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永遠不能閉上。就算一具具屍首送進府裏,旁人可以閉上眼,但當家不能閉。不想看也要看下去,看到最後,唯一想做的、能做的,就是保住自己族人。只要保住自己族人就夠了,其他的,已經顧不了了。”他溫聲道。
他說來平淡,舜華卻聽得心驚膽戰。這不是將害人合理化嗎?可是……要是她呢?如果她是當家,是不是也會跟他一樣?她多萬幸她不是,白家的當家不是她,可是,白家的當家沒有保住她。
她心裏隱隱有怨,隱隱怨着白起論婚嫁居然挑了個會害死她的女人!她下意識抓着他的衣袍,呼吸急促起來。
尉遲恭察覺她的異樣,不動聲色地替她紮好長髮後,看向她,隨即心驚。
他手指輕顫撫上她眼角下的血痕,不是沾上的血跡,而是匕首劃翻的皮肉。“你……”這翻開的皮肉約指甲大小,有些深度,他忙壓住她眼下止血。
她抬眼望着他。“尉遲哥,崔舜華破相了嗎?”
“……這要讓大夫看過才能確定。”
“大夫要看崔舜華的臉嗎?那我呢?你又在看着誰呢?”
“現在,我在看絮氏舜華。”
舜華本是心緒煩亂,說起話來胡言亂語,沒有特別注意自己說了什麼,但當他從嘴裏說出絮氏舜華時,她震住,回憶自己先前一番亂語,心頭駭然。
她趕忙對上他的視線。他慢條斯理道:“我以前很少與崔舜華親近,記不清她的容貌,但現在,我確定我看見的,是那個白府裏心地善良的絮氏舜華。”
她聞言,明知要掩飾,但心裏一酸,淚珠就滾了出來。
尉遲恭脫下外袍,讓她穿上。他的外袍雖是長了些,但北塘商人喜穿曳地長袍,是以她不會不合禮。
“好了,舜華,我帶你回家吧。”他柔聲道。
“……回哪個家?”她哽咽道。
“你想回尉遲府麼?”
她緊緊抿着嘴,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我得回崔家。”
“好,那咱們就回崔府。”他一把抱起她的身子,沒讓她受傷的雙腳碰地。
舜華立即將臉埋在他頸間,雙手牢牢抱住他。就算他當她是孩子也好,此時此刻只有這個人知道她是誰!
她不是崔舜華,她沒有那麼壞!
她沒做過壞事,不要再來害她!她已經死過了,不要再來害她!
“當家,人帶來了。”
“嬤嬤,她是你的人?”尉遲恭淡聲問着。
舜華本是窩在他頸間哭着,聞言,微地睜眼。她沒回過頭,隱約覷見地上交錯的影子。其中一名是抱琴的女子身影,跪伏在地不住發顫。
“是……尉遲當家,青娥只是……不幹咱們的事……我這就把她的賣身契轉給崔當家,隨便崔當家處置吧!”
那跪在地上的影子顫抖更劇烈,卻沒有出言求饒了。也許,她覺得依崔舜華的性子,求饒也沒有用了。舜華不想理會,只想任性地當縮頭烏龜,把一切交給他,但她又瞟到那顫顫的身影。
“既然如此,那就將她轉賣……”他道。
“先將她扣在春回樓裏。”舜華低聲說道,還是頭也不回。“等我心思清明瞭,再決定她的生死。在此前,嬤嬤給我看着她,她要尋死,春回樓一起陪葬吧!”
她聲音裏沒有什麼威脅性,她也顧不了那麼許多。她聽到尉遲恭道:“就照崔當家的意思吧。”
她把臉更埋進他的頸間。有人跟着他身後,她知道那是他的侍從,她可以感到那侍從驚愕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也或者,這一路上有人一直在往這看,她不想理會,只低聲在他耳邊啞聲道:“尉遲哥,爲什麼我已經示好了,她卻不信我無意害她,反而得威脅她,她才肯信我?”她想起自己明明在鐘鳴鼎食那天無條件放過崔家所有伶人,但他們就是不信,纔會集體合謀害她。思及此,她不由得低嘆了口氣。
不知道是她說話還是嘆氣的關係,她感覺尉遲恭腳下一頓,又聽她應了一聲。她本想再埋回他的頸間,他直覺微側,似要避開。
舜華微怔,瞟到他耳輪泛紅,內心更是驚詫。
“……別吹氣,我耳癢。”他平常語氣。
“喔……”她臉也跟着微熱,蹭進他的肩窩。她還以爲……他一直把她當小孩看呢。她忍不住補充:“我嘴巴臭,是喫臭豆腐的關係,跟我本人無關。”
“你喜歡喫嗎?”
