曾經聽過,還嗤之以鼻。

歐陽妅意舉一反三,立刻動手去扯他的襟口盤扣,他並未抵抗,由著她去,白玉柔荑因爲太急促而無法順利解下盤扣,她牙一咬,直接扯裂它們,紅玉圓扣彈飛出去,滾落地板,發出極爲細膩的叩叩聲,然後消失於座椅底下。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有個應該要存在,但此時同樣不見蹤跡的傷處,就在她掌心探索的胸口。

他是相當罕見的典當物,幾乎可說是價值連城,不當太可惜。這是當鋪玉鑑師爲他所下的鑑評。

大夫煎的藥湯你不喝,開的藥膏你不擦,只堅持已經痊癒,你是有自我療傷的神力是不是?她曾經酸著嗓,嘲弄他不肯聽話塗藥,現在想來,她似乎蒙對了什麼……

不喝藥,不擦膏,因爲全是多餘。

傷口不存在,喝藥做啥?擦膏做啥?

“……爲什麼?”她呆怔地望向他:“你是神仙嗎?”救苦救難、大慈大悲的仙人,纔會擁有像法術一般的神蹟。

“當然不是,我是貨真價實的人。”他失笑。

“人纔不會受了傷卻咻地一下,傷口就不見了!”

“我保證,我是人,非神非妖非怪,我只是……有些不一樣。”古初歲小心翼翼拿捏吐實的說法。他並不想嚇著她,不要在她芙蓉一般的俏臉蛋上看見對他的疏離或恐懼。

“這不叫有些不一樣,這……叫匪夷所思。”她糾正他的用辭,他說得太粉飾、太避重就輕。“明明有傷口,它卻在我眨了眨眼後,自己縫補起來,還有,關哥喝下你的血便沒事了,你……”

“你別怕我。”他最介懷這事兒,忙不迭握住她的手。

“我沒有怕你呀。我只是很困惑罷了。”再說,他救了秦關,她感激都來不及吶,哪有空閒怕他?

“我是藥人。”

“藥人?”

她於書上讀過,那是將人餵食各式藥草,在人體中培養出藥與毒,但藥人得來不易,畢竟人命脆弱,體內充斥數千種藥,藥和藥之間的相斥或相吸,弄個不好就會七孔流血而亡。

養成的藥人,彌足珍貴,據說其血能解遍天下所有奇毒,許多有權有勢的皇親貴族也渴求能擁有一個藥人在身邊,便能隨時隨地避去毒殺的危險,其餘關於藥人更多的事,她一知半解,以爲那不過是書上胡謅的傳奇故事。

“我的嗓,因爲每天飲下太多藥與毒給灼啞,身體也因爲藥與毒而磨損,有幾回喝完不知名的湯藥,劇烈的腑臟絞痛、揪疼的渾身撕扯、火焚似的難熬翻騰、寒冰似的刺骨顫抖,我以爲自己終於就要解脫死去,然而,我最後仍是會從渾沌中睜眼醒來。”古初歲不帶太多情緒平述說著,用他被無數藥毒所折磨撕裂的聲音,說著。

也許,他原本的聲音,如玉玎清脆悅耳。

也許,他原本的身軀,如山壯碩魁梧。

也許,他原本的步伐,如豹敏捷迅速。

所有的“也許”,都無法證實,她認識的古初歲,是現在這一個古初歲,嗓音沙啞,身軀單薄,步伐蹣跚,有時多說幾句話都得先停下來喘兩口氣才能恢復平穩吐納的古初歲。

好怪,方纔聽著他輕訴關於他的事,她爲什麼會莫名屏住呼吸?而且,從心窩處,傳來蜂刺一般的扎疼,他說的那些,被他的破嗓給淡化掉,一個人,每天飲著毒藥,劇烈的痛、撕扯的痛、火焚的痛、刺骨的痛,還有以爲死去便是解脫的喜悅、從渾沌中睜眼醒來的失望……

歐陽妅意用力深深吸氣,藉以忽視身體怪異的反應。“那些藥和毒,將你的身體也變成了藥和毒,所以你才能救關哥。”這樣說來,合理了,他是藥人,是解藥,無論秦關身中何種劇毒,對藥人而言,都是微不足道的小毒罷了。

“嗯。”除此之外……他還瞞了一件事沒說,比身爲藥人更無法啓齒,他默默在心裏祈求,她別再追問下去,也別因爲他的特殊而面露嫌惡……

“好在有你。”歐陽妅意率直道。

他以爲她下一刻會嚇得逃出客房,視他如瘟疫、避他如蛇蠍,她卻說……好在有他?

古初歲怔忡凝著她。

“不然關哥就沒救了。”她呼地輕籲,終於笑了。方纔急乎乎跑進來,滿腦子只想著要快些解除疑惑,所以俏顏繃緊緊的,不熟悉她急驚風性情的人,會以爲她在發脾氣,現下理出頭緒,她也跟著放軟身子,坐在椅上,放鬆精神,昨夜一晚胡思亂想沒睡的疲倦湧上。

“難怪謙哥說你價值連城,你確確實實是。”單憑救回秦關一事,他會成爲當鋪上下全體膜拜叩恩的天神,而她,對他的感謝也是猶如江河氾濫,連綿千里,滔滔不絕。他救的不只是一條人命,更是她的異姓血親,等同如親兄長的秦關。

“謝謝你。”她發自肺腑,真心誠意。

古初歲完全沒有插嘴的餘地,看著她笑,聽著她說,得到她銀鈴嬌嗓的道謝。

竟輕易地讓他飄飄然。

“一解開疑問,腦袋放空了,反而覺得好想睡。我昨天一直重複想著你拿血喂關哥那一幕,害我沒睡好。”她不甚閨淑地打了個呵欠,毫不矯飾,不見粗魯,反倒顯得童稚。“我要回房去睡,待會我請小紗幫你送早膳過來。”

“你不陪我一塊兒用膳?”他幾乎想伸手拉回她。他難得如此急切,想留住一個人。

“我困嘛。”她揉揉眼,揉不掉惺忪,也揉不掉此時眼前面容失望的他。看來,他真的很希望她留下來,陪他喫頓早膳,於是,她改口:“好吧,我陪你喫完早膳再去睡。”反正,不差一頓飯時間,喫完早膳,向鋪裏告個假,她再好好睡夠本。

古初歲喜悅笑了,與她一塊兒前往廚房去端早膳。

而發下豪語說喫完早膳才睡的俏娃兒,在喝完半碗粥後,早就不知睡到哪方天外去,手裏還握著調羹,小腦袋卻幾乎要壓進粥碗裏,鼻尖與粥湯只差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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