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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俏夥計》 / 決明 / 第8章 / 共24章

祕密,只有死人才會完完全全守住它,若想靠活人來守,鴨蛋雖密也有縫,更何況是人嘴?

當日救治秦關一事,公孫謙事先清了場,要衆人退出房外,然而,仍是有心急如焚的當鋪同仁在紙窗扇上戳洞,想知道公孫謙如何搶救瀕死的秦關,結果看到教人驚呼連連的景象,尤其是隔日大早,昨天氣虛孱弱的秦關竟已能下牀與衆人同桌用膳,若非神蹟又該稱之爲何?

於是,古初歲的事,從當鋪傳往外頭去,口語的擴散速度,更勝瘟疫。

當鋪裏,住了一位神人。

當鋪裏,那位神人,衣袖輕揮,便能治天下百病。

當鋪裏,那位神人之血,只要飲下一口,有病醫病,沒病強身。

開始有人上當鋪來求神人賜血。

當鋪外,排起的隊伍,不爲典物,而爲治病。

甚至,久病臥榻的國舅爺也派人前往嚴家當鋪,半利誘半威逼地要他們雙手奉上神人之血來。

這可糟糕了,國舅爺是皇后親爹,身分尊貴不在話下,若救他,後頭好處自然源源不絕;若不救他,嚴家當鋪想在南城存活下去,根本是癡人說夢。

皇親國戚的心眼最小,動不動就誅人九族,一不開心,殺個幾百人也不眨眼,嚴盡歡衡量利益關係後,親自走客房一趟,說服古初歲捐出鮮血一罐,再趁其新鮮,快馬加鞭送進國舅府,孝敬國舅爺。

古初歲的血,能解萬毒,卻不能強身健體,如果飲者並未中毒,喝下鮮血,等於喝下另一種更猛烈的劇毒,國舅爺歪打正著,以爲是老邁龍鍾而導致的“病”,實際上是經年累月被廚子下以無色無味的微毒,在體內一點一滴積存,直至十年後才發作,飲下古初歲的血,國舅爺頓時舒筋活血,久靡不振的精神重新回來,能跑能跳能喝酒,沒幾日,幾箱金錠賞進嚴家當鋪的同時,一紙書面命令隨之而來,這一回,換成另一個皇親國戚也來討神人之血喝。

神人治病的訛傳更炙,慕名而來之人,幾乎要踏平嚴家當鋪門檻。

歐陽妅意不再因爲有怪人上門典當怪東西而折斷毛筆,但她折筆的次數卻不減反增,更加頻繁。

開店不過一個時辰,她筆下登記的全是想求一口神人之血的百姓,隨便數數就有幾百個人。

幾百個人耶!

一人喝個一杯,古初歲就被喝乾了好不好!

她無法諒解嚴盡歡連這種黑心錢都敢賺!

也無法諒解古初歲爲何會答應如此喫力不討好的蠢事!

更無法諒解自己爲何心頭有把火,正噼哩啪啦地狂燒著!

她抹抹臉,忘記自己方纔折筆時濺了滿手滿臉的黑墨,這一抹,粉顏上一片狼藉。她無心去管,望著滿桌白紙密密麻麻的求血人名,她眯眸瞪著,她深深吸氣,胸口起伏,一個人名,一杯血……

一個人名一杯血!

該死的一個人名一杯血!

她氣憤操起名單,火氣騰騰直奔嚴盡歡廂房,平時見到嚴盡歡就像見著貓的軟弱耗子氣勢,今天暫且擱下,她被充塞在胸坎的不滿所淹沒,無暇去管太多小事,躂躂腳步聲挾帶焦急和莫名的憤怒,花顏繃緊緊,紅脣嘟高高,柳眉鎖緊緊,歐陽妅意一掌拍開阻擋她去路的棱格花門,闖進嚴盡歡的私密香閨——

暖陽透進光線的室內,嚴盡歡正坐於夏侯武威腿上,柔荑搭在他寬闊雙肩,軟香的脣,吸吮著他的脣瓣,櫻粉色小舌,忙著進進退退探索男人剛硬的氣息,歐陽妅意突兀的撞門聲雖然打擾到他們,卻沒讓他們立刻分開——嚴盡歡人如其名,在盡歡之前,她不會中止享樂。

