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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再見楓葉合體!(1)

《榮華富貴》 / 千尋 / 第3章 / 共19章

「你……你是……」

「我不是。」

「你是葉子、是我最好的朋友啦,嗚~你忘記我了……我是艾筱楓啊,楓葉、楓葉,我們說好要一輩子的,你答應我永遠不分開。」

「我沒說過!」

扣上安全帶,葉新恆看向車窗外,天一口氣暗下來,烏雲籠罩整片天空,空氣裏的水氣沉重了蟲子的翅膀,燕子低飛。

他若有所思,兩根指頭飛快敲擊着大腿。

他的眼睛相當漂亮,雙眼皮既明顯又深刻,眼珠子像泡在水裏的龍眼籽,黑邃幽深。他的五官俊美,皮膚白皙,找不到毛細孔的臉皮讓許多女人又羨又護。但他的濃眉內斂,神情嚴肅,目光下怒自威,薄脣微抿,看起來不苟言笑。

如果不是他夠高、如果不是他的眉毛夠濃、如果不是這幾年鍛鏈出來的六塊肌讓女人流口水,他會被錯認爲女人。

記住,他痛恨這一點!

葉新恆在艾筱楓投販賣機的時候就認出她了,可他沒上前打招呼,反而加快腳步從她身後走開。

原因一到原因十都是三個字——怕麻煩、怕麻煩、怕麻煩……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硬要找出某種動物來比喻她?無尾熊吧,雖然不是太貼切,但痛恨當尤加利樹的他有權利說話。

艾筱楓完全沒變,眼睛和十二歲時一樣靈活,鼻子和十二歲的時候一樣小,嘴巴和十二歲的時候一樣紅,就連身高也相差不多,當然,最像的是投販賣機的期待表情和動作。

她十二歲的時候,就常把零用錢拿去貢獻給學校的販賣機。

她會先在販賣機前面站半天,決定買什麼之後,飛快把錢放入投幣孔、飛快壓下選擇鈕,飛快蹲下來,打開下面的塑膠蓋,把手伸到裏面接東西。

她對販賣機有着讓人無法理解的着迷。

爲了玩販賣機,她常常買一堆喝不完的飲料,然後從走廊那端一路跑回教室,把飲料擺在他桌上,笑得滿臉諂媚,說:「葉子,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飲料請你喝。」

他是她最好的朋友?不,那是艾筱楓的認定,他沒這麼想過。

他不愛當她最好的朋友,主要原因有兩個,次要原因有……兩百多個。

第一:就算他穿着男性、說話男性、動作舉止都很男性,她只肯相信他是女的。(他曾考慮把她拉進廁所裏面秀秀小鳥,後來覺得太變態而作罷)。

第二:她很矮、年紀比他小,卻老是對他說:「葉子,你不要害怕,我會照顧你。」(記住,是女字旁的你,不是人字旁的)他一個堂堂大男生,還欠她照顧?

他還討厭她成天到晚跟在他背後,葉子、葉子的亂喊。他討厭她一頭熱的說:

「我是楓、你是葉,楓葉、楓葉,瞧,我們註定要當好朋友。」

他討厭她一天到晚追在他背後,吵着要和他交換日記。討厭她一大早就跑到爺爺家門口,扯着喉嚨大喊,「葉新恆,我來接你了。」

見鬼了,誰要跟她當一輩子的好朋友?

他只是人生初逢不幸,爺爺身體不舒服,孝順的爸媽和阿姨、姨丈討論過後,決定回臺灣設立分公司,順便照顧住在臺灣的老人家。

爸媽在臺北開公司,每個禮拜只能回鄉下一趟,基於公司草創,工作比較忙,他們理所當然把兒子留下,讓祖孫彼此照顧、作伴。

鄉下地方哪來的美國學校,中文不夠強的他,只好和一羣比自己小兩三歲的小毛頭上同一個班級,可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他被派坐到艾筱楓身邊,被她錯認爲女生,被她精神洗腦,也被她纏上。

他們的相遇緣於倒楣乘以倒楣的倒楣次方,在諸多倒楣圍繞之下,他打死都不想和她當一輩子的好朋友。

終於,臺灣的分公司找到可以接手的經理人才;終於,他們說服爺爺奶奶,一起到美國生活;也終於,他從小學畢業,拿到一張臺灣的畢業證書。

他人生當中,最爛的十個月就此結束,他再也不必和髒兮兮的野小孩一起上課下課,再不必和他們玩無聊幼稚的打架遊戲,更不必看他們罵髒話、吐西瓜子、比誰的尿尿射得又遠又長。

他和艾筱楓已經過去,而那段可怕記憶淹沒在光陰歲月裏,他怎麼可能讓自己重蹈覆轍?