“恩。”她承認:“雖然臭味千里,但入口才知道它的美味,如果不是正好看見戚遇明,我還想多喫幾盤。”
語畢,她聽到大廳裏一陣喧囂,在叫着:“要掉下去了!要掉下去了!”
“她是女扮男裝啊!是個女人啊!女人來春回樓做什麼?”
春回樓裏還有另一個女扮男裝,舜華馬上想起伊人,她張口欲言,這正是尉遲恭英雄救美好時機。《京城四季》裏,伊人自二樓掉下,是戚遇明及時相救,那時絮氏舜華還在感慨要是當時是尉遲恭,也許結局大不相同。
她猶豫了一會兒,嘴巴緊緊閉上,但她畢竟與伊人有幾面之緣,於是回頭掃過二樓欄旁。衆人驚慌圍觀着,戚遇明也在其中,她暗鬆口氣。
猝然間,戚遇明轉頭對上她的視線。舜華微覺詭異,裝作自然地埋回尉遲恭的肩間。
衆人的注意力都在伊人身上,沒有人注意這一頭,尉遲恭明知要掉下樓的是誰,卻沒有回頭相救,他不慌不忙下了階梯,一直到出了春回樓,舜華還是沒將那句“快去救伊人”的話說出口。
那天晚上,崔舜華生了一場大病。
名門富戶間的下人多少相識,消息傳達的功夫比主子間流通更快。白起知道這事時,是正在拜訪柳家時聽見的。
他聽見院裏的下人閒聊,提及崔舜華生了一場大病。病不算重,是心頭長久的積鬱以致風寒入侵,難以抵抗。
他的舜華還沒因心鬱而致身傷過,這正是兩人的不同點,舜華沒什麼心眼,但崔舜華則不然……重點也不在崔舜華的病體,而是尉遲恭居然連夜留在崔府裏,這兩人之間分明已過曖昧之線,說是已有肌膚之親怕也不爲過了。
下一刻是不是這對男女就要合親了?尉遲家與崔家一合親,那白、戚兩府,真真是永遠要屈居人後了。
白起略感煩躁,仔細想想,每每他煩躁的原因都在想起那崔舜華。
“白公子。”
他轉身,適時將目光調整爲驚訝,朝柳家千金一揖笑道:“柳小姐,今日氣色真好。”
柳葉月輕輕一福回禮,柔聲道:“白公子平時事務繁忙,今日特地陪葉月入廟祈福,葉月心裏實在有愧。”
“哪的話。”他笑。等着柳家婢女拿着上香必備的東西出門後,他才隨着柳家千金一塊出去。“多多親近廟宇是好事啊,正巧,我也去祈個福。”
柳葉月看他一眼,問道:“是替舜華妹妹祈福麼?”
白起連眼也不眨,笑答:“不算是。但既然柳小姐提起,還請柳小姐順道爲舍妹祈福。”
她淺淺一笑,道:“這是當然。同樣是舜華,葉月瞧,另一個崔舜華沒有舜華妹妹的好運道,有白公子如此好兄長。”
白起笑應一聲,狀似漫不經心道:“小姐與崔當家相識麼?”