親暱曖昧的濡沫,貪歡嬉戲的呵笑,教人臉紅心跳,識趣之人早該自己摸摸鼻子滾出去,偏偏歐陽妅意是個不識趣的傢伙,她佇著不動,等待這個親吻結束。

夏侯武威轉開臉,制止嚴盡歡繼續下去。“……別。妅意來了。”

“嘖。”嚴盡歡又狠狠重重地在夏侯武威脣角啾啵一聲,才發出不悅輕啐,美目掃瞪而來,像無形利刃,刺穿歐陽妅意,興致被破壞的怨懣,化爲酸下溜丟的哼問:“你有什麼遺言急著想交代?”非得喘吁吁趕來壞人好事?忙投胎嗎?!

“我們當鋪什麼時候開始做起喪盡天良的生意?!”歐陽妅意俏顏鐵青。

“我們是正當生意人,不做喪盡天良的生意。”嚴盡歡昧著良心說。他們當鋪一直都有在做喪盡天良之事,壓低收受典當物的價碼,轉手賣出時再狠賺一筆。

“正當生意人不會逼人賣血斂財!”歐陽妅意憤憤丟出手上名單。

原來是爲這檔事而來。

“逼?我可沒逼他。”嚴盡歡沒從夏侯武威腿上離開,反而在轉向歐陽妅意的同時,雙臂一攤,彷彿威風凜凜上早朝的女王,夏侯武威瞬間變身爲女王臀下大龍椅,她嬌笑吟吟,嗓兒細甜:“我有開價要花錢向他買,是他搖頭說不用。”讓她省下一大筆錢呢,真是感激不盡。

一開始,救國舅爺,是被脅迫下的劣策,弄個不好,國舅爺一掛,全當鋪幾十顆人頭也得跟著落地,雖然後來救治成功,得到豐厚獎賞,卻爲當鋪帶來另一種麻煩,那便是聞風而來的人潮與錢潮,錢擺在眼前不賺,令人心癢難耐,加上一些開罪不得的商場老友動用世伯世叔關係也來討罐神人之血,嚴盡歡只好再找古初歲密談,畢竟,古初歲雖以典當之名進入嚴家,實際上三個月取贖時限未到,她無權要求古初歲做任何事,況且古初歲救活秦關,這筆恩情,她嚴盡歡不還都說不過去,沒好好犒賞恩人不打緊,反過來要恩人割腕賣血,向來沒心沒肝沒肺的嚴盡歡亦覺不妥。

沒料到古初歲聽完她的來意,僅是牽起淡淡笑容,說道——

無妨,你有需要的話,儘管開口。

得到古初歲許可,嚴盡歡當然不跟他客氣,反正只要遵守古初歲開立的幾項條件,彼此就能皆大歡喜。

一,不許對外透露他的名與姓,必要時,另找替身假冒是百姓口中的“神人”也行。

二,他的血,並非萬靈藥,求血之人,必須是因用藥過量或誤食毒物之類,纔可以允售,否則他亦毒亦藥的鮮血,有可能會弄巧成拙,害人性命。

三,他希望能留在嚴家當鋪,不限三個月取贖期限。

輕而易舉,嚴盡歡立即答應,沒有第二句囉唆。

“這會出人命!你就算養條牛來賣牛乳,天天夜夜這樣不人道壓榨,牛也會奶盡牛亡!”更何況是人類賣血!

“放心吧,我有請大夫密切注意他的身體,一天照三餐診脈。”可惜的是,沒法子煎補血湯藥給古初歲飲用,因爲藥即是毒,所有毒一進古初歲肚子就會解得乾乾淨淨,補血湯藥也不例外。

“馬上停止這種生意!”歐陽妅意聽嚴盡歡風風涼涼的口吻,一把火更是燒得炙旺,她雙手使勁拍桌大喝:“嚴盡歡!馬上停止這種泯滅人性的鬼生意!不許你再去取他的血!不許你再害他傷害自己!你敢再動他一根寒毛,我歐陽妅意就——”

“就怎樣?”嚴盡歡挑眉,起身叉腰,迎向口不擇言的歐陽妅意。混蛋傢伙,喫了熊心豹子膽?敢連名帶姓喊她,更想撂狠話?她嚴盡歡軟硬都不喫,放馬過來吧!