認她?門兒都沒有。

「表哥,你在想什麼?」雙手握住方向盤的喬以勵轉頭問。

「沒有。」

以勵是他的表弟,他們的母親是雙胞胎,兩個人眉宇間有幾分相似,但個性大不同。

他個性冷淡,以勵性格溫暖;他嚴以律人律己、力求完美,以勵寬以待人待己,什麼事,看得過去就可以;他讓人難親近,而以勵親切熱情;他對女人不感興趣,而以勵是排行榜前五名的大衆情人。

雖然他們都長得很美……呃,這種形容詞很傷人,應該說,他們都是花美男比較正確,尤其在喉結未跳上喉嚨的青春期之前,常有人錯認他們是女生。

差別在於,被錯認時,以勵非但不以爲意,還會綻放燦爛笑容,以電昏他人爲娛樂,而他會把人抓到暗巷裏面痛揍一頓,至於爲什麼要把人抓到暗巷?呃,知道的嘛,北極熊的攻擊畫面有點凌厲。

什麼?他不是北極熊?對啊,他不是北極熊,但他是北極冰人,記住哦,除非是夏天,否則千萬別靠他太近,如果被凍掉耳朵鼻子,或被凍成人棍,不要怪說他沒先提醒。

當然,世事都有例外,錯認他是女生的蠢蛋中,唯一沒被揍過的那個,叫做艾筱楓。那是因爲……

「表哥,你又分神了,你到底在想什麼?」

他又分神了嗎?該死的艾筱楓!

「我在想陸客觀光團,我不想只和別家旅行社搶食平價團的大餅,我想試着走高價位路線,現在大陸經濟起飛,可以做高消費的人不少。」葉新恆搖頭,把艾筱楓從腦袋中央搖開,隨口找話唬弄表弟。

「又是工作,煩不煩啊。」

喬以勵翻白眼。他們才從工作裏面抽身,表哥又滿腦子想着工作,無趣。

照理說,他的工作能力不算強,沒道理和表哥回臺灣來整頓被前經理搞到沒賺頭的旅行社,但他有很好的溝通能力,要說服前經理和一票尸位素餐的「頭頭」們和平轉離原位,而不會把公司搞得雞飛狗跳,再要向別的公司挖牆角,而不被打趴……這種事非他出馬不可。

「再煩也要做,這是公事。」

他們表兄弟倆去遊樂園不是閒閒找刺激,而是爲了挖角,這遊樂園的行銷經理很棒,可惜待在這裏不受重視。

從年初回國到現在,他們到處尋找優秀人才,而這些新加入的生力軍,的確幫他們締造許多佳績。

相信嗎?在股市節節落的今天,他們的股票一枝獨秀,連連翻漲,連商業雜誌都找上他們,說要做個特別專訪。

初生之犢啊,不害怕衝撞。

「對,公事最大。」喬以勵無奈揮手。他這個表哥啊,什麼都好,就是不懂得享受人生。「要直接回公司嗎?」

「不回去,回家。」

晚上品樺要去他那裏。品樺是父親好友的女兒,也是他的未婚妻,她是個國中老師,認識三個月,見面三次,一次是相親,一次是開誠佈公決定兩個人要繼續走下去,一次是訂婚禮上。

