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致升今早一踏進派出所就覺氣氛不太尋常,同事看他的眼神也不大對。
適巧施浩哲在這時走來,梁致升正打算問他,他已先一步表示,“所長要你進去找他。”
“喔,好。”直覺以爲所長又是要刁難他,並沒有留意到好友欲言又止的神情。
一進到所長的辦公室,他大感意外的聽到所長居然熱切地招呼他,“過來這邊坐。”
他不明就裏,但還是依言走到沙發坐下。
所長和善地問:“這陣子勤務這麼忙,沒累着吧?”
所長突來的關心讓梁致升感到意外,保守的回應道:“還好。”
“那就好、那就好。”所長爲難的嘆口氣,“其實你也知道,我們做警察的絕大多數時候也都身不由己,要不是上頭給了壓力,有哪個做上司的會刻意爲難下屬,你說是吧?”
梁致升雖然對所長日前的刻意刁難不以爲然,但也明白那全是來自自己丈人的壓力,的確也怪不得他。
見他點了點頭,所長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
“你能諒解就好,這陣子的事也別放在心上,以後還是可以常常回來看看老同事,有機會關照一下。”
梁致升越聽越糊塗,“所長,您這樣說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還沒聽說嗎?轉調分局的事,你今天就可以過去報到。”
“轉調分局?”
“怎麼,有什麼問題嗎?”以爲他應該早就知道這件事纔對。“分局那頭都已經說好了。”不明白他還在裝什麼?
“我真的不明白所長的意思。”
所長把話挑明瞭講,“我是不知道你跟沈立委是什麼關係,不過分局那頭他已經知會過了,你只管過去報到就好。”
“沈立委?是說沈進明立委?”
所長好奇的問:“說實在的致升,你跟沈立委到底是什麼關係?前一陣子他明明還……不是,我是說他這麼幫你,你們應該是有什麼特別的交情吧?”
明白自己被調到分局的事是岳父的安排後,梁致升卻道:“抱歉所長,我不能答應。”
“什麼?”
所長壓根沒有料到他會拒絕。
“也麻煩所長幫我跟沈委員說一聲,我很抱歉。”說完便起身準備出去。
“等等致升,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所長懷疑地看着他。
“如果沒其他事,我先出去忙了。”他朝上司點頭致意。
他轉身走了出去,堅決的態度讓所長一時也不知道該再說什麼。
沈織容突然接到父親的電話,他氣沖沖地要她晚上帶着丈夫回家一趟。
她預期應該又是爲了兩人結婚的事,心想回去一趟也好,跟父母一次把話說個清楚。
她接着聯絡梁致升告知他這件事,但也表明如果他不想去,她一個人過去也沒關係。
然而梁致升心裏明白,岳父找他們回去的目的,應該是他拒絕轉調的事。
事情既然是自己惹出來,他當然不可能讓妻子獨自回去承擔。
晚上,兩人才進門,沈進明不由分說的劈頭大罵——
“你是什麼東西!我好不容易願意接受你這種傢伙,還幫你鋪好升遷的路,結果你居然還敢跟我拿喬?”
沈織容聞一怔,不明白父親在說什麼,什麼叫爲他鋪好升遷的路?
梁致升因爲早有心理準備,這會面對岳父的怒氣並沒有絲毫退怯。
“我很抱歉。”
他並不打算改變自己的立場。
沈進明怒道:“什麼叫你很抱歉?我看你到現在還搞不清楚狀況,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面對岳父的炮火,梁致升只是保持沉默。
一旁的沈母則急着對女兒編派,“要不是擔心他丟了我們家的臉,你爸會這麼特意去幫他安排?他居然還不肯接受?”
沈織容聽懂前因後果,十分意外,但是更讓她錯愕的是梁致升的拒絕,她看向丈夫,“你怎麼沒告訴我這件事?”
“抱歉。”他以爲自己拒絕了就沒事了。
他的拒絕着實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自己深深以爲,他會答應跟她結婚,不正是看上她的背景,如今又有什麼理由拒絕父親爲他所做的安排?