“不,那天萬獸節是第一次見面。”
白起想起萬獸節那兔子裝扮、崔舜華喫火鍋的方式,那心頭煩躁再起。舜華就在家裏,但偶爾回憶近日崔舜華的舉動,他心頭總是突兀一跳。
萬獸節那日回去,他甚至騰個晚空,找舜華一塊喫個火鍋,舜華拿筷子沾脣再攪到火鍋裏的習慣簡直一模一樣。
要出柳門之際,他看見一人匆匆而過,明顯在迴避誰,迴避他嗎?他眯眼看個真切,她順着他目光,道:“他是大魏名醫,哥哥對習醫有興趣,咱們請他過府教導,只是他喜歡小酌幾杯,可能他又醉倒在哪兒,現在纔回來。”
大魏醫術甚好,但大魏對他來說,人生地不熟,就算有人自稱名醫,他也不願讓一個他不熟悉的陌生人去看舜華,他寧願信他找來的北瑭老大夫。
他笑道:“喝醉的人多半容易鬧事,以後小姐還是避避那人吧。”
這話是明擺着關心。她小臉微微羞怯,輕應一聲,偷偷自睫下覷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白起有一半的南臨血統,眉目流轉時總帶着幾分含蓄雅緻,雖然少了幾分北瑭人形於外的神采飛揚,但,這樣俊俏的男子與他背後的成就,確實是女子心裏傾慕的首選,她也不例外。
她在白起有意結識背景相當的千金時,託人找個機會與他巧遇幾次,果然讓白起注意起她。她明知兩家婚姻將會以互通利益爲主,可她想,白起對她也有幾分好感纔是。
北瑭男女沒有西玄開放,但還不致有禮到連牽個手都等到婚後,她有時也看見婢女躲在角落裏與僕人私混,但他的舉止一直客氣,沒有親密動作。
她想,也許是白起血統裏南臨重禮節的部份在作崇,雖然他沒有逾矩過,可是他處處替她設想,這不正是他重視她的表現嗎?
他道:“起轎吧。”他轉到另一頂轎子,準備進去時,微抬看向天際。
今日,風和日麗好晴天。
今天舜華一覺醒來,就覺得陽光灑在她的面上,好不暖和。她瞟着窗外風和日麗的好晴在,想着自己內心還在烏雲密佈,夢到崔舜華與柳家千金毒害她,而白起就在一旁看好戲。
崔舜華想毒死她,背後是北瑭皇室驅使,她可以理解,要是白起放任柳葉月毒害她,也是有跡可尋,畢竟絮氏對白起的未來只有壞處,她唯一不解的,爲什麼柳葉月要害死她?
毒藥流到柳葉月手裏,由她交給大魏名醫,連大魏名醫都是崔舜華暗地送給她的,可以說,崔氏舜華怎會在明年春死去?
一想起她不是順應天命而死,而是被人活活害死,她心裏就是萬分不甘心。如果她魂魄沒有誤打誤撞進入崔舜華身上,只怕她就這麼不清不木屑地含冤入地府,至死也只以爲自己倒黴大病致死。
親親爹爹以前揹着她感慨地說,絮氏受去他的徐直牽連,被人誤以爲是四國四姓一家親,終有一天,一定會消失在這世上,只怕絮氏是四姓中第一個消失的。
她偷聽到了。
她明白親親爹爹是指她指她活不久,但,她自動自發把他的話當成召集絮氏只剩女兒身的的舜華,自是無法再延續絮氏。
她很積極地想活下去啊。她想活下去,真的想活下去……爲什麼要害死無辜的她。
舜華掙扎地坐起來,體溫尚有些燒着,她好幾天沒沐浴過,散亂的長髮有些油溼,全身也汗油油的,以前她病了照樣爬入澡桶,因爲篤信會活下去,所以她精神奕奕,rou體的不適打不倒她,但如今她心裏苦澀消極,連動也不想動,還談什麼沐浴?