晶樺的脾氣溫和,不太會做家事,但對於教育很有一套,她進新學校不久,就成爲首席英文老師,許多家長捧着鈔票要請她當家教。

他有管家,不需要會做家事的老婆,但他需要能替自己訓練出接班人的妻子,所以她對他而言,很適合。

「哇,機器人要罷工耶,是不是大嫂要去你那裏?」

「我不是機器人。」

他只是對於事業成就有相當大的迷戀,婚姻,是爲了生小孩,生小孩是爲了有人將他的成就往下延伸,他的偶像是比爾蓋茲,他期待自己成爲未來、許多人的偶像。

喬以勵聳肩。他不贊成,但也不會笨到去和他討論機器人事件,反正,機器人特質早就深入表哥的基因裏。

「表哥,你真的喜歡羅品樺嗎?你們這麼匆促就決定在一起,實在很冒險,你和她連認識都還稱不上。」

「我認識她。」

他知道她念哪個幼稚園、國小、國中,知道她唸完北一女就直接到英國劍橋大學讀書,她沒交過男朋友,是因爲她對周遭的男人都不滿意,知道成功是她人生中唯一的信念。

他和她,是很相像的兩個人。創立事業要找志同道合的夥伴,同樣的,經營婚姻也要找信念相同的女生。

他不喜歡錯了再重來,他喜歡一出手便是成功在望。他相信品樺是那個可以和他站在勝利高峯的女人。

「光靠徵信社給你的那些資料?」喬以勵嗤之以鼻。「你至少要和她出去喫喫飯、聊聊天,說說彼此的想法觀念……」

他話沒說完,就被葉新恆截下。「我很忙。」

「忙着賺錢?表哥,你的錢夠多了,今朝有酒今朝醉,賺那麼多錢,卻不懂得享受,不是太笨?」

他和表哥不一樣,他需要美酒加美女,需要名車以及名家珍餿,錢,是用來買開心的,不是用來讓銀行開心。

「這是價值觀問題。」

葉新恆不和他討論這個。以勵是個好兄弟,但他從來就不認同他。

以勵無法理解他爲什麼對工作戰戰兢兢,就像他無法理解,以勵爲什麼老要讓不同的女人在他的牀上躺平?那種浪費體力和精神的事情,他不做。

「咦?你看!」喬以勵突然放慢車速,指着窗外。

他們的車子從停車場開出來沒多久,遊樂園蓋在偏僻地區,附近只有幾班公車經過,少有行人,下着滂沱大雨的下午,一個不帶傘的女生愣愣地站在馬路旁邊,很引人注目。

她的衣服溼透,長髮溼漉漉地黏在背上,狼狽的模樣觸動喬以勵的同情。她的手不停揉着雙眼,也不知道是雨水模糊了視線,還是在擦拭淚水。

他嘆氣,大衆情人特質發作。「我見不得美女落難。」

話說完,不等葉新恆表示同意或反對,就把車子停在路邊,用西裝外套當傘,衝出車外。

她是楣女,她是衰仔人,她是天不疼、地不愛的渺渺衆生,男人騙她、朋友詐她、販賣機欺負她,現在連老天爺都來補一腳……她真的好倒楣……

以後怎麼辦,回鄉下老家?

不要,一回去,爸媽肯定要她去相親,而且目標絕對是里長伯家的笨阿標,阿標不笨,只是長得笨,他在國小當老師,聽說去年還考上主任,正在等待分派。

她不喜歡阿標,但爸媽很喜歡:她愛葉子,爸媽卻說葉子將來要當大老闆,輪不到她來愛;她是視覺系女性,專挑帥哥愛,偏偏爸媽說,忠厚老實才是最好的擇偶條件。

她不曉得爸媽爲什麼特愛和她唱反調?只知道,人人都說孩子是用來氣死爸媽的,但她卻覺得,爸媽是上帝專門派來懲罰她的。

所以不熬到最後一分鐘,她絕不回去。

雨越下越大,她看不清前方,只能走着,一步接一步,像瞎子摸象。

「小姐,需要我載你一程嗎?」

一個好聽的男音響起,她轉頭,發現喬以勵。

雨水模糊了兩個人的視線,但她還是看見他晶亮的眼睛上方,有着漂亮的雙眼皮,看見他的鼻子很挺,和西方名模有得拚,看見他的嘴型很適合接吻,看見雨水溼了他的襯衫,描繪出他完美的身材。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正在對她放電。

她是視覺系女性,無法對帥哥視而不見,雖然,她剛剛失戀。

「小姐,雨很大,你要不要先上車?」

他的聲音也會放電,電力和雙眼一樣強。

「上車?」

「對,你現在叫不到計程車的。」

「我哪有錢叫計程車?」苦笑,她的錢全讓那個該死的男人偷光了。

「那麼,我送你一程吧。」他的手搭上她的肩,兩百二十伏特的電流,電得她心跳加速。

艾筱楓點頭,她想,黴運已經走到盡頭,還能再更倒楣?

