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妐晴試着坐起身來,冷之安爲她調整了一個舒適的坐姿……
「夫君。」很自然而然的喚着他,她一臉認真的問:「你都不會想利用我得到巨大財富嗎?」
冷之安依然沒有開口,但清逸的俊顏因爲她的問題而浮現困惑之色。
「聚財福星,我就是傳說中的聚財福星,傳說只要擁有我,一夕致富是稀鬆平常又唾手可得的事。」她強調。
「都是些江湖術士的欺世之語,別放在心上。」對於這些叫她煩心的傳聞,不信命理之言的冷之安倒是看得極淡。
「但是自我出世,我爹孃可是連中三次頭彩喔。」她說。
「這世上原就有無數的巧合。」冷之安依舊不以爲意。
「但神算子說那是因爲我的因素才中的喔!」她補充道:「他還說,只要是因爲我而取得巨大財富,我的元氣就會有所折損,定會大病一場,所以我爹孃連中三次頭彩,讓我自出世之後就像個藥罐子,一路病到我兩歲、傾心出世時才養好元氣,不再需要喫藥。」
「算命這種事,爲了取得求助者的信賴,很多時候需要一些說法來穿鑿附會。」說是這樣說,但冷之安面不改色地又把了下她的脈象。
他並不是迷信,信了江湖術士的這番話。
而是她正值非常時刻,身子骨更是得小心關照纔行,乍然聽說她幼年的病體,自然地想再仔細確認一番。
「穿鑿附會嗎?」牧妐晴專心琢磨這四個字,倒沒發現他不着痕跡的把脈行爲。
要是可以,她也很想灑脫的以穿鑿附會帶過一切,但她不行……
「我十歲住桐城的那年,有個住隔壁的女孩兒,每天爬牆來找我跟傾心玩。」她開口,突然提起過去的事。
好似也沒想要他接腔,只聽她自顧自地說道:「約莫半年之後,有一天早上,正是傾心跟着夫子上課的時間,那女孩拿着一張怪圖過來找我玩,說是要找我玩挖礦的遊戲,問我,如果有一天我要投資礦業的話,會選哪個地方開挖……」
冷之安靜靜地聽着,知道她在分享她的過去,因而沒打斷她,只是握着她的手,靜靜傾聽她的訴說……
「那時候我對她講的遊戲根本不感興趣,因爲不知道在紙上畫點有什麼好玩的,但她說要先玩她想玩的遊戲,再換我想玩的,我只好拿筆隨便畫了個點,說我想挖這邊,沒想到我話才說完,女孩將圖紙捲一捲就飛快地跑走了……」
苦笑,就算事隔多年,現在想想,牧妐晴心裏仍是覺得難過。
「接下來幾日也沒見她來找我們玩,再來我就大病了一場……這結果,很奇怪,是不?」她問,卻也不是真要他答。
事實上牧妐晴知道她這個故事說得很差,突然冒出那樣的結論委實奇怪得緊。
但沒辦法,這就是她的人生……
「那女孩的爹爹挖到礦了,就在我提筆隨手亂點的地方。」她輕聲述說着,語氣很輕很淡,好似不要用力,那種受傷的感覺就會淡一些。「我以爲我們是朋友,可是在那之後,那女孩再也沒出現過了,傾心很是氣憤,她說那女孩肯定是蓄意的,從一開始就是刻意接近我們,刻意裝出不知牧家的傳聞,刻意選她不在的時候來套話,一切爲的,就是要利用我爲他們家找到礦脈。」
事實證明,就算事情已過去很久,那種受傷的感覺還是一樣。
她以爲是朋友,她曾經以爲自己終於有了傾心以外的朋友……
冷之安忽地傾身,朝她軟軟的脣上輕輕落下了一吻,在她秀氣的小臉上盈滿受傷之色的時候。
她看着他,因爲意外跟疑惑,盈滿那雙圓圓大眼睛與秀顏的受傷之色淡去了些。
冷之安沒開口,只是在交握的手上加上了些許力道,提醒她,此刻他的存在。
她看看兩人交握的手,再看看他,心底沒來由地感到踏實了些,接着娓娓傾訴道:「在證實挖到礦脈的那日我就病了,沒來由地一病不起,足足躺了半年才下牀。」
語畢,她看着他,圓圓的大眼兒裏滿是困惑……
「你覺得……」她開口,顯得猶豫,好一會兒之後才問:「這樣真的只是江湖術士的欺世之語,真的只是……穿鑿附會?」
冷之安沒急着回答,抬手將幾縷垂落她頰畔的髮絲輕撩至耳後,這才說道:「人的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這意思是?