她眼兒虛弱地抬起,微地愣一下,一名年輕男子支着腮,半垂着眼在椅上養神。他脫下外袍,只着長衫,陰影掩去他大半面容,但她知道是誰的。
她低目看着自己我身上的男人外袍,跟雙手牢牢握着不放的扇子,想起前幾天回崔府時,他去差人找大夫,她嚇得不肯讓大夫再來害死她。
“那就找長年替尉遲家看病的老大夫吧,都是尉遲家名下養的。”他慢慢地說着,就怕她聽不懂。
她點頭,就等於信賴他。她遲疑片刻,終是點了頭。大夫在看時,他還緊緊拉着他不放。她隱約記得,那很老的大夫想一併替她的刀傷上藥,但被他拒絕,只叫老大夫親自送外傷藥來,他再幫她上藥,連腳心的傷都是他上的。
棉被下的腳趾動了動,那日他十指碰她腳心的觸感猶存,舜華捂着臉好想,她甚至想起她好像有要求他別離開,至少在她清醒前別離開,別想連壁進來,別讓任何想害她的人接近她。
她怕她在昏睡時又被害死,她怕死,很怕很怕……這麼軟弱,實在丟臉至極,可是他還是留下了。
她心裏微微平靜下來,又往他看去一眼,她記得,當她是絮氏舜華時,偶爾也是會生大病的,那時親親爹爹走了,白起正忙着將絮氏轉成白時,偶爾也是會生大病的,那時親親爹爹走了,白起正忙着將絮氏轉成白家,她大病時他沒有趕回來,但在她燒退掉的那天早上,她模糊意識裏留着白起滿面疲倦睡倒在牀頭上的記憶。
她掀開被子,伸展雙足,精神好多了。她套着白襪的腳丫踩在地上時,已經不那麼刺痛了,她嗅嗅袖間,幸虧房裏有薰香,不然她早聞到自己臭汗。
她走到銅鏡前,看見鏡中的崔舜華。她很少攬鏡自照,因爲鏡裏的不是自己。她不想看。現在,她右眼下被上了藥,五彩繽紛難看得要命,鏡裏那雙善良的眼神,明明是絮氏舜華的,怎會是崔舜華?
如果是崔舜華本人,哪可能呈現這樣的眼神?她又用力抖抖眉,抽眉扭嘴,這種表情是絮氏舜華獨有的,崔舜華是無法出現這種神采的。
她摸摸鏡裏的臉,往好處想,她不會再像第一次用力砸了它,她偶有錯覺,鏡裏呈現那樣熟悉表情的美麗麪皮,其實真的是自己的。
她下意識移動腳步,蹲在尉遲恭面前,呆呆看着他閉目養神的睡容。
她想起來了,那時白起的確在她燒退那天回來了。她醒來時看見長她幾歲的婢女端着藥碗進來,當時白起倚在她身邊的牀頭睡着,那婢女不知爲何竟悄悄上前偷親白起的嘴。
後來她見那婢女匆匆跑離,連藥都忘了留下,令她懷疑在當下她徹底被遺忘了,白起過了事會兒才神色冷淡地張開眼睛,正巧對上她的眼,四目相望半天,也許白起看穿她的疑惑,笑着跟她說:“舜華還是個孩子呢,你婢女年紀大了些,心思跑偏了,沒能細心照顧你,明兒個我替你換一個吧。”
後來,七兒來了,原先的婢女不見了。那時她很疑惑,明明白起面容憔悴,那婢女怎麼會想親白起呢?至少,也要白起平日那樣俊模樣再親還比較值得。
現在,她好像多少能瞭解了,她凝視着尉遲恭的睡容,他下顎還有暗色鬍鬚未清,不若平日俊朗,可是,可是……
她心尖顫顫,微地傾前,想碰觸他迷人的嘴巴。太過靠近,他的鼻息淺淺降臨在她面上,她心緒略略走亂。
驀地,他張開眼。
她秀目微大,自覺心跳剎那止住。接着,可能是她這陣子經歷的風浪太多,她居然能鎮定裝無辜地把臉往後仰。
她張吲想說“我是看你睡得熟不熟”來掩飾一下自己突生的意亂情迷,但,她還沒說出口呢,尉遲恭飛快地往前頌,在她脣間碰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坐回椅上。
舜華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脣瓣發燙,直覺想舔一舔,但又怕自己做錯,她是第一次有這種……這種……她努力回想白起的反應。
她記得當時白起被親時嘴巴緊緊抿着,跟她說完話借她的水盆擦臉後才喝水。她跟白起的情況完全不同,她一點也不想去擦臉擦嘴的……
現在他……在看誰呢?
“我眼裏看見的,是絮氏舜華。”她不疾不徐地答道,伸手撫上她額頭,溫聲問道:“舜華,你還有哪兒不舒服?”
