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羽喝掉半瓶後,這才心滿意足地抬頭。
「你們一定是不錯的朋友。」駱燕如說道。
「我們是好哥兒們。」夏小羽說道。
「我們鎮宇沒跟女孩子當過好哥兒們。」駱燕如看着她,神祕地笑着。
「因爲像我這麼大刺刺又中性的女生實在不多啦!」夏小羽乾笑兩聲,可不想造成大家的誤解。
「媽……」
「他在說話!」夏小羽驚跳起身,回頭看向病牀。駱燕如和蘇貞隨之望去,果然看見雷鎮宇睜開眼睛,她們連忙跑到病牀邊。「媽、奶奶……」雷鎮宇才啞聲開口,馬上因爲乾啞而閉嘴。
夏小羽默默地遞過水杯和棉花棒給外籍幫傭,讓她遞給雷伯母。
駱燕如接過水杯和棉花棒給兒子潤了潤脣,蘇貞則將一切都看在眼裏。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駱燕如問。
「還是感覺像長了兩顆頭。」雷鎮宇脣角抽措了兩下,頭腦脹痛得一讓他想打人。
「會說笑了,就快好了。」駱燕如拍拍兒子手臂。
「對了,夏小姐來看你。你不記得車禍的事,總記得人家的救命之恩吧。」蘇貞把夏小羽推到孫子面前。
「嗨。」夏小羽看着他疲憊的眼眸,臉上擠出一個淺淺笑容。
雷鎮宇目光鎖着她的小臉,震驚地把她小巧臉龐和靈動眸子及中性打扮打量過一遍後,他開口問道:「舒以柔,你怎麼變成這副德行?葉剛知道你回來了嗎?」
雷鎮宇失憶了。
因爲不識得夏小羽之故,所有人這才知曉他把過去三、四個月內發生的事、做過的案子、認識的人,通通忘得一乾二淨。
所以,他不記得他三個月前完工的親水公園、不記得他兩個月前接下的商業辦公室設計,當然,他也忘了他的前女友溫敏和―
夏小羽。
醫生說,有人腦部受到重擊後,喪失十年的記憶,如今他只有輕微腦水腫的情況,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夏小羽當然替雷鎮宇開心,可是她這下子真的大尷尬了。
他現在只認得「舒以柔」,她雖然解釋了自己與他及舒以柔的關係,但他看着她的神情那麼不自然,她留在這裏強攀交情也顯得很怪吧。她原本是打算要早早告辭,可是在長輩的強留下,她又在病房裏待了半小時,直到雷鎮宇不敵藥力沉沉睡去爲止。
夏小羽看着他的睡容,心情很是失落,胸口空虛的感覺像是打開聖誕禮物,卻發現裏頭一無所有的空虛。
他忘了她,忘了他們的一切,忘了他們正準備要交往……
「你喜歡我們家鎮宇,對吧?」駱燕如拉過夏小羽的手問道。
「我們只是朋友。」她的心一動,卻不能承認。
「如果可以不只是朋友,你會願意嗎?」
夏小羽看着雷伯母,耳朵不爭氣地紅了。
「他已經忘了我,也許以後不會再聯絡了吧。」她抿了下脣,神態可憐兮兮的。
「你把出生年月日給我。」蘇貞招手要她過去。夏小羽乖乖說了。蘇貞閉上眼,掐着手不知道在計算些什麼。終於,她睜開眼,微笑地說道:「和鎮宇的天干地支都很合,兩人八字都是生旺的好命格。」
壓根兒不懂命理的夏小羽呆呆地看着奶奶,嘴巴一時之間合不攏。
「你會煮飯嗎?」很重視媳婦基本門坎的蘇貞問道。
「會一點點。」泡麪這種東西,煮起來香噴噴,沒有人不會或不愛吧。
「會做家事?」蘇貞又問。
「當然。」洗衣服扔進洗衣機,當然算是做家事。
「這年頭像你這麼好的女孩哪裏找。」蘇貞很滿意,牢牢握着她的手。
「我這種女孩子滿街都是。」夏小羽抓抓頭,不明白自己做對了什麼。
「你客氣了。老奶奶今天只問你一句話!你對我家鎮宇有沒有感覺?」
蘇貞嚴肅的眼直逼到夏小羽眼前,她辣紅了臉,卻沒法子阻止自己的頭重重地往下點。而且還連點兩次!
