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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1)

《有女舜華》 / 于晴 / 第10章 / 共24章

天要亡她啊!要亡她啊!

舜華悶聲嗚嗚嗚個不停,雙手在空中拼命“張牙舞爪”,試圖求得生機。

她一輩子沒進過宮牆後頭,今天一進,她都快去掉半條命了。去他的小皇帝那一腳,至今讓她隱隱作痛,所以,尉遲哥送她回來後,她繼續躺在牀上眯一下,想等醒後再爬起來沐浴寫貼給戚大少。

豈知,她才沾枕,就被人一推捲成糖麻花,一方白布整個塞住她的眼口鼻,不讓一點空隙!存心置她於死地!

有沒有搞錯!她不是崔舜華,她是絮氏舜華啊!不要這樣害她啊!至少,一天來一件禍事就好,用不着一天連趕三場,大家很累的!

舜華拼命地想掙脫,但有人分別壓住她的手腳,隔着厚重的棉被壓住她的身子。細細紛亂的交談令她聽不真切,但她也不是傻子,能這樣把她四肢緊緊壓住的,除非是三頭六臂,否則……

這根本是崔府集體謀殺她啊!

她這麼倒黴,倒黴啊!要謀殺崔舜華,怎麼不提前幾個月呢?爲什麼崔舜華的災禍由她概括承受?崔舜華的世界裏她根本沒享受到什麼好事啊!

“嗚……嗚嗚……”她死命地想求得一線生機。

以前親親爹爹曾說,別怕,有事全靠他。

以前白起哥曾說,別怕,天塌下來也有他頂着。

放屁!放屁!雖然親親爹爹是受年命所限;雖然是她不要連累白起哥,不去認他……但在此刻,她還是想罵一聲放屁!去他的親親爹爹!去他的白起!

莫不是北瑭歷代皇帝上天庭告狀,逼得老天這樣整她這最後一個絮氏?嘿嘿,她應該沒丟臉吧?好歹她靠着自己,靠着那個她本以爲沒有白起哥、沒有親親爹爹就不行的自己,替這壞心的崔舜華保住好幾個月的身子……她做得很不錯吧?就連在那個凡人一見就忍不住腿軟的太后娘娘面前,她也沒有吐露只有絮氏自己人才知道的真正姓氏。

她了不起。所以……就撐到現在可以結束了,她喘不過氣來,要斷氣了。

“……嗚……”她想放棄掙扎了。眼前走馬看花,兩、三個月來所遭遇的一切一一疾速掠過,讓她好生感慨。

接下來,她又要化作春燕了吧?這一回,她的翅膀得夠力一點,直接飛上西方極樂,可不要莫名又栽到別人身上去。

她意識迷迷糊糊,隱隱覺得這些死前掠影在好幾次遇上某個人時,令得她下意識不太甘心,想要停下想個清楚。

那人……那人是尉遲哥吧?年輕的男子裏她最熟的就是白起哥跟尉遲哥。尉遲哥……尉遲哥是第一個不嫌絮氏之姓的人,尉遲哥……她還不想死!

她奮力一搏,但她僅剩的力量也只夠這麼奮力一次,就此蔫掉。

“喂,你在做什麼?”連璧大叫。

緊跟着,攥着她四肢的力道遽松,她面上的白布被人迅速抽起。舜華昏昏沉沉,一時只覺腳步聲沓雜而去,空氣猛然肺裏,害得她連咳好幾聲。

她被連璧扶起。“當家!當家還好麼?”

“……是誰?”她氣若游絲地問。

“我是連璧啊!”

“……我是問……是誰想殺我……”

連璧沉痛地答道:“是樂師染……他……他……”

只有樂師染嗎?只有樂師染嗎?她又問:“他呢?”

“方纔連璧見他逃出,來不及阻止,但他闖下此等禍事,也只有自絕一路,北瑭已經沒有他的生路了!”

原來只有樂師染要她死!

