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圍觀的民衆覺得掃興,已經紛紛散去了。
“沒事就好,真是嚇了咱們一大跳。”開口說話的馮武外表孔武有力,在趙家班中是表演耍大刀和頭頂大缸的功夫。
趙嬸還是責備了兩句。“走繩索這項功夫最重要的是專心,跟妳說過多少遍了,要是受了傷怎麼辦?”
“對不起,趙嬸,我下次一定會小心的。”託羅半撒嬌半認錯地說。
負責表演飛叉吞火功夫的大周說:“還有下次?一次就夠嚇人的了。”
“回去之後一定要好好懲罰她,她纔會牢牢記住。”趙家班內表演踩高蹺絕活的姑娘月梅也不得不念念她。
託羅乾笑兩聲。“是、是,我保證再也不會了。”
“謝謝大爺及時救了咱們託羅。”趙嬸來到毓麒面前,見他氣勢不凡,只怕來頭不小,連忙感激地說。“不知道該怎麼稱呼?”
“敝姓艾。”毓麒斜睇了託羅一眼,見她滿眼緊張之色,彷佛擔心他會說出昨日的事,在旁邊一直想要插嘴。
“趙家班一輩子都會記得您這份恩情的。”趙嬸說。
“一輩子倒是不必,只是我跟這位姑娘還有筆帳要算,當然不能讓她出事了。”毓麒存心這麼說。
趙嬸愣了愣。“什麼帳?是不是咱們託羅哪裏得罪您了?”
“趙嬸別聽他的,沒有那種事,全是他胡謅的……”託羅情急地嚷道。
“真的是我胡謅嗎?”毓麒不放過她。
託羅朝他頻頻使着眼色。“我說這位艾老爺,昨天我不是已經道過歉了,你還想怎麼樣?沒聽過得饒人處且饒人這句話嗎?”
“那麼妳是真的得罪人家了?”趙嬸不悅地問。
“呃,其實……”託羅氣虛地說。
毓麒心想在路旁也不方便說話,於是提議道:“不如等你們做完生意,咱們再詳細的談。”
“既然這樣,那今天就不做生意了。”趙嬸吆喝一聲,要其它人收拾東西。
“這怎麼可以?趙嬸,難得今天有這麼多人來這兒逛廟會,不做生意不就沒收入了?”託羅想到還得多賺點銀子給趙叔看病,急着想要說服她。
“那妳倒是說說看是怎麼得罪人家的?”趙嬸可是把她當成親生女兒一樣看待,一旦做錯了事就要管教。
“我……”託羅說不出口。
這時,其它人已經把東西都收好了。
“那就麻煩艾老爺跟咱們回去。”趙嬸客氣地說。“請!”
毓麒頷了下首,跟着趙家班的人回到他們暫時居住的地方。
走了一段路,遠離了熱鬧繁華的街道,毓麒又跟着他們拐進一條窄巷中,整排的房舍都相當老舊,居住的全是些低下階層的小老百姓。
“待會兒你不要亂說話。”託羅趨近他身邊,小聲地警告。
毓麒高高在上的睥睨着她。“既然擔心會捱罵,就不該做出那種事。”
“你們這些有錢人家的老爺是不會懂得咱們的痛苦。”託羅撇了撇小嘴,要不是真的想不出辦法,她也不會那麼做。
“這不是理由。”毓麒駁斥她的論點。
託羅對他的話嗤之以鼻。“反正說了你也不懂。”
“已經到了!”趙嬸站在家門前,對毓麒說道:“因爲是跟朋友借來住的,所以相當簡陋,沒什麼東西好招待的,請別見怪。”
“無妨。”毓麒並不在意這點小事。
趙嬸推開斑駁的門扉,請他進屋。
“趙嬸,我跟他還有些話要說,你們先進去好了……”託羅用眼神示意馮武他們幫幫她。
月梅會意過來,馬上挽住趙嬸的手臂。“既然有客人要來,咱們還是先進去整理一下,免得嚇着人家了。”
“說得也是。”趙嬸點了點頭,跟着月梅進屋了。