就在她還想不透丈夫心裏的想法時,父母的怒氣已一古腦地往他宣泄,只見他挺直腰桿聽着這些辱罵,沒有半句反駁。
沈織容就算不能理解,但見狀還是連忙開口打斷父母,“他的事情爸媽以後不要再幹涉了。”
聽到女兒這話,沈進明怒斥,“你現在說這什麼鬼話?我看你是真的想造反了。”
沈母也急道:“你腦袋不清楚了是不是?知不知道年底的立委選舉就快到了。”
“就因爲選舉快到了,你們才別再這麼做。”
“你是翅膀長硬了,敢這樣跟我說話?”
沈織容乾脆閉上嘴,不想浪費脣舌跟父親做無謂的爭執。
“你知不知道我這麼做是在爲你年底的立委選戰鋪路?”
她不以爲然,“該怎麼佈局,我心裏清楚。”不希望他們再多加干涉。
“你——好,你現在是翅膀硬了,可以不把我放在眼裏了,我倒要看看你怎麼佈局!”
她不想再說下去了。“如果沒其他事,我們先回去了。”
沈進明氣結不已,沈母也惱得頻頻搖頭,沈織容逕自對梁致升道:“走吧!”
沈氏夫婦簡直是氣炸,憤怒的叫罵得更難聽。
跟着沈織容一塊離開的梁致升對她不免感到歉意,沒想到他的拒絕,會造成她跟父母的爭執,然而儘管如此,他還是沒有辦法改變自己的立場。
回程車上,沈織容仍爲梁致升的拒絕感到意外,也不能理解,一直以來她總以爲他是爲了她的背景才娶她的。
然後現在他的態度卻顛覆了她的想法,難道……他不是爲了想減少三十年奮鬥才娶她的?
梁致升主動開口道:“抱歉。”
她微轉過頭看向他,“爲什麼抱歉?”
“關於工作的事,我不能接受你們的安排。”他知道自己的決定會讓她在父母面前很爲難,可這是原則問題,他沒辦法妥協。
她搖搖頭,“你不需要放在心上。”可心裏很想知道,那他當初答應娶她的理由?
“也許像你爸媽說的,我這樣會讓你們家……沒面子。”看着她,他其實比較在意她的反應。
“你不用在意我爸媽說的話,那是他們自己的想法。”她並不認爲他的工作丟她的面子。
她的體諒讓他誠懇地說出心裏的想法,“就算沒背景,我也可以靠自己的努力。”
長久以來因爲生長環境的關係,沈織容並不認爲適度地利用權勢有什麼不對,然而這會看着這不爲權勢低頭的男人,突然發現他很讓人欣賞。
“但是……不覺得遺憾?”
梁致升盯着她,像是想知道她說這句話的真意。
“很多人也都是這樣。”他拒絕岳父的安排並不是想表示清高,而是要對得起自己罷了。
她突然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她當初自己怎麼會以爲他是看上她的背景呢?早在他執意開出罰單時,她就應該明白,他不是那種會向權勢靠攏低頭的人,忍不住暗罵自個眼拙。
只是這樣一來,他同意跟自己結婚的理由是爲什麼?
如果他不是貪圖她的家世背景,那麼又有什麼理由讓一個像他這樣剛正不阿的男人,在那樣倉卒的情況下跟她結婚?
她想問清楚,但話到嘴邊卻又遲疑了。
如果他是因爲看上她的家世背景才和她結婚,事情反而還簡單得多,像現在這樣的情況反倒讓她感到不安,不確定自己到底想聽到什麼樣的回答。
要是在結婚之初,她肯定能毫不猶豫地問出口,可現在她卻起了顧慮跟猶豫,擔心他的回答自己是否能夠接受。
萬一不能,自己又該如何應對?
想到這裏,她決定嚥下對他的疑問,努力思索着,自己到底在害怕不安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