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玄關,她拿出便鞋整齊的放在客人面前,接着將客人那雙黑得發亮的皮鞋收妥。
“您這邊請。”朱夏小步小步地在前面帶路,厚,再這樣子走路下去,她的小腿鐵定要抽筋了。
只不過幫客人帶個位而已,竟然比平常練功還要累。
看看她現在穿成什麼樣子?是和服耶,是那種重重疊疊又束腰的和服耶,而且下襬這麼窄,步伐稍微大一點就會受阻,她到現在爲止還沒有摔趴在地上,已經是佛祖保佑了。
“先生,這個位子可以嗎?”朱夏拉開木格子紙門問道。
“很好,謝謝。”男人的聲音依舊溫和。
奇怪,這聲音好熟喔,垂着頭的朱夏蹙了下眉頭,“請您稍坐一下,馬上會有人來幫您點菜。”
“你不幫我點嗎?”男人開口問道。聲音中隱含着一絲笑意。
“我們會有更專業的人來爲您服務。”她可不想再搞砸了。
“如果我一定要你幫我點呢?朱夏。”
朱夏一聽連忙抬起頭來,“你怎麼知道我的名……黑川瀧?”她的聲音不自覺的揚高。
“終於肯抬頭看我一眼了嗎?”黑川瀧臉上掛着熟悉的淺笑。
“你怎麼來了?”他的出現讓她有些意外。
“肚子餓了就來了。”黑川瀧誠實的道。
今天他身體不太舒服,突然很想喫這間店的湯豆腐,所以他就來了。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她,不知道她今天的身分是什麼,這讓他很好奇。
如果她說她是這間店的老闆,他也會相信的,因爲她真的很不一樣,跟他所認識的人都不一樣。
“我還以爲你這麼快就需要我替你療傷了。”朱夏這才鬆了一口氣,其實她還滿擔心他那天赴約的結果 。
“我覺得我傷得還不夠重,不需要這麼快就找上你。”黑川瀧開玩笑地道。很高興她還記得她對他說過的話。
“你想喫什麼?”她從一旁的茶几上拿來菜單遞給他,“今天我請客。”
“不是說有更專業的人來替我服務嗎?”黑川瀧笑問。
“那是——”朱夏纔開口就被人打斷了。
“對不起,打擾了,這位小姐是新人,如果有得罪的地方,請多見諒。”朱大德二話不說就先鞠躬道歉。朱夏這次不知道又闖了什麼禍了,竟然跟客人一直待在包廂“說話”,有人通知,他就十萬火急的趕來了。
“爸,不需要這樣吧。”朱夏不悅地雙手叉腰,“既然我在店裏幫忙讓你這麼提心吊膽,你就放我自由嘛。”她連嘴巴都嘟起來了。
“朱老闆是你父親?”黑川瀧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知道以後可以在哪裏找到她了。
原來他和她住得這麼近……
“三少爺!”朱大德現在纔看清楚客人的模樣,“好久不見了,歡迎歡迎,我這不懂規矩的女兒沒有冒犯到您嗎?”