待他們都進門之後,託羅表情不善的瞪着毓麒。“我知道不該摸走老爺的荷包,你要怎麼樣都行,可是千萬別說出昨天的事,不然趙叔知道了,一定會很生氣,這麼一來病會更重的。”
“趙叔?”莫非真有人生病,她纔會出此下策?毓麒沈吟地思忖。
託羅小臉一整。“趙叔是咱們趙家班的班主,當年要不是趙叔收留,我根本也沒有其它親人可以投靠,只不過最近幾個月的收入不好,實在沒有多餘的錢買些補品給趙叔喫,我纔會……其實昨天跟你說的全是真的,趙叔就像我爹一樣,我真的很希望他的身子快點好起來。”
聽了託羅這番話,毓麒沒有開口。
“你還是不相信?”託羅又急又氣地問。
就在這時,毓麒出其不意地抓起託羅的右手,然後攤開她的手心,瞥見掌心上有一顆米粒大小的紅痣,這就是最好的證據,證實眼前的姑娘確實就是果郡王當年和一名漢人女子所生的女兒。
“你……這是在做什麼?”託羅臉蛋倏地脹紅,用力將小手抽回去。“姑娘家的手可以讓你亂摸的嗎?就算我曾經摸走你的荷包,可也不是那些隨隨便便的女人,你別想亂來……”
“我只是想確定一件事。”毓麒已經有十成十的把握沒找錯人。
“就算是這樣也不能摸,沒聽過男女授受不親嗎?這可是要負責的。”託羅面頰發燙地嬌斥。
“妳的意思是想要我負責?”毓麒哼笑。
託羅自然聽得出他口中的嘲弄意味,分明就是看不起她,在他眼中,自己不過是個江湖賣藝的女子,一個扒走他荷包的女賊,根本配不上他。
“你想負責我還不願意。”託羅一臉不稀罕。“總而言之,待會兒你要是敢說出昨天的事,我可是跟你沒完沒了。”
毓麒不理會她的警告,心想既然都確定了,那麼該如何告訴託羅,又該怎麼說服她跟他走。
“託羅,還不快請客人進來!”月梅從屋裏探出頭來叫道。
“是,月梅姊。”託羅回了一聲,然後又橫了毓麒一眼。“進去吧!”
在思索接下來的說辭中,毓麒跟着託羅跨進門坎,小小的廳堂裏只有幾張舊桌椅,牆角放着擺場子要用的道具,確實很簡陋。
“趙叔,你怎麼起來了?快回牀上躺着……”託羅來到滿臉病容的趙班主身邊,就要扶他進去。
趙班主雖然身子不舒坦,不過還是有力氣教訓她。“聽說妳在外頭得罪了人,我怎麼還躺得下去?咳咳……妳……”才說兩句話就快把五臟六腑給咳出來了。
“我……”託羅不敢再吭聲。
“說得罪是嚴重了點,只是有一些誤會。”毓麒見託羅方纔說的都是真的,之所以扒走他的荷包全是爲了救人,自然也就不再計較。“不過方纔已經說開,這件事就算了。”
聞言,託羅委實鬆了一口氣,幸好這個男人還算有良心,沒有真的拆穿她。“趙叔,你可都聽見了,人家都說沒關係了,你就快進房裏歇着吧。”
“真的嗎?”趙班主看着眼前英俊挺拔的高大男子,即便站在這間陋室之中,也無損其尊貴氣質,不像是普通人。
“只不過……”毓麒沈吟着。
聽他這麼說,託羅又緊張起來,就怕他反悔了。
“只不過什麼?”趙班主一面咳一面問道。
“只不過有些事想要跟這位姑娘求證。”毓麒把黝黑的目光投向滿是困惑的小臉上。“妳叫託羅,今年十六歲,二月生,右手掌心上有一顆紅痣,母親是江南人氏,姓陳,閨名玉娘,親生父親是個滿人。”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託羅小嘴張得好大。
“艾老爺爲什麼會知道這些事?”趙嬸也驚訝不已。
“我是受人之託,幫他尋找失散多年的親生女兒。”毓麒沒有直接道出果郡王的身分,因爲還不確定這些人會不會起了貪念,乘機敲詐,或者背地裏還有其它底細是他所不知道的,這才語帶保留,謹慎行事一向是他的作風。“只要符合這些條件的,便是我想要找的對象。”