“……還有點腳軟,但好很多了。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崔舜華?”
“崔舜華不會睜這麼大眼看人。”
舜華一怔,試着把眼眸悄悄地縮小一點,再縮小一點,最後變成眯眯眼再看他。
他撇過臉,嘴角居然在上揚。
舜華面色微熱,拍拍衣袖,爬起來時他上前扶上一把。
“別太使力,小心腳傷。”
舜華應了一聲,看着他扶着自己的雙手,想着她也沒那麼嬌弱,不,不該說崔舜華的身子也沒那麼嬌弱……她又聽他說道:“你去坐着,我先替你上藥。等藥上完了,再叫人煎藥吧。”
舜華又嗯一聲,心知他是要趁叫人進來前,先與他談一談吧。她又瞥到那銅鏡,鏡裏的崔舜華腮面微紅,秀眸春水,毫無一絲張揚之氣,神韻皆是絮氏舜華所有的,要是有人說崔舜華會有她這種軟弱神采,她絕對不信。
她連忙坐在牀邊,等他搬來凳子坐下後,她道:“我瞧腳傷我自己來好了。”
他看向她。“你自己來?行麼?”
她想像自己拱着身朝腳心塗藥的狼狽樣子,再瞄瞄他,想必他也正在想像,但他居然沒有撇過頭笑,她真該感謝他了。
“就算我不行我差個婢女來幫忙也就是了。”她答。
“你病中半昏迷時,要我允下這些藥只能由我看着,不能教旁人拿去,連一會兒也不準。”他語氣帶些柔軟,甚至有着贊意。“現在你肯稍卸心防,還是件好事。那麼,我先替你重上臉上的藥吧。”
“……我生病時,說了很多嗎?”她問。沾着溼水的布碰觸她的眼下傷口,令得她一顫。這傷還真深,怎麼幾天了還這麼痛?
他專注地先清潔她的傷口完後,才道:“你什麼都說了。”
她呆住。“什麼都了?說……那個這個全一字不漏說了?”
“你說,是崔舜華害死你的,是柳家千金害死你的,白起冷眼旁觀。”
她表演俱全的全說了?“……痛痛痛!”大掌抵住她的後腦勺,不讓她迴避。“真的痛啊!”痛到眼淚都滑落,淹過傷口,更是痛到像鹽巴在上頭着,差點以爲自己要掉皮了。
尉遲恭見她脣色都白了,眉頭微皺,拉過她的雙手移到自己衣襟。他道:
“真痛了就抓着我衣服吧,你這傷一定是要上藥的。”
抓着他衣服也不能止痛啊,她絮氏舜華也許還有點孩子性兒,但連塗個藥都要打滾鬧,她想她會一輩子在他面前抬不起頭來的,她忍着痛,依言,揪着他的衣襟,任着他重新擦乾她的眼淚。
“不問會不會留疤嗎?”他狀似閒聊,轉移她的心思。
那塗在她眼下的藥,簡直是火辣辣地直接鑽進她的皮肉裏在作亂!她猛然揪緊他的衣襟,關節都白了。她顫聲道:“這臉……又不是我的。”
“既然是你在痛,那就是你的,這張臉皮是要陪你一輩子的,我不在意,但你真一點也不在意麼?”
她一愣,望着他。她卻沒有看向她,仍是專心地塗着藥。
“你認爲崔舜華還會回來的一天麼?”他漫不經心地問着。
“……她又沒死,怎不會回來?”
“既然現時有人在害你這個崔舜華,你又如何確定在你來之前沒人害過她?也許早在你來之前,她便已經被人害死了?”
舜華心頭一跳,忘卻頰面上刺骨的疼痛,直直盯着他,“尉遲哥……她害死我,然後被人害死,這……這是什麼道理?”
“崔舜華自大魏得到一本《長生咒》,通過關係託請大神官在她身上留下不褪咒文,如此一來,有人害她,她也不死——這是她篤信的,當日替她留咒的,除大神官外還有X留。大神官將至天命退職,因此由下任大神官X留輔助。”
舜華恍然大司,難怪太后曾說與尉遲家走近些是好事,她早知下任大神官將是尉遲家的人。
“既然都有長生咒罵了,爲什麼她還……”
“她認定是長生咒,但大神官無法爲她保證。我聽你道,太后暗示崔舜華代她除去絮氏皇室勢力怎是一個崔舜華可比?太后要除去你只須下令,你隨時都會消失,如果皇室真這般痛恨絮氏,數百年來爲何沒有動手過?”