“不,她幫了我很多忙。”黑川瀧替朱夏說好話。
“您認識我女兒?”朱大德不敢相信地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啊?他怎麼不知道。
“爸,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就不能認識有錢的大戶人家嗎?”朱夏的不滿全寫在臉上。
“我是不敢相信三少爺竟然願意認識你。”朱大德老實地道。
“什麼嘛,你女兒哪一點不好?我在美國可是搶手貨耶。”朱夏哼了聲。
“可是在日本卻乏人問津。”朱大德對女兒皺了皺眉。
“爸,你可以先去忙了。”朱夏對老爸下逐客令。“餐點好後我會告訴你,還有,黑川瀧今天喫的算我的。”
“你怎麼可以直呼三少爺的名字,真是太沒禮貌了。”朱大德驚訝地道。厚,他快要暈倒了。
“沒關係,這樣比較親切。”黑川瀧替朱夏解圍。
“爸,你快走吧。”朱夏推老爸離開 ,她怕他再待下去,等會會腦充血。
被推到門口的朱大德突然轉頭對朱夏說:“這一頓從你的零用錢里扣。”
“知道了啦,小氣鬼。”朱夏不滿的對老爸吐吐舌頭。
黑川瀧見朱大德要離開 ,因爲知道他是朱夏的父親,所以他站起來對朱大德躬身行禮。
沒想到才彎下腰,他突然覺得一陣暈眩,腳步不穩的往前跨了一步,然後就失去知覺了……
“黑川瀧!”朱夏見狀嚇了一跳,但她反應靈敏的抱住他,不要看她是女孩子,從小練武的她,力氣可是很驚人的。
“他發燒了。”朱大德趕緊過來幫忙,他一手探向黑川瀧的額頭,一手診着他手腕上的脈搏。“快將他抱到房間去。”
“好。”朱夏調整了一下姿勢準備將黑川瀧背起來,但……“爸。”她忽然停下動作看朱大德,道:“這種事情不是應該由你或找個壯丁來做嗎?”
“我問你,放眼望去有哪一個人的力氣比你大?”朱大德一副你在說廢話的模樣。
“說的也是。”朱夏看看左右,認同的點點頭。“我來就我來,只要你不要怪我嚇壞了你的客人就好了。”她在說話的同時,已經背起黑川瀧往後院走了。
結果,經過用餐客人身邊時,沒有人不發出驚呼聲的。
唉,她的名聲,這一次是徹徹底底地毀了。
×××
“阿瀧,來,喝補品的時間到了。”一個白皙嬌小的女人端着一碗藥來到房門口。
“媽,又要喝補品?我可不可以不要喝?”一個年約七八歲的小男孩嫌惡地皺起了眉頭。
“喝了對你的身體好,乖。”女人勸說着。
“可是我現在的身體很好啊。”小男孩疑惑地看着媽媽。
他不明白爲什麼每隔一段時間媽媽就要他喝一種味道很奇怪的藥,說真的,他很不想喝。
“喝了它會讓你的身體更好。”女人將碗端到他面前。
“可是我每一次喝了之後都會吐,而且覺得身體很不舒服。”小男孩抗拒着。
“這是正常反應,表示這藥有效啊。”女人眼中閃過一絲愧疚與心疼。
“如果這藥有效,爲什麼我還是沒辦法象大哥跟二哥一樣參加學校的運動會?”他也想要象其他小朋友一樣盡情的奔跑嬉戲。
“別急,慢慢來,身體要慢慢調養,急不得的。”女人將碗湊到小男孩嘴邊,“快,喝了它。”
一聞到那苦澀的怪味道,小男孩抗拒的搖着頭……
×××
朱夏拿起黑川瀧因搖頭而滑下的溼毛巾,重新放到他的額頭上。
他,在做惡夢吧?
從他聚攏的眉頭與不悅的表情可以猜得出來。
奇怪了,嚴格說起來,她並不算認識他,與他也沒什麼交情,但是看他生病難過的模樣,她卻沒由來的覺得心疼。
爲什麼會心疼呢?其實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好象什麼事情只要沾上他,她就無法置之不理,無法以平常心看待。
這些異樣的行爲舉止,從她第一次看到他後,便開始了。
就象現在,她把一個不算熟的男人背到自己的房間來照顧,爲什麼呢?她也說不上來,她只知道她不放心別人照顧他。
很奇怪吧……想不出答案的朱夏無所謂的聳聳肩,決定放棄不想了。
她今天才發現,沒有戴眼鏡的他,五官更立體了。
他的睫毛很翹,眉毛很黑,鼻子很挺,臉上皮膚很好……他根本就是一個美男子嘛。
讓朱夏更訝異的是,平常總是溫和有禮,看起來不具威脅性的他,衣服底下的身軀可是很有料的喔。
她還以爲象他這樣俊美又溫柔的男人,身體一定是白斬雞那樣軟趴趴的,可是剛剛幫他脫掉上衣擦汗時,她才發現之前的認定錯得多離譜。
他的肌肉線條練得很美,不是健美先生那種恐怖型的,而是令人賞心悅目的那一種。
看着他腹部那隱約的六塊肌,朱夏突然很想摸摸看,想着想着,手不自覺地就伸了出去——
“朱夏啊,對着昏迷不醒的男人下手,可是一種恥辱喔。”朱大德故意咳了一聲,制止了朱夏。
“什麼對他下手?我只不過想摸摸看他的肌肉結實不結實而已。”朱夏反駁道,臉頰卻不由自主地泛紅。
“想摸?”朱大德挑起了一邊的眉毛,“爲什麼不摸摸你老爸我的?”