如果他要劫色……對於自己沒有的東西,還怕別人動手?至於劫財,看着對方手上的名錶,和蓋在他頭上的昂貴西裝。她輕笑,赤腳的哪怕穿鞋的?

「好。」她跟在他背後上車。

關上車門,喬以勵抽出幾張面紙擦臉,再把面紙盒遞給坐進後座的她。

「雨好大。」這句話,他是對錶哥說的。

葉新恆不太有什麼同情心的,但車內冷氣開得很涼,而後座的女人從一上車就開始打噴嚏,他怕染上新流感、怕被抓去隔離,所以再不爽,還是把身上的西裝外套脫下,轉頭遞出去。

當目光交錯那刻,他知道自己錯了,同情心犯濫可是會造成大災難的!許多畫面閃過,販賣機、橡皮圈、飲料、巧克力……最後的那幕,是無尾熊緊緊巴着尤加利樹。

心跳加速中、眼皮亂跳一通,他的血壓在短短幾分鐘內飆到一百八。

「你……」

望住他,艾筱楓的嘴脣發抖,抓住西裝外套的雙手也在發抖,兩顆眼睛看得一瞬也不瞬,才擦乾的臉龐上淚水嘩啦嘩啦。「你是……」

「我不是。」他直覺否認。

「你就是。」

她用力點頭,忘不了的,他的眼睛還是大大亮亮,他的頭髮同樣是密密卷卷,他的皮膚一樣粉粉嫩嫩,他沒變,和小時候一樣漂亮動人,而且,他左眉梢的黑痣還在老地方。

伸手,她直覺伸手去碰,他一把抓住她,連動作……都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我不是。」

葉新恆鄭重否認,動手把自己的外套搶回來,可是外套袖子被她抓個死牢。

她不放、不放,想了好多年的男生又回到眼前,她不要放……

「你是葉子,是我最好的朋友啦,嗚~~你忘記我了……我是艾筱楓啊,楓葉、楓葉,我們說好要一輩子的,你答應我永遠不分開。」

一輩子?喬以勵猛地煞車,不敢置信的眼光轉到表哥身上。

哇,惦惦喫三碗公,表哥什麼時候和人家約定了一輩子?了不起,今天真是大日子,半路居然讓他碰到前表嫂。

「我不是什麼鬼葉子!」

葉新恆火大。流年不利,居然還是讓艾筱楓碰上。

「你得失憶症嗎?你把我忘記了嗎?葉子……你再認真想想,說不定就會想起我。」

「我不記得了!」違心之論。

「你說你很喜歡我,你說我很可愛,會永遠記得我。」

「我沒說過!」他大聲反駁。

畢業典禮那天,她跟在他屁股後面一起回家,他不想讓她跟,卻也不想轉頭和她說話。

但走到爺爺家門口時,她突然發瘋似的衝過來、一把抱住他,連珠炮似的問:「你喜歡我嗎?我很可愛對不對?你會永遠記得我對不對?我們是一輩子的好朋友對不對?」

她問了十幾個問題,他怕麻煩,連半句話都不回,他沒有說好、沒有說對,從頭到尾都是她當他默認……見鬼、見鬼、見鬼!他幹麼記得那麼清楚?

「有,你說過,不可以反悔。」

「你對人家始亂終棄呴?」喬以勵指着表哥,一臉的看好戲。

他對艾筱楓「始亂終棄」?胡扯,他又沒被鬼附身。

艾筱楓又打了個噴嚏,不偏不倚,恰恰好噴在他的外套上,他連忙鬆開手。

外套,他不要了。

他的動作再次給了她誤解機會,她猛地抓住他的手,連迭的問:「葉子,你想起我了對不對?一定是,不然你不會捨不得我感冒,不會像以前,對我那麼好,謝謝、謝謝,我就知道我們是一輩子的交情。」

捨不得她感冒?並沒有這回事,純粹是她在幻想。

艾筱楓把外套披在自己身上。嗯~陶醉啊……她記得,這是他的味道……他連身上味道都沒改變,她怎麼會認錯人?

葉新恆從後照鏡裏看見她的笑臉,他知道完了,多年前的惡夢將要再度開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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