舜華聞他此言,剎那通透,張開美目,揮開連璧的扶持,狼狽下牀。她雙腿不穩,膝蓋盡跪在地,她終於憤怒了。

今天她已經跪過去他的小皇帝了,現在還要跪!崔舜華的膝這麼軟弱嗎?她拼命挺直腰身站起,疾快跑出房。

門外婢女嚇得掉落臉盆。“當、當家……”

舜華越過她,奔向崔家家樂的園子。她實際在崔府住的日子不多,但在鐘鳴鼎食那夜後,她曾好奇地去看過那些家樂。

崔家家樂約一班十幾人,樂師舞人水準屬上等,其中一名樂師染是已被滅掉的小周國人,由教坊轉出,崔舜華納之。

她本以爲是崔舜華仰慕他的樂理,哪知、哪知……

“……當家!當家!”連璧在後狂追着。

沿路有婢僕見狀,嚇得停止手頭工作,不知從誰開始,有人大喊:

“不得了,樂師染上吊自盡了!”

“樂師染上吊自殺啦……”

上吊的速度也太快了吧!這些人比她還要神通,明明離家樂園子還有段距離,就能得知樂師染上吊嗎?現在進步到神鷹傳書嗎?

“當家,樂師染上吊自殺,你去是穢氣,連璧代當家探個究竟……”連璧在後頭大叫着。

崔舜華沒理他,狼狽奔進家樂的園子。園裏舞人、樂師見她居然奔進園裏,個個傻眼,她怒聲問道:“樂師染呢?”

人人噤聲,不敢回話。

舜華掃過所有的人,這些舞人、樂師全身素白,替誰送終似的。她再掃過窗房,盡是黑暗,忽地咚一聲,出自其中一間暗房。舜華二話不說,直奔上前,一腳踢門。

她現在踢得很習慣了,不會再重心不穩。房門被踹開,月光直入,落在那個吊死橫樑上的年輕身影。

椅子已經倒地,那年輕身子竟然連掙扎一下都不肯。

舜華連氣都不及喘,衝前抱起他的雙腿。

“你想死?我偏不讓你死!”

“當家!當家!我來幫你!”

“樂師染不要自殺啊!”

樂師、舞人回過神,一窩蜂地跟了進來,紛紛要抱住樂師染的雙腿。

一時之間,衆人團結一心。

舜華本該感動此景,但此刻她眼淚都快飆出來。有沒有搞錯?她……她是第一次抱住男人的腳丫啊!

她從小到大,還沒抱過男人的腳……這太過分了!他自盡幹嘛脫靴,現在她只能抱住他的襪腳……她以爲,她一直以爲她這個絮氏舜華會活得比北瑭任何一個女人還要強壯,所以,自白起哥有心與柳家結緣後,她也一直以爲若然她有成親的那一天,她會嫁給一個北瑭最強壯的農戶,她不介意抱丈夫粗壯的腳,但……但現在她不想隨便抱一個男人的腳丫啊!

她可不可以放手?讓他們自家人救樂師染下來就好了,她是當家,在一旁指揮就夠……男人的臭腳丫……

舜華忽覺不對勁,她有心托住這男人,不讓這男人吊死,怎麼有股巨大力量拼命將這人往下扯,企圖讓他上吊自盡成功?

誰在暗地動手腳?

在混亂中,她往這些舞人樂師的面上一一看去,人人都在使力拉扯樂師染的雙腿,大有將他身高活活拉長的狠勁……

這麼狠?就算沒有朋友之情,也該有同事這誼吧?

“住手!”她大喝。

衆人平日懼她甚深,一聽她怒喝,嚇得鬆手。與她相反的拉力頓時消失,舜華暫得輕鬆,但雙臂還是抱着這男人的腳丫,她頭也沒回。“連璧!”

“……連璧在。”連璧冷靜地走到她的身側。

“把他放下來。”

“……是。”

舜華喘着氣,盯着連璧救人,確定不會再集體搞謀殺後,她垂目看向自己的雙手。好惡心啊……

她不是有心嫌棄,但她想白起哥把她教得很好,一個大家千金怎能去抱陌生男人的腳呢?那襪子幾天沒洗了?她好像連他長長的腿毛都碰着了。

她瞥到房裏有水盆,苦着臉去洗一洗手,洗潔了,才坐到椅上要喘口氣,忽聽得被救下的樂師染猛咳着,啞聲道:

“一切都是我乾的,與他人無關,我願一死百了!”語畢,又要往柱子一頭撞死。

舜華已經麻痹到無驚無波,只道一字:

“慢。”

她不看着樂師染,反而盯着連璧瞧。

連璧不得不及時拉住樂師染。

舜華滿意點頭,慢吞吞道:

“你再尋死,在場的所有人都爲你陪葬。你,你,你……”她一一點名腿軟跪地的舞人以及樂師,最後點向連璧:“還有你。”

連璧微愕,衆人暗自眉目交接,心知此事難了,不由得悄悄看向連璧。

樂師染是一名年輕的男子,他本是眉目清秀,但自來到崔府,他形銷骨立,實在不怎麼好看。他撩過袍擺,拜手稽首,啞聲說道:

“崔當家,染自轉到崔府後,便知死期將至,今日之事全是染一人所爲,與他人無關。當家要酷刑處置,染甘願受之,請勿遷怒他人。”

舜華聞言恍然大悟。原來這些舞人樂師不是跟他有仇,把他往死路上送,而是怕他遭崔舜華凌虐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還不如上吊自盡,痛個一回就好。真是……重情重義,反顯得崔舜華的心狠毒辣了。

她撫着額角,不發一語。房內的氛圍隨着她的沉默降至冰點,跪伏在地的家樂大氣不敢喘。其中一名樂師直往連璧瞄着,雙拳緊攥,暗示他不如什麼都不要顧了,索性全豁出性命殺死崔舜華吧。

舜華沒注意他們的眉目間傳着殺機,心裏忙着感慨自己有做惡人的潛質。不知道自己將身子還給崔舜華後,是不是還能以良善之心上西方極樂世界?

她尋思片刻,說道:“在陛下面前,你彈奏亡國曲,是觸北瑭黴頭,犯陛下忌諱,你可知罪?”

“小人只是鄉愁,彈了一首小周春江曲。小周國土雖小,但國土偏北之處有一條春江橫貫東西,被小周人視作生命之水,每個人一生中,至少須得一次親自到春江,飲一口春江水不論前是前非,都能再重新活過,小人也想……想在北瑭落地生根再活一次,想在北瑭找到自己的春江,遂彈此曲,絕無觸北瑭黴頭之意。”

舜華擺了擺手,不耐道:“你長篇大論我聽不懂,北瑭沒人去過小周,有誰瞭解小周春江曲?你,你,還是你?”一頓,她又道:“除了北瑭與小周,你還懂得其它樂曲麼?”

“小人是樂師,各國樂曲自然涉獵一二。”那語氣隱有着樂師的驕傲。

“既然如此,這些人的性命就捏在你手裏了,眼下你彈奏一曲北瑭外的拿手樂曲,如果我能認同你的樂音,今晚之事不再追究,否則,你,你,你……”她再一一玩起點點樂,點過崔家養的伶人,最後落在連璧面上。她道:“還有你,全去九泉之下跟閻王告狀吧。”

“當家息怒!”衆人跪伏顫聲喊道。

舜華充耳不聞,對着連璧道:“去把他的琴取來。”

連璧恭謹應聲,取來樂師染的長琴。衆人驚懼地看着樂師染,這是崔舜華故意的啊!給他們希望,等樂師染彈完一曲,再告知死期……好個兇殘崔舜華!好狠!好狠!

樂師染渾然不覺他人驚懼。他瞪着琴,彷彿琴上已係綁着十多條亡魂。

舜華淡淡補了一句:“連對自己都沒有信心,還當什麼樂師呢?不如重新投胎吧。這麼多人陪着你,夠本了。”

“染師傅……”家樂裏的舞人低聲喊着。

樂師染咬咬牙,盤腿坐起,調妥琴絃,暗自思量一陣後,琴音乍起,他清澈的嗓音配合着琴音,半吟半唱道:

“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翱將翔,佩玉瓊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當他唱出那句“顏如舜華”時,連璧看見她蝶睫顫了顫,眸光異彩綻現,要往樂師看去,但又及時闔上眼,彷彿對此曲不甚興致。

樂師染選擇這首曲,是討好或者諷刺姑且不論,但,他記得聰慧過人的崔舜華出身名門富戶,自幼熟知各地文化,早該聽過這首大魏曲子纔是。

他目光忽地落在那深衣裾擺下露出的玉足,久久不移。

“有女同行,顏如舜英。將翱將翔,佩玉將將。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樂師染反覆吟唱着,唱完一曲後,所有的人屏息等待崔舜華的生死決定。

舜華徐徐張開眼瞧着樂師染,慢悠悠地問道:“哪個國家的曲?”