冷之安將她狐疑的神情全看在眼裏,緩緩說道:「當一個人相信着某件事時,就會產生信念,也會刻意注意一些巧合,之後再用這些巧合來說服自己,更加堅定了原先的信念。」
「所以……」她看着他,圓滾滾的雙眸中滿是不確定,只能直問:「你不信這些,覺得聚財福星的傳聞是江湖術士編出來的?」
他沒答腔,只是摸摸她的頭,要她別費心思在這種事上。
因爲他的表態,牧妐晴總算明白了,爲何他跟其他人不同,看待她的眼光不帶絲毫貪慾。
因爲他不信聚財福星的傳言,從不曾存有要利用她獲得巨大財富的心思。
這認知,令她心情感到異樣的複雜……
過去從沒有一個人有像他一樣的想法。
即使是她自己,要說過去的那些傳奇事蹟是巧合,她都還覺得半信半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有什麼神祕的能力。
然而他卻做到了。
他眼中的牧妐晴,就只是牧妐晴,不是聚財福星,更不是什麼金元寶或是錢的記號。
他看見的,是真真實實的她,是牧妐晴這個人……
心底忽地難過了起來。
她多希望、多希望世上的人都能像他一樣明白事理,讓她可以像正常人一樣過日子,不用再過這種連本名都不能任意使用,得跟十來個分處各地的分身共用名字的生活。
若能如此,她跟傾心不用每隔一陣子就換地方住,出入不用再跟賊一樣偷偷摸摸的來,偷偷摸摸的去,更不用跟着傾心時時擔心,懷疑接近她的人是不是別有用心,或是怕哪時哪刻會冒出哪路人馬來擄走她?
好累,她真的很厭倦這樣的生活。
特別是她還不能表現出這些煩憂,因爲雙親跟傾心已付出太多心力在保護她,她不想他們再多爲她增添憂慮,只得假裝沒這些事,說服自己、欺騙自己,好似這些煩心事真的不存在那般。
但它們明明都在,只是被壓得更深,藏得更隱密,直到這時,才能真正的正視它們,然後打心底對這一切感到厭倦……
「沒事。」雖不清楚她在想什麼,但她憂愁的倦容叫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發,保證道:「一切有我。」
牧妐晴怔怔的看着他。
總是這樣! 他總是這麼的理所當然,好似天塌下來都有他擋着,她不須擔心害怕……
雖然不明白他怎能用這麼理所當然的口吻與態度,可無疑的,這當下牧妐晴是洙受威動,而且……打心底對他感到很抱歉。
「聚財福星」這名號就是她的原罪,只要頂着這名兒,就代表無盡的煩惱,他定也會受到牽連……
心裏頭感到難過,牧妐晴想說點什麼來表示她的抱歉之意,可門外的爭執聲卻無一步引人注意——
「不行,福福你別害我!」
「倖幸你就幫個忙,幫我通報一聲。」
「能幫我自然幫,但姑爺已經交代了,小姐歇息的時候,任誰也不能打擾。」
「小姐也知道大小姐的情況,但這事要姑爺出面纔行,小姐要我一定得請姑爺過去一趟。」
同樣守在房門處的太蒼作壁上觀,看着倖幸與福福兩人各爲其主在拉鋸着,直到當事人出現——
「姑爺!」倖幸、福福兩丫鬟同時福了一福。
「少爺,我已經說了不能吵到夫人,是她們……」太蒼的解釋在冷之安的冷眼之下噤了聲。
「什麼事?」冷之安冷冷的開口,神情之冷漠疏離,與方纔在內室哄小妻子時的神態,十足十判若兩人。
「回姑爺的話,二老爺、四老爺跟着三夫人一塊兒來了。」福福盡職的完整轉告:「小姐說,爲了姑爺日後的安寧,請您務必到議事廳一趟。」
爲了他日後的安寧?
俊顏噙着冷笑,冷之安很清楚這小姨子打的如意算盤。
這牧傾心打定主意要借刀殺人,讓他一次解決是吧?
又有何妨?
又有何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