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倆還需要這麼客套嗎?”他已經把她當成妻子,兩人是一體的,有事情當然一起承擔。
她低下頭,不敢再看他,怕看得越久,淪陷得越深,便沒有辦法跟他說再見了。
“乘風,我……我想帶十九和七七回懷陰島。”
“現在嗎?她們的身體承受不了風浪的。”更重要的是,滅魔行動方興未艾,魔女教的人一露面,恐有生命之危,他不想她冒險。
“不怕,我們從小生長在懷陰島,駕船、游水幾乎成了本能,再大的風浪也奈何不了我們。”
他沉吟了一會兒,還是決定老實告訴她。“阿芳,江湖的風浪比海上的更可怕。”
她別開臉,不說話了。正因明白了江湖風浪的恐怖,她纔想走,不願連累他。
他也是心靈剔透的人,漸漸地猜出了她的想法。
“你是怕牽連我,纔要走的?”
“尤貪歡都離開了,你……君子不立危牆下,你真的沒必要讓整個鏢局和我一起冒險。”因爲她會好不捨、好心疼他的付出。
“尤貪歡是尤貪歡,我是我。阿芳……”他拉起她的手。“若不能同甘共苦,我們如何做夫妻?”她眼淚唰地流下來。“可我不要你有事啊,乘風……我不想連累你,我好怕……”
他把她攬進懷裏,輕輕地拍撫她的背。“我不會有事的,早在邀你上大鏢局時,我便預料到可能會遇上這種事,也做了防備。你要相信我,沒人可以擊倒我。”
她眨眨眼,不太理解他的意思。他們一起逃出地牢時,魔女教還好好的,他怎能預知魔女教的覆滅?
“條從在地牢遇見你,我便知你是魔女教的人,你們正在鬧內鬨,雖然我不知道你們爲什麼鬧翻。”
那是她心裏的痛,一直不想再提,但對象是他,她願意說。
“教主想讓我接位,二師妹不服,加上多年來我在教中地位尊崇,教主總拿我當榜樣,逼師妹們練功,其實師妹們已經很努力了,就不知道爲何,她們的功力增長永遠沒我快。教主恨鐵不成鋼,每天打罵她們,我又只顧着練武,也沒想過阻止教主,於是跟師妹們的感情越來越差,等我反應過來,已經不知道如何彌補了。可我還是想,同門感情再不好,總不至於互鬥吧?沒想到二師妹暗中連絡一羣人,想置我於死地。我心中有愧,也無法對她們動手,只好逃跑。我以爲只要我消失,二師妹就會死心,等她們買了糧,回去懷陰島,二師妹順理成章繼位成爲下一任教主,一切都會很完美,誰知……”二師妹的瘋狂惹怒了她,她殺了人;魔女教被圍攻,一衆師妹幾乎死傷殆盡,說來,她也是間接兇手。
“你們都太想當然耳了。”柳乘風抱着她,輕搖着她的肩。“記得你問過我,魔女教什麼出名,我說魔女教徒美豔嬌俏,魅力無人可擋。那時,禍患已經鑄下了。你可知你的師妹們大搖大擺踏入江湖的那一刻,引起多大的風波?從沒人見過那麼多、那麼漂亮的美女走在一起,她們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不論黑白兩道,都有人喜歡上她們。那些江湖人對她們大獻殷勤,很快地,她們便成了一大勢力,聲望直逼九大派。我不知道她們一開始接受男人的好意是何想法,單純地與對方兩情相悅,還是想利用這些人追殺你?總之,她們被突如其來的權力衝昏了頭,她們破壞別人的家庭、顛覆了三個門派、還滅了一個世家,她們已經到了一種順我生、逆我亡的瘋魔狀態。在我被捉入地牢前,就聽說有人要發起‘滅魔行動’,剿滅魔女教,大鏢局雖款參與,但我是總鏢頭,總能收到更多消息。”
那些事聽得她渾身大汗、徹骨冰涼。真不知短短的幾個月,怎能發生那麼多事?但……
“你早知那種事,爲什麼不告訴我?”
“你知道又如何?幫你師妹再把江湖殺遍?還是加入滅魔行列?”
“我……”她不知道,這整件事究其根本,也沒有真正的對與錯,她無法選擇一條正確的路。
“江湖永遠都有爭執,而這些事絕難分出個黑白,所以阿芳,置身事外,有時就成了最好的方法。”
“你若想置身事外,爲何還帶我進大鏢局?”
他頓了一下,抱她的手加大了力道。“我怎能不帶着你,我喜歡你啊!”
“可我把麻煩帶給了大鏢局。”
“事情未必有那麼壞。”他親吻着她的額頭。“阿芳,相信我,眼下的情況我可以擺得平,但是……你能不能答應我,不去報仇?”