「好,那麼一切包在奶奶身上。現在時機正好,你只要乖乖聽話,保證你們六個月內結婚,一年後生孩子!」
「不用那麼快吧?」夏小羽瞪大眼,感覺像是叫了臺出租車,卻不小心搭上太空梭,一下子被送到太外空一樣地讓人錯愕。
「什麼不用那麼快,奶奶都七十七歲了,一口氣喘不過來就要往生了。我一定要在死前,看他蹦出個子兒來。」蘇貞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關她什麼事啊?她也沒打算要生孩子,她只是想和雷鎮宇在一起而已啊!
但是,她爸爸希望她早點結婚,而她也答應了,不是嗎?
夏小羽咬着脣,看着奶奶勢在必行的眼神,她頭皮發麻,卻沒有勇氣舉手說她要下車。
「你從明天開始,天天來報到。」蘇貞命令道。
「我爸住院,我要照顧他。如果他狀況允許的話,我接下來還要去東京參加書展。」感謝老天給她緩衝時間啊。
「你爸住院?情況還好吧?」蘇貞擔心地問道。
「沒事了。」夏小羽淺淺一笑,不想造成別人的困擾。
「沒事就好,記得多照顧你爸爸。等你們感情穩定一些之後,我們再去拜訪你父親。」
「奶奶,不用這麼急啦……」夏小羽嚇出一背冷汗,連忙搖頭。
「奶奶不知道還有幾年可以活,當然急!好吧,我就用這段時間來部署你們兩人的關係,我們用簡訊保持聯絡。」蘇貞說道。
「奶奶,您居然會用簡訊,太厲害了!」夏小羽無法壓抑要欺騙雷鎮宇的內疚感,只好轉移話題。
「好說好說,人總要跟上時代嘛。」蘇貞呵呵笑,愈看這個小丫頭愈順眼。
說她趕鴨子上架也罷,總是要湊合看看能否成就美事嘛。
對她老人家來說,人生總歸就是日出日落的循環,也沒什麼解決不了的事情啦。反正,要是鎮宇和小羽真的不適合,也不過就是分手罷了。「那就這麼說定了。等你從東京回來之後,我們家鎮宇就拜託你了。」駱燕如握住夏小羽的手,溫柔地看着她。
夏小羽一直想要有個媽,看着伯母慈祥的面容,什麼拒絕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爲了大家好,她會讓所有的事情都有個美好結局的!
反正,雷鎮宇之前確實提出過要和她交往的要求,她現在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對吧?
就這樣,失去近四個月記憶的雷鎮宇出院回到家裏。
只是,車禍雖然已經過了一星期,雷鎮宇卻仍有種不真實感。
三個多月的記憶就這麼消失不見,像身體被人挖走了一塊,卻想不起來少了什麼部位一樣地讓人不舒服。雷鎮宇皺眉躺在房間牀上,想起那天在病房裏,夏小羽失望至極的眼神,胸腔不期然地緊窒了一下。媽媽和奶奶說她救了他一命,但他猜想自己與她該有着不錯交情,否則她表情怎麼會那麼受傷?而他又怎麼會因此而覺得內疚呢?
雷鎮宇煩躁地起身,大步地在屋裏走來走去。除了頭上的繃帶之外,一切行動早已如常。
「我進來了。」門外傳來蘇貞的聲音。
雷鎮宇抬頭,看見奶奶拿了一張光盤過來。
「你還記得那天來看你的夏小羽嗎?」蘇貞問道。
「記得。」一聽這名字,他馬上專注了起來。
「記得纔怪!人家對你情深義重,你卻把人忘得一乾二淨。」蘇貞把光盤放進視聽音響組裏。
「我出過車禍,情非得已。況且,朋友是可以重新當的。」雷鎮宇走到奶奶身邊,不知道她葫蘆裏賣什麼膏藥。
「人家不只是你的朋友。」蘇貞瞄他一眼。
「總不會是我女朋友吧!」雷鎮宇神色一變脫口問道。
奶奶臉上的逼婚神色,他可不會看錯!