舜華想了想,輕聲道:“我想,太后怕的是絮氏的詛咒。”
他眉頭微揚,眼色略嫌複雜,不怎麼信詛咒之事,但肯前就有個附身之女了,又逼得他不得不信。
這種不協調錶情她沒在他臉上看見過,實在有趣至極,她心裏略略放鬆,答道:“我爹說過,絮氏確有詛咒——一報回一報。敢動絮氏者,必回報其身。我爹跟我都認爲這只是恫嚇的詛咒而已,我也一直以爲皇室之所以沒有斬草除根,純粹只是任由我們自生自滅,早不將我們放在眼裏了,召集想來他們認定絮氏與西玄徐家相同,西玄徐家出了一個鬼神之女徐達,那絮氏的詛咒一定能成真,就這樣怕了幾百年,因而要崔舜華豁出命殺死絮氏……”她倏忽住口,對上他帶暖的目光。她遲疑片刻,道:“尉遲哥,我……不是莫名其妙找上崔舜華的身?“
是絮氏詛咒成真?崔舜華密謀劃死她,而崔舜華也被殺了,於是她藉着崔舜華之身延續性命?
她……她一點也不想要別人的身體,她只想回到那個絮氏舜華啊!夾面隱隱抽痛着,在在提醒着她,此時此刻這張臉,這副身子都是她的,明明崔舜華的臉,崔舜華的身,但,有感覺的都是絮氏舜華。
“你……怎麼發現我不是崔舜華的?”她喃問着。
“不是我發現的。”他上完藥,將藥泥擱在一旁。“平常我沒特別在意崔舜華,或者,該說我注意的是她的所作所爲,而非她這個人,哪怕她哪天上了重妝我也不會察覺,舜華,你還記得最初你與我同轎時,轎裏的X留麼?”
“……嗯,我記得他。”她直瞟着自己的左手。她手指一根根被他心不在焉地摸着,這是……調戲?還是現在他只是在想事,不知自己在做什麼?
尉遲恭又道:“他自幼失眼,對聲調極爲敏感,聽過一次就不會忘記。那日,你以崔舜華之聲開口,但,一個人的語調聲量會隨着個性不同,有所差異,最初他聽不出你是誰,正是此因。他篤信你不是崔舜華,我這纔開始注意起你……有些事,即使崔舜華頭撞壞了都不可能去做。”
“什麼事?”她問。
他撇過臉,掩飾嘴角彎起的笑意。正巧,銅鏡在附近,他目光落在鏡中的舜華,她眼兒充滿懊惱似在懷疑自己怎麼還扮演得不夠真。他掩不住笑,咳了一聲,轉過視線,溫聲道:
“崔舜華不會每天晚上跟在小鬼頭後面來跟我報平安,那時我還微覺詭異,我叫他們每日報平安,是爲安我心,你湊什麼熱鬧?他們瞭解我的憂心,卻不見得樂於定時報平安。你不然,你以此爲樂,你報平安不是讓我安心,只是想在每天睡前看見我,讓你自己安心,是不?”
舜華抿抿嘴,低聲說:“尉遲哥……是唯一一個對我沒有敵意的好人,我想每天晚上見到你,那讓我覺得崔舜華的世界還不會教人太難受,也好睡些。”
尉遲恭連眼皮也不眨,就這麼順理成章接受她認定的真實。他沒打算告訴她,在誤以爲絮氏舜華是個只能低賴他人鼻息過活的孩子小姐時,他曾有過瓜分崔家的心思。他不着痕跡,稍稍轉移話題道:
“大神官沒辦法驗證長生咒的真假,但他倦留咒時留下神力,咒文成雙,若是一邊咒文消失,此身主人暫且離魂,必有歸來的一日。照理說是如此。”修長的男人手指滑過舜華的手掌,慢慢捲起她的衣袖,露出她的藉臂來。
臂上光滑無物。
舜華死死盯着他指腹在她臂上點出熱度,老半天她才勉強回過神,啊道:“是……咒文在這手臂上嗎?”