就怎樣?

衝上去打嚴盡歡幾拳嗎?怕她還沒碰到嚴盡歡半根頭髮,便被夏侯武威輕易制伏。

遠遠站在原地狂吠嚴盡歡嗎?這對嚴盡歡根本毫無殺傷力,她早已練就左耳進右耳出雙耳只聽佞言不聽實話的好本領。

“怪哉,你幹嘛這麼生氣?古初歲都不吭聲了,你氣嘟嘟殺進我房裏,擾我正事,吠我、瞪我、忤逆我,怎麼,發現他是你失散多年的親爹呀?”纔會不顧代價,上演第二十五孝,妅意救父。

對呀,她幹嘛這麼生氣?古初歲都不吭聲了……

他跟她一丁點關係都沒有呀。

可是……

她沒辦法漠視嚴盡歡對他的剝削,這是不對的,不可以這樣待他,就算他是藥人,就算他的血能救人,就算他的傷口恢復速度飛快,刀子劃破膚肉時,他仍是會痛呀!失去維持生命的鮮血,他還是可能會死去呀!

他……

我的嗓,因爲每天飲下太多藥與毒給灼啞,身體也因爲藥與毒而磨損,有幾回喝完不知名的湯藥,劇烈的腑臟絞痛、揪疼的渾身撕扯、火焚似的難熬翻騰、寒冰似的刺骨顫抖。

她聽見他輕緩卻沙啞地說著這些話時,他同樣淡然無謂,仿彿毫無感情地木然訴說別人的故事,他越是這樣,她卻越是……

我以爲自己終於就要解脫死去,然而,我最後仍是會從渾沌中睜眼醒來。

她現在的感覺,與聽見這席話的那時,一模一樣。

揪心。

心窩口像有人正在絞擰,不留情地捏住她的心,扭絞再扭絞,疼得她無法開口和嚴盡歡頂嘴。

“妅意?”夏侯武威瞧見她神情痛苦,右手緊捉胸口衣料,搖搖欲墜,他迅速從椅間起身扶住歐陽妅意的同時,沒忘記一手掩住嚴盡歡的嘴,避免她再說出渾蛋話刺激歐陽妅意,他忙不迭問:“你的心絞痛又發作了?!”

心絞痛是歐陽妅意自小便有的毛病,雖不嚴重,發作次數更是屈指可數,可疼起來仍是會讓她渾身顫抖,逼出無數冷汗,大夫診過,卻診不出病因。好動的歐陽妅意從不管這種小事,依舊跟著大夥學打拳、玩刀劍,大夥見她沒因習武而發病,身體也練得健健康康,於是便隨著她玩。

歐陽妅意搖頭:“我沒事……”並非宿疾緣故,那種疼痛是不相同的,她試圖吐納幾回,吸取大量空氣,穩住呼吸,不懂爲何光是想起古初歲,心就好疼痛。

握於手心間的名單,一個姓名,代表著一刀,她每記下一筆,心就抽痛一回,這一張密密麻麻寫滿滿的白紙黑字,得在他手臂上劃下多少刀?

我是人,非神非妖非怪,我只是……有些不一樣。

我是藥人。

你別怕我。

他的不一樣,不會教她恐懼,她一點也不怕他,甚至不討厭待在他身邊,他讓她感到自在,在他面前可以省掉矯揉造作、免去惺惺作態,明明才認識十來天,卻更勝十來年。每次他軟著破碎的聲音,央求她留下來陪他多說一句話、陪他喫頓飯,她哪一回不允他了?不是同情作祟,更不是心軟作怪,而是……

她也想留下來呀,若非如此,誰想強逼她,都不可能得逞。

誰也逼迫不了她,拉著古初歲去逛園圃。

誰也逼迫不了她,揪著古初歲,躍上屋頂,賞月喫餅吹涼風。

那是她自己想做的事,誰都逼迫不來。

歐陽妅意臉上的痛苦稍緩,她不再像方纔魯莽。與嚴盡歡硬碰硬,不能解決問題,用火氣來吵架,不如冷靜說服。

“小當家……拜託你,不要再接受這種生意,咱們當鋪光靠梅秀的金剛鑽就賺得足夠,不需要再拿古初歲做這種事。”

嚴盡歡貝齒朝夏侯武威擋在嘴前的厚實掌心狠狠一咬,要他識相點挪開它,確實清空阻礙物,她清清蜜似的嬌嗓:“這生意接不接,決定權在他不在我,若他真不肯,我也拿他沒轍。難不成命令夏侯去殺他取血嗎?”她嚴盡歡雖然性劣,還不至於喪失人性,一丁點的良心,她仍是有的,好唄?