他現在喪失了三個多月的記憶,正好是適合搓圓捏扁的時候,他奶奶怎麼可能放棄這種大好時機。
「你們一見如故,很快就走在一起了。她是你以結婚爲前提交往的女朋友。」
蘇貞面不改色地說道。
「不可能。」雷鎮宇馬上否定,此時神色倒是一派篤定了。
他不會和誰論及婚嫁,一定是奶奶搞的鬼!
「天下沒有不可能的事。」蘇貞面不改色地按下播放鈕,電視畫面跳出「在水一方」員工焦急的神態。「這是你車禍那天,和夏小羽一起去採訪你的攝影記者所拍的帶子。」
雷鎮宇心頭一驚,完全沒法子移開視線。鏡頭開始帶入車禍後的現場痕跡,最終停留在他的身上。他流着血,死人一樣地躺在深溝裏。
夏小羽哭着替他纏止血帶、哭着對他說話:「雷鎮宇,你醒來跟我說話!隨便說些什麼都好!你不是神燈巨人嗎?不可以這麼快就被打倒,快點睜開眼睛啊……」
雷鎮宇看着她臉上的擔憂神態,他頭皮發麻,全身起雞皮疙瘩。
他現在說不出什麼話來反駁奶奶了,夏小羽待他確實不同一般。他甚至認爲有這麼一個情深義重的女朋友,他忘了人家是該千刀萬剮。男人最重義氣兩字!
但是!義氣兩字和結婚無關吧!
「當初在醫院時,你們爲什麼不直接告訴我,她是我女朋友?」雷鎮宇啞聲問道,目光仍停在夏小羽臉上,竟有種想擁她入懷的衝動。
「你當時連小羽是誰都不認得,不管我們說什麼,你都會全盤否認。」蘇貞老神在在地說道。此時,電視播出他搭上救護車,而夏小羽站在原地雙手合十祈禱的畫面。雷鎮宇看着她心碎的臉龐,他握緊拳頭,憤怒自己竟然怎麼樣也想不起他與她曾經擁有的片段。
「我已經約了小羽下星期來看你。」
「爲什麼不直接叫她來?她如果是我『論及婚嫁』的女朋友,不管我是不是記得她,她守在我旁邊也是天經地義的事。」雷鎮宇用懷疑的眼神看着奶奶。
「是我叫小羽不要來的。」蘇貞面不改色地說道。「她父親身體最近也不是很好,我們可捨不得讓你再打擊她。況且,她最近還有工作要到東京一趟,下星期纔會回來。」
「是嗎?」雷鎮宇看着電視屏幕裏的夏小羽,眉頭不自覺地緊擰着。
蘇貞看着孫子若有所失的神情,心裏暗暗得意。
鎮宇的正義感豐富,對於身邊人的守護力也很強,一旦他開始認定夏小羽是他的女朋友,他爲了彌補自己竟遺忘了她這件事,就會加倍地疼愛她。而小羽不在的這段時間,正好讓雷鎮宇對着電視裏小羽的真情,發酵情悻啊……她果然老謀深算!
「好好想想吧。」得意的蘇貞走向門口,免得不小心笑得太得意。
「她下星期哪天要來?」雷鎮宇問道。
「還不知道,反正你下星期不是在家休養,就是在事務所趕工。事務所離家只有十分鐘,有什麼差別?」蘇貞走出房間,關上了門。
然後,她悄悄地把臉貼在門板上―
門內傳來DVD播放的聲音,小羽讓人心碎的呼喚一遍遍地被重複着。
蘇貞露出勝利的笑容,心滿意足地走下樓。
看來她可以開始準備結婚典禮的宴客名單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