尉遲恭應了聲,又替她拉妥袖子,舜華心跳尚有些歸不得原位,他又問:“舜華當日見過右臂有什麼咒文嗎?”
“我沒印象……我沐浴時時間都太晚,沒能仔細看過。”她本能答道,並問:“如果右邊也沒有呢?”她主動要掀起右邊袖子,卻遭他按住。
她抬眼望着他。
“先前我替你上了刀傷藥,沒有看見任何咒文,兩邊咒文已失,表示此人註定已魂歸西方,還談什麼長生?她根本已經死了,不會再回來。”
“……尉遲哥,我可以看一下右手嗎?”
他盯着她一會兒,徐徐地放手,幫她捲起袖子。
她的右手臂被層層白紗包住,於是又看向他。他慢吞吞地解開白布。一道淺淺刀痕就在她吹彈可破的臂膚上,上頭一樣塗着刀傷藥,但刀痕四周有着奇怪的傷疤,淺淺密密……
“莫不是你在哪跌傷了?這一見就是你擦傷沒及時上藥落下的疤。”
他說得很令人有安心感,但就是太安心了,舜華舉起手臂再仔細看着。她記得她到崔舜華身子裏時,右臂就隱隱作痛,但那時她心慌意亂。沐浴時也不太願意看這副身子,等過一陣子再看,就是淺淺密密的傷疤,而後她再跌過幾次,都不太注意傷勢,咒文是什麼模樣呢?
淺密的傷疤上,就算只剩下一句咒文,崔舜華是不是就能回來?
尉遲恭湊過來,一塊與她看着傷口,“我瞧是沒有任何咒文,但你不安心又肯忍着痛,或許可以將你眼裏疑似咒語的膚上輕劃幾道,一勞永逸。”
舜華心頭一驚看向他,他沒抬頭,還在觀察她臂上的傷疤。她什麼都還沒說呢,他就開始建議,甚至還提到疑似咒語的傷疤,在他眼裏,也看出她傷痕有幾道很像咒語吧……
崔舜華要能回來,那她呢?能回去自己的身體嗎?
也許她把這問題問了出來,他輕聲答道:“不知道。”
“如果咒文都沒有了,她回不來了,我就能繼續留下來嗎?還是,她回不來了,我也沒多少日子過呢?尉遲哥,我信你的,你別騙我。”
“……不知道,神官們沒遇過這種事。”
她心裏微嘆口氣,果然啊,她泛起苦笑:“尉遲哥,先前我還傻傻想過,是不是趁着白府裏的我還沒死,我趕緊帶絮氏舜華逃命,我就不必死了,可是,現在的我呢,又會到哪去?我想回去啊。”
她心情不穩,呼息有些亂。
下一刻,她更亂了。
他傾前調整姿勢,沒有預警地吻上她的脣。這一次不似先前只剎那碰觸。舜華僵立不動,慢慢感到脣上的柔軟與他的鼻息。
她後腦勺被輕輕釦住,沒讓她退縮的打算,如果依白起教她的大家閨秀論,早就要拳打腳踢了。
她的右臂輕輕被他拉在懷裏,避開她淺淺的刀傷,她的左手在猶豫,到底要不要推開他?她心裏有些慌亂,手指來回張縮,想到底要拉開他還是……
最後,她指尖輕觸到他的黑髮,忍不住順從心裏意志,輕輕撫過他柔軟的髮絲。目前尉遲出的雙效合一的肥皂只有一種,他也在試傷腦筋,所以他兩身上的味道其實是差不多的吧。她脣瓣緊緊抿着,滿足內心渴望不住碰着他的。
脣上柔軟微微抽離,但距離近到只要她嘴嘟起,還是可以碰觸他的柔軟。她看着他的嘴,心頭一跳,下意識移開,又與他目光相觸,她又驚又慌地拉開,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此時氣氛圍令她感到陌生,比先前他吻時還要心慌意亂。
“舜華在這方面還是孩子呢。”他輕輕說道,指腹蹭着她緊閉的脣。
“……孩子?”白起也說過她是孩子,她不介意,但此刻她說來她心裏有些悶,有種自己好像追不上去的錯覺。
他注意到她有些懊惱,不由得微笑。“沒關係,我等你。”
“等我?可是我……我……”
“過去的崔舜華死了。你是絮氏舜華,絮氏的詛咒自是能保住你。”
保住她……她苦笑:“這種保法真是奇怪,明明我就只是一個普通姑娘而已,我本以爲我將有個嫂子,結果這嫂子居然要這樣毒害我……”
“要以牙還牙麼?”他狀似不經心地問。
她一怔,直覺答道:“不要。白起喜歡她,還要跟她成親。”
“……好,他很好。雖然我沒有親生哥哥,不知兄妹相處該如何,但我想,依白起個性,能那樣待我算是很好了,是我把他想壞……”
“白起談不上信不信鬼神,要與他說麼?”
