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兩兄弟出手都又快又狠,就這麼痛痛快快地打了一架,直到再也使不出力氣,才癱在地上喘氣。
“你不是常要我做事別太沖動,那麼自己呢?難道你看不出額娘有多擔心?”毓謹大聲對兄長吼道。
毓麒緊閉着眼皮,也明白弟弟說得沒錯。之前有那麼多次機會可以把心意告訴託羅,可是他卻都錯過了,如今再多的後悔也都太遲了……
只有等明天了……
明天一定要見到皇上。
深夜裏,毓麒獨自站在園中,想着託羅此刻或許也跟他一樣無法成眠,她心裏一定是怨他、恨他的吧,佔了她的清白,卻連“喜歡”、“愛”都表達不出來,枉費他身爲大男人,卻這麼軟弱沒用。
這個難眠的夜晚依舊只有天上那輪明月相伴,託羅是否也一樣在看着它,是否又在哭了……
今晚顯得特別漫長。
直到天快亮了,毓麒心想今天皇帝不用上朝,在用完早膳之後就開始批閱奏章,然後纔會接見大臣,於是準備進宮。
太福晉看着正要出府的長子,儘管坐立難安,但是並沒有說什麼,就像丈夫在世時一樣,決定尊重他的意見。
坐上轎子,毓麒想着今天無論如何都要見到皇上一面,當他遞上膳牌,交給太監,最後則由皇上決定要不要見他。
不過這一等,一個早上又過去了。
“皇上還沒有說要召見嗎?”毓麒開口詢問奏事堂的太監。
太監恭謹地回話。“皇上去跟太皇太后請安,此刻人還在慈寧宮裏,王爺還得再等上一會兒。”
“本王知道了。”毓麒待奏事堂太監走了,只能坐下來繼續等,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就見幾個人進來。
伊爾猛罕和哈勒瑪上前見禮。“王爺!”
“嗯。”毓麒瞥了也站在一旁的弟弟毓謹,大概猜得出他們的來意,就是擔心有個萬一可以保他。
毓謹慶幸還來得及。“你還是決定要說?”
“這種事不能欺瞞皇上。”毓麒又把茶碗擱下。“如果你們是爲了這件事來的,可以回去了。”
“大哥!”毓謹脫口叫道,他已經很久沒這麼叫了。
“你們應該是最清楚本王這麼做的原因,還需要再多說嗎?”毓麒這麼說是在提醒眼前的三人,當初爲了自己所愛的女人可是連死都不怕,這會兒不應該來阻止他纔對。
聞言,伊爾猛罕和哈勒瑪相視一眼,自然明白恭親王的意思,若是換成自己,也會這麼做的。
“可是……”毓謹還想試着說服兄長。
就在這當口,奏事堂的太監進來了。“皇上有旨,宣恭親王覲見。”
毓麒從座椅上起身,毅然決然地步出朝房。
待毓麒走進乾清門再經月華門,這纔來到養心殿西暖閣覲見皇帝。“臣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喀吧。”皇帝合上奏章說。
“……臣不敢。”毓麒依舊跪着說。
皇帝覷了他一會兒,不動聲色地問道:“愛卿又沒犯什麼錯,爲何不敢?”
“臣有錯,請皇上降罪。”說着,毓麒便舉高雙手,取下頭上的頂戴花翎,那代表着親王的爵位和榮寵。
“這是在做什麼?”皇帝口氣轉爲凝肅。
毓麒先跪下,將頂戴花翎放在地上,然後磕頭。“臣……請求皇上將果郡王之女託羅指給臣當福晉。”
“愛卿要朕將果郡王的女兒指給你?”皇帝俊秀的臉孔往下一沉。“這是在要求朕的賞賜?”
“臣知罪。”毓麒喉頭緊縮,但毫不退卻。
皇帝慢慢地站起身,繞過御案,俯視着跪在跟前的恭親王。“記得那天朕還問過愛卿好幾次,可是愛卿堅持不要賞賜,怎麼這會兒又要了?你當朕的賞賜是招之即來、呼之即去嗎?”
“臣惶恐。”毓麒伏在地上說。
“更何況朕也說過喜歡託羅,若無法讓她成爲皇后,至少也能成了嬪妃,這會兒卻要朕把她指給你,爲了一名女子,你競連自己的爵位甚至性命都可以拿來交換?”皇帝口氣愈來愈威厲。“是存心要跟朕搶?”
毓麒把身軀伏得更低。“臣不敢,可是臣卻也無法眼睜睜的看着自己所深愛的女子所嫁給他人,再說……她已是臣的人了。”
聽到最後一句,皇帝先是一怔,接着眼底多了笑意,還以爲得再多使點力,才能逼出堂兄的真心來。
“那天朕也問過你究竟喜不喜歡她,你的回答又是什麼?”皇帝佯怒地斥道。“恭親王,你知道自己犯的是欺君之罪嗎?”