“你敢下這種命令,我也不會去做。”夏侯武威不是盲從之人,並非嚴盡歡所有無理要求,他都必須遵守。

“聽見了吧?”嚴盡歡撥開夏侯武威撐扶在歐陽妅意腰後的大掌,一把將他推回椅上當座墊,自己再坐回他腿上,柔若無骨地以纖美背脊枕在他胸膛,慵懶托腮:“沒有夏侯的幫忙,我動不了古初歲,所以你該去囉唆的對象是古初歲,不是我。”

聽懂就快滾,她這位嚴家當家可是相當忙碌,日理萬機,要做的事還有很多很多很多,目前正趕著先做的,是方纔被歐陽妅意打斷的那一件好事。

嚴盡歡說得對,問題癥結全指向古初歲。

他可以拒絕嚴盡歡,爲什麼他沒有?

他可以拒絕嚴盡歡,爲什麼他不要?

歐陽妅意必須去弄清楚,更要告訴他,當鋪不需要靠他來賣血營生,他不必傷害自己,他不是大夫,救人濟世這種偉大事,讓更具醫術知識的人去做,不是每個病人喝他的血就能痊癒,萬一醫死人,他心裏又會無比自責……

離開嚴盡歡的房,歐陽妅意往古初歲的客房方向挪移步伐。

一路上,她混亂思索著許多教訓他的句子,她要罵罵他的不愛惜自己、罵罵他輕易被嚴盡歡操弄、罵罵他害她去頂撞嚴盡歡、罵罵他害她這麼生氣,這麼失控,這麼擔心,這麼的……

淡淡的血腥及藥味,從她推開的門扇裏飄進鼻腔,她才吸入一口,竟覺鼻翼痠軟,連眼眶都緩緩刺痛起來。

古初歲躺在古董大牀上,閉目養神,臉色比她印象中更白更沒有血色,睫下覆蓋一層淡淡陰影,更彰顯他肌膚的蒼白,他仍有在呼吸,平穩、均勻,一吸,一吐,帶動胸口起伏。

歐陽妅意咬疼自個兒下脣,慢慢靠過去,佇在牀邊,俯身覷他。

仿彿感應到凝視,淺眠的古初歲睜開雙眼,看見她,他面露喫驚,兩成是爲她滿臉黑墨殘跡的狼狽;兩成是爲她燦亮眸子盯著他時,蘊在眼眶裏的水溼;兩成是爲她咬脣靜立的無語沉默;四成則是他明明告訴過她,孤男寡女理應避嫌,儘量不要獨處一室……

自從那日,她被尉遲義強行抱走,他隱約察覺她與尉遲義的感情興許不若他想像的單純,尉遲義待她,超乎兄長與妹妹的界線。

兄妹,並不會同牀而眠。

尉遲義那句“你跟我睡是理所當然,你跟他睡算什麼?!”的咆哮,仍在他耳邊,糾纏不休,擾得他心煩意亂。

她回應尉遲義的態度,也教他瞧得含糊,他無法猜測,她是否心儀尉遲義,兩人是否早已心心相映?否則歐陽妅意怎會說出“我不也常常睡你牀上,你說,男人和女人在牀上還能幹嘛?”的理直氣壯?

他纔開始反省自己每回請求她留下來陪他用膳,或許對她是極大困擾,或許會讓尉遲義誤會她,或許會害他們吵架。

於是,他緩著嗓委婉笑道,飯菜就麻煩另一位姑娘送來吧,你有事去忙,別顧忌我。

於是,他不再開口爲難地請她留下來,甚至她端來托盤,他接過手,在門扉外便擋下她,虛與委蛇幾句,飯菜進內,她隔絕在外。

於是,他恢復到一個人獨處,默默咀嚼食物,也默默咀嚼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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