她沉默了,想起百來個師妹死無葬身之地,她心如刀割,但她們犯了錯,本該付出代價。
可她們根本不曉得那些事有錯,比起江湖人,魔女教徒太天真,纔會這麼容易被人引誘、犯下大錯。
追根究低……這就是江湖。
她咬緊了脣,點頭,淚在眼眶中打轉。
“好,我不報仇。”她突然好想念懷陰島,日子雖然清苦,但沒有這麼多的爭執與陰謀。
“放心吧,阿芳,我已經吩咐下去,從今天起,大鏢局不再接受民主間任務,我們只替官府服務。所謂民不與官鬥,只要染上官家色彩,江湖人就不敢那麼明目張膽找大鏢局麻煩,如此過上一、兩年,待滅魔的風聲淡了,我再想辦法協調魔女教與各大派的恩怨,頂多五年,我一定讓你平安無事。”
如果說她這輩子發生了什麼事最幸運,就是遇上他吧!有個人這麼全心全意對待自己、支持自己,她覺得遇上再大的風浪,也能克服。
“乘風,我也能幫忙的,只要是我能做的事,請不要客氣,一定要告訴我。”她用力回抱着他。
“好。”他說,但沒想到真的要讓她知道。男人若不能完美地保護他的女人,還算什麼男人?
“啓稟總鏢頭,乾坤門孫掌門偕門下八大弟子來訪。”鏢師來報。
柳乘風從大疊帳簿中抬起頭。自從救了十九和七七後,已過半月,大鏢局順利染上官家色彩,乾坤門也一直未有動作,他以爲事情到此爲止,可孫掌門爲何突然來了?他就這麼痛恨魔女教,非要趕盡殺絕不可?
他揮手讓鏢師退下,自己理了理衣服,往大堂行去。
孫掌門端坐堂上,身後八名弟子,個個面目帶煞。孫掌門就跟傳聞中一樣胖,五官很端正,但一臉古板,偏又穿得五顏六色,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就是——見鬼了。
“久聞孫掌門大名,柳某恭迎來遲,還請恕罪。”柳乘風拱着手,走到堂上的主位坐下。
“總鏢頭客氣了,大鏢局如日中天,孫某纔要久仰。”孫掌門也拱手回禮。
“這多虧了諸位大人愛護,柳某不敢居功。”柳乘風暗示他,江湖事,江湖了,現在大鏢局已經是半官身分,孫掌門若無大事,雙方最好兩不相交。
孫掌門也聽出了他的隱語,不禁皺眉。江湖人都不喜歡跟官府中人打交道,但爲了滅魔大業、武林安寧,他又不得不犯這個忌諱。
“總鏢頭,孫某不擅言辭,就直說了,傳聞大鏢局收留了數名魔女教妖孽,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人還是從乾坤門手上截下來的,柳乘風也推託不了,乾脆地承認。
“請大鏢局交出妖孽,以示正法。”
“孫掌門,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魔女教徒若犯了法,也該交由官府審判,豈能施以私刑?”這就是背靠官府的好處了。
“荒唐!官府什麼時候能管到咱們江湖人頭上?總鏢頭莫非包庇妖孽?”
“孫掌門此言差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咱們這江湖也在尚善國裏,豈能不遵王法?”
孫掌門覺得柳乘風很難纏,他閉口官府、開口王法,分明不把江湖規矩放在眼裏。這樣的江湖人簡直把武林的臉都丟光了,該死!
偏偏,柳乘風的話又挑不出錯處,江湖的確超脫於朝廷之外,但他們依然是尚善國民,誰也無法否認。
“總鏢頭,魔女教妖孽爲非作歹,在江湖上掀起腥風血雨無數,已犯衆怒,孫某不才,蒙各位英雄推薦成爲這次滅魔行動的領導,孫某是勢必完成任務的,也希望總鏢頭配合,莫要自誤。”
“柳某還是那句老話,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大鏢局上下都不會觸法。”
“柳乘風,你是敬酒不喝喝罰酒!”孫掌門氣死了,踢翻椅子站起來,他身後的八大弟子也跟着拔出武器。
“很抱歉,孫掌門說的那兩種酒,柳某都不愛喝。”柳乘風不動如山地端坐着。他雖武功不好,但大鏢局自有高手應付這種不受歡迎的客人。
柳照雪自堂後走出,一身冰冷的氣息,張狂的殺意如刀,直刺得乾坤門的人站立不穩,頻往後退。
“文癡武絕照雪寒!”孫掌門臉色發白,任何人乍遇江湖第五高手都要緊張。“你們兄弟真的要與整個江湖對抗?”
“不過是十二個小門派的聯合,也配代表江湖?”柳照雪的嘴巴一向比他手上的刀鋒利。
孫掌門被他一句話氣得差點嘔出一口血。
柳乘風撫着額頭苦笑。他讓大鏢局只接官府任務,就是不想與江湖人鬧翻,結果柳照雪一句話,便把他所有佈置都破壞了。二弟的毒嘴啊……唉!
柳乘風看着孫掌門面色鐵青,含恨而去,心底有個預感,只怕還有更大的風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