“臣罪該萬死!”毓麒鏗然有力地說。
他不怕死,只是想面對自己的心,以及感情。
皇帝睇着跪在跟前的堂兄,不由得又想起自己還是年幼皇子時,身爲陪讀的他每天都會嚴厲的督促自己有關滿文、漢文等方面的功課,就是不許有半點懈怠,直到登基,依然這麼嚴格的要求。
想到這麼年來的點點滴滴,除了伊爾猛罕他們四人之外,皇帝最感謝的就是他,如今得以親政,自然也該論功行賞,那麼最好的賞賜就是將恭王喜歡的女子指給他當福晉。
“你當真不怕朕要了你的腦袋?”皇帝低喝。
毓麒深吸了口氣。“臣可以死,但是在死之前還是要求皇上一件事。”
“什麼事?”皇帝倒想聽聽看他會說什麼。
“求皇上讓託羅回到民間,當個普通老百姓,也不要讓她成爲後宮的嬪妃,她不適合在那種地方生存,臣願以一死,只求她能開開心心地過日子。”因爲毓麒最愛看的就是託羅的笑容了,不希望它從此消失。
聽完,皇帝不禁感動了,因爲他說的每一字每句都透着深重的感情。“當個普通老百姓就是爲她好嗎?”
“臣見過她雖然生活過得苦,但是卻隨時笑容滿面的模樣,自從跟臣來到北京城,笑容比在蘇州時少多了,也知道她過得並不快樂。”毓麒衷心地懇求。“臣只想見她笑,不希望看到她哭泣的樣子。”
皇帝嘆了好長一口氣,這才道出真相。“朕的確是喜歡託羅,不過是喜歡她的真性情,喜歡交她這個朋友罷了,誰知你誤解了朕的意思,偏偏那天怎麼試探你,你就是不肯說實話,所以朕纔會故意嚇唬你,說要讓託羅進入後宮。”
聞言,毓麒不禁愕然。“臣惶恐。”
“朕在伊爾猛罕他們身上已經見識太多了,要是連愛卿也要爲了一名女子寧可被削去爵位,甚至丟了腦袋,最後損失最大的可是朕。”皇帝不想失去他這個親人和忠臣。“朕不能有失去你們其中一個。”
“皇上……”這番話讓毓麒喉頭一梗。
皇帝朗聲地說:“恭親王聽旨。”
“臣在。”毓麒屏息地說。
皇帝微微一哂。“朕就將果郡王之女多羅格格指給你當嫡福晉,望你好好珍惜這段姻緣。”
“臣……遵旨。”毓麒喉頭微梗地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個時候,一名太監走了進來,然後跪下稟告。“回皇上,伊爾猛罕貝勒、哈勒瑪貝勒、毓謹貝勒求見。”他實在是熬不過三位貝勒的請託,只好硬着頭皮進來請示皇帝了。
“朕並沒有宣他們進宮,怎麼全都跑來了?”皇帝轉念一想便明白了。“該不會是真的擔心朕要了你的腦袋吧?罷了,宣他們進來吧。”
太監回了聲“喳”便出去了。
“這項戴花翎就先擱在你頭上,下回再這麼隨意取下來,朕可就當真要收回了。”皇帝把醜話說在前頭。
“謝皇上恩典。”毓麒將綴着頂珠的涼帽戴上,再獎磕頭謝恩。
“看來你們兩兄弟已經和好了。”皇帝坐回御案後,他自然也清楚毓謹貝勒的心結,不過見到兄長有難馬上挺身而出,看來那道心結也漸漸打開了。
過了一會兒,毓謹已經滿臉焦急之色的踏進西暖閣,伊爾猛罕和哈勒瑪則跟在後頭,見兄長跪在地上,只怕什麼都說了,心裏早就打定主意,不管怎麼樣都要保住作出指示爵位和腦袋。
“求皇上恕罪,饒了恭親王一命……”毓謹甩下箭袖,伏跪在地,不計一切代價力保到底。
“恭親王何罪之有?爲什麼要朕恕罪?”皇帝故作不角狀。
“呃?”聽皇帝這麼問,只見毓謹和伊爾猛罕、哈勒瑪全都愣住了。
當三人得知事情不但有了大逆轉,而且皇上還把果郡王的女兒指給恭親王當福晉,一個個目瞪口呆,原本想好的救人說辭都派不上用場了。
直到他們退出養心殿,還有些難以置信。
“恭喜王爺!”哈勒瑪咧開大嘴笑說。“這杯喜酒我可是喝定了。”
伊爾猛罕也一樣爲恭親王高興,總算是有驚無險。“多虧皇上仁德,遂了王爺所願,真的要恭喜王爺了。”
“謝謝!”毓麒接受他們的祝賀。
“哼!真是的,害我白忙一場。”毓謹見兄長已經化險爲夷,自然不好意思表現得太爲他高興。
“明明不久之前還擔心得要命……”哈勒瑪取笑一番。
“誰在擔心?”毓謹嗤哼一聲。“本貝勒要回去了。”
瞅着毓謹離去的背影,毓麒眼底多了一抹淡淡的笑意,這次他表現得比自己沉穩,往後不能再說他長不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