“是……我爹要找我?那他人呢?”託羅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親爹是誰,因爲娘到死之前都不肯說,所以也不奢望這輩子能夠見到面,聽眼前的男人這麼說,不禁抱着一絲期待。
毓麒有些遺憾地告訴她。“他在三年前已經過世了,不過臨終之前還是覺得虧欠妳和妳娘,希望我能幫他找到妳們。”
“我爹……死了。”還以爲終於可以見到面,託羅難過地喃道。
趙班主用力咳了幾聲,這纔有力氣開口。“原來是這麼回事……託羅她娘生前也是在趙家班裏幫咱們煮飯洗衣,我問過她很多次,不過她始終不肯說出託羅的親爹到底是誰,想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所以我打算帶她回北京城認祖歸宗,更何況她還有個大哥可以照顧她,讓她過好日子。”毓麒相信他們若真的疼愛託羅,一定也會這麼希望。
“這……”趙嬸心裏很捨不得。
“我不去!”託羅也一樣不想離開趙家班。
“爲了答謝你們這些年來的照顧,這裏有兩張銀票,就當作報答。”毓麒看得出他們最需要的就是這個。
託羅睇着毓麒抓在手上的兩張銀票,覺得尊嚴被狠狠地刺傷了,如果趙叔沒有生病,她一定會丟回他的臉上,不讓這男人用這種方式來侮辱別人,可是現在要是有這筆銀子,就可以買很多補品,能請大夫開最好的藥,趙叔的病也會快點好起來,她只能把怒氣嚥下去。
只要想到這些銀子對他們來說是很大一筆數目,只怕要十年不喫不喝才能攢到這筆錢,託羅咬了咬下脣。“你是說真的?”
“當然。”毓麒正色說道。
“好,我跟你走。”託羅咬了咬牙,改口了。
“託羅……”趙班主已經咳得說不出話來。
“有了這些銀兩不只能治好趙叔的病,還可以喫好一點的東西,也能安心地休養,這樣就值得了,何況等我認祖歸宗之後,還是可以回到趙家班來不是嗎?”託羅打着如意算盤,決定先拿到這筆錢再說。
“妳真的想要跟他回北京城去?”趙嬸心想就算這位艾老爺真的認識託羅的爹,可是也不曉得他的爲人如何,總是不太放心。
託羅用力點頭。“妳別擔心,不會有事的,等見過我那位大哥之後,一定馬上回來找你們。”
站在一旁的毓麒沒有說破,等皇上確認過她的身分,承認了託羅就是果郡王的親生女兒,下旨封,她便是一位多羅格格,不再是普通老百姓,豈能再跟着趙家班的人四處爲家,繼續賣藝維生。
趙嬸嘆了口氣。“既然妳這麼說,咱們也只好答應,至少要完成妳爹臨死之前的心願。”
“我也是這麼想。”託羅伸出小手。“好了,我已經決定跟你走,這兩張銀票可以給我了吧!”
毓麒將兩張銀票親手交給她。“這是當然,你們隨時可以拿到錢莊兌現。”
“我去拿點東西馬上出來。”託羅把銀票交給趙嬸,不想讓他們見到自己泛紅的眼眶,其實心裏很難受,很依依不捨,但是想到有了這些銀子可以解決不少問題,淚水就又吞了回去。
因爲託羅的衣物很少,很快地便帶着簡單的細軟出來。“趙叔、趙嬸,你們要多多保重……還有月梅姊、馮大哥和周大哥,再見。”
大家只能依依不捨的看着託羅轉過身,跟着毓麒跨出大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