“不,尉遲哥別說!這一說,豈不是要把柳家小姐所做的事都攤開來?白起就算重利,也不會再與柳家小姐成親了……白起不太容易喜歡上人,先前我很氣他沒有察覺……爲什麼要娶一個害我的女人?如果他不喜歡她,我就能活下去,可是,我也想過,就算柳小姐與白起素不相識,太后還是想要我的命,崔舜華還是會下手,遲早我也逃不掉,只是死得早死得晚而已,那……這一切全因我是絮氏之後,跟白起無關。她去娶他喜歡的女子吧,算是我祝福他,算是感激他多年的照顧,所以,別跟他說,讓他以爲絮氏舜華是病死,這樣就好了。”
她臉頰有大掌摸上,舜華只覺得他掌心暖和,直透她的心頭,她真是鬆了好大一口氣呢。有人能分享,讓她心裏壓力不再那麼沉重,有人肯信她,肯以她是絮氏舜華的眼光看她,她真的覺得……夠了。
她不好意思笑着,想跟他說她精神好多了,可以喫上一大碗白飯了,然後,她想把臭臭的自己丟到澡桶裏好好洗刷一番。
她纔想要開口,就聽他道:
“好,我不會主動跟他提,你也別太在意春回樓那人看了你未束髮的模樣,真要論,他看見的是崔舜華的長相,與你無關。”
舜華張大眼。這也太熟譜了?剛纔還說就算是崔舜華的身體,現在也是絮氏舜華了,怎麼一轉眼又把壞事推給崔舜華?莫非這就是所謂的有事崔舜華,無事絮氏舜華?這商人的嘴都是這麼的……天花亂墜嗎?
“我不會放在心上的。”
“那就好。再一細論,第一個見到你絮氏舜華披頭散髮的人不是他,是我。”
是是,就算皮囊都是同一具。但外人看見的都是崔舜華,他看見的都是絮氏舜華!果然商人之嘴可以抵萬軍。舜華失笑,而後實在掩不住大笑,但,大家閨秀怎能笑得這般不得體?她臉又微熱,輕聲說:“尉遲哥,你懷裏借我一下好嗎?”
溫熱的大掌輕壓住她的後腦勺。她滿臉埋進他的懷裏笑着,她還顧點女孩子家的面子,不敢大笑,笑着笑着,她眼兒驀然發熱,淚水狂流,用力抱住他。
“我在白府裏總是寂寞的,我記得,你來時,雖然話不多,可是我很喜歡,你可不可以……別看絮氏舜華的臉。”
“嗯。”
她吸吸鼻子,嘴硬解釋:
“絮氏舜華當然是美女……但我怕你錯亂,那可不好。”
“好,我不看就是。”
“謝謝你,尉遲哥。”他低聲喃着,感覺他一直輕輕拍着她的背。
“舜華?”
“嗯。”她蹭蹭他的衣襟擦淚。
“等你哪日真正懂得吻了,幫我解發重新束起吧。”
舜華本要擦乾眼淚,自他懷裏起來,聽得此句,她動作全停,滿面通紅,緊緊抓着他的衣,不知所措,最後,她選擇繼續埋在他的懷裏,一直到不小心睡去,都不太敢抬起頭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