連璧瞪着她。

樂師染垂首道:“這是大魏流傳了幾百年的‘有女同車’。”

“是麼?”她想了想,道:“我對大魏文化不甚瞭解,但也聽出你這彈奏此曲的功力還不錯,湊巧裏頭有舜華兩字,我自是親近不少。這世上就是如此,不熟的,就算它有千般好萬般妙,沒有親近過的人,是無法瞭解的。”

衆人怔怔看着她,實在揣測不出這段話下到底是殺還是不殺。

“好,這樣吧,”舜華一擊掌,道:“看在舜華兩字上,今日今時暫且饒過你們一命。從明天,不,今天開始吧,每月你們至少籌備一首特別的曲兒,連璧你去安排,每月找個名目辦宴,食宴也好,商宴也罷,只請富家之上。你們就賣力表演,輪番各國樂曲,不限北瑭,但也不準少了北瑭。北瑭律法有定,每演一首國外的曲兒就得付稅,我全記在你們帳上。九個月裏有貴族請你們過府教導他們府裏家樂,那你們就是人人有賞,要一個人也沒有,那就……嘿嘿!”她手指故意在他們面前點了點。“大家心知肚明哪。”

衆人一時不知所措,心裏恨極她。她說要放過他們的,怎麼又來要脅?

連璧忽問:“當家,九個月之後呢?”

舜華剎那恍惚,流露微不可見的悲傷,又挑眉道:

“第九個月,也就是明年春,我要你們演奏一首飛昇西方極樂的樂曲。要是我滿意了,你們可各付身價離去,到時你們想離開北瑭,我也不會阻止,最好逃到我看不見的地方,要是再讓我買回,肯定讓你們生死不如。”她不理衆人驚詫,轉向連璧。“至於你嘛,年紀要二十吧?我也早看膩了,明年春天他們要是能離開,你就跟着一塊滾;他們沒能力離開,你就跟他們一塊下場吧,嘿嘿。”言下之意就是他們同坐一條破船,死活一塊吧。

再從另一個方向推敲,連璧想離開崔府,就得要盡心盡力幫着崔家這一批家樂。衆人傻住,任着崔舜華走過他們跪伏的身子。

就這樣?一夕之間,他們有了盼頭!崔舜華哪來的好心腸?有鬼吧!

舜華來到房門前,秀臉微側,冷冷一笑:

“嘿嘿,這九個月裏,看你們爲生命掙扎,也是一種樂趣啊!別教我失望。人命,在我眼裏,就跟軟豆腐沒兩樣,一捏即碎啊!”語畢,負手而出。

房裏氛圍沉重,衆人相互凝望,連璧沒有追出去,只盯着先前她坐着的椅下之地。地上,有一點點硃紅血跡是崔舜華的……真是崔舜華的嗎?

當年她拿什麼毒藥去害祥王,他就用同樣的毒藥去害她。可是,爲什麼祥王死了,在鐘鳴鼎食那夜她卻沒死?非但沒死,醒後的崔舜華變了個人……

“連璧,可以相信她麼?”有人悄悄地問出心裏盼望。

“連璧,染師傅甘願犧牲自己,依你計劃先搏取她的信賴,得到她的部分家產後再害死她,但此計未成,接下來該怎麼辦?”連璧提出先假意謀害崔舜華,他再出面相救,樂師染頂兇嫌之名自盡,等到崔舜華徹底信賴連璧後,再行真正毒殺之事,到時他們就算被官府抓走,跟着陪葬也無所謂了,至少拖着崔舜華一塊死。那時連璧可以帶着崔家部分財產逃離北瑭,在其他國家生根,培育更多樂師、舞人,可是現在……他們都有機會活着擺脫她了……

樂師染也是一臉疑惑地看着地上的鮮血。“她……連鞋也沒穿,就來阻止我自盡?”她在想什麼?阻止他自盡,不是爲了要虐他嗎?怎麼虐成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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