朱夏哼了聲,“老爸,你那‘一塊肌’有什麼好摸的。”她伸出手不客氣的拍拍她老爸的肚子。
“有什麼好摸的!”朱大德怪叫一聲,“你不知道之前你老媽多愛摸它啊。”
“老爸,你現在說這些算不算是性騷擾啊?”朱夏完全不給面子。
“騷擾個頭啦。”朱大德握拳的手,直接往朱夏的額頭敲去。
沒想到朱夏的手已經先擋在額頭前了,“動作太慢了,”她評論道。
“去!”朱大德收回拳頭,不跟她計較。
“老爸,你到底行不行啊?”看着還在幫黑川瀧把脈的老爸,她忍不住開口了。
朱大德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你不知道男人最受不了別人問他行不行嗎?”
“好好好。”朱夏連說三聲好,“誰不知道你之前是一位鼎鼎有名的中醫師,我知道你最行了,只是麻煩你趕快開處方,不然我要怎麼去抓藥?”
黑川瀧燒一直不退,害她也有點急了。
她不喜歡看到他生病痛苦的樣子,她還是喜歡看他微笑的模樣,雖然他的笑,總帶着一些距離感。
“別急,你讓我再好好想想。”朱大德的眼中有着困惑與不解。
“再想下去,他就會燒成白癡了啦。”朱夏邊說邊幫黑川瀧換毛巾,厚,真搞不懂老爸在想什麼。
要不是她老爸之前真是一位名醫,她早就揹着黑川瀧到醫院撞門去了。
“別急,醫病要對症下藥,得小心謹慎一點。”朱大德突然嚴肅的說道。
“這我當然知道,不過好歹你也先幫他退燒嘛。”
“發燒的原因也有很多種。”朱大德放開把脈的手說道,“有的是因爲感冒病毒,有的是因爲身體內部發炎,有的則是因爲陳年痼疾——”
“那他到底是哪一種?”朱夏不耐地打斷他老爸的話。
“先天不足,後天失調。”朱大德說出他的判斷,“應該是他很小的時候生過一場大病,但一直沒有好好的調養,反而……”
“怎樣?”朱夏好奇的問道。
“反而好象存心不讓自己的身體好一樣,一直被壓制着,讓自己處於‘不健康’的狀態。”朱大德越說眉越皺。
朱夏一手撐着下巴,看着黑川瀧,“老爸的意思是,他希望自己不健康嗎?”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的意思,不過他倒是將身體外形練得挺好的。”朱大德忍不住誇讚道。想他十多年前身材也跟黑川瀧差不多,不過現在……唉,歲月不饒人啊。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朱夏輕哼道。
怪不得之前在他家前院時,他只能閃躲不能回手。
想了想,朱夏突然回頭望着她老爸,“你到底要不要開處方啊?”
“開,開,當然要開。”朱大德咕噥着,“真不知道我是你老爸,還是你是我老爸……”
“當然你纔是偉大的老爸大人啊。”朱夏連忙奉承道,順便提供免費的“抓龍。”
“這還差不多。”朱大德沒好氣的說着,然後“乖乖地”開處方去了。
朱夏回頭望着仍在沉睡的黑川瀧,美麗的黑眸中出現不常見的困擾與擔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