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後——
“拜託你去叫藍天天閉嘴。她已經念一個禮拜的經了,我都被唸到神經衰弱了。”薩克森躺在他的棺木裏,用意念對龍騰說道。
“你變回人身去告訴她啊!”臉色比他更差的龍騰咆哮了回去。
“你明知道我就是因爲長得太帥了,不願再傷害少女心,所以才變烏鴉低調過日子的……”
“閉嘴!”龍騰中斷兩人之間的意志對話,從棺材裏起身。
少了棺材的阻隔,藍天天的誦經聲更加清楚,每一字句都像針扎着他的太陽穴。
“……思量惡事化爲地獄、思量善事化爲天堂;毒害化爲龍蛇、慈悲化爲菩薩……迥一念善,智慧即生……”這位小姐剛纔大聲朗讀過,她本日恭誦的是“六祖壇經”。而他這一週來已經聽過“大悲咒”、“金剛經”、“心經”及“藥師經”。
對吸血鬼而言,只要是虔誠的信仰,不分宗教就擁有無比的力量。
況且,經文裏的梵語有着超乎自然的音振力量,雖然不至於置他於死地,但是每每轟得他的腦門發麻,極度地―不舒服!
偏偏藍天天念得很虔誠,用完晚餐之後,就卯起來唸個兩小時,唸到他和薩克森連飛出門的力氣都沒有。
龍騰強忍着頭痛,俊顏鐵青地按下視聽設備的開關,電視裏出現了她今日白天在窯場裏工作的樣子。
他記得她昨天一進窯場就在調配釉色,拚了命似地磨着顏料。下午時,則因爲手臂使用過度地研磨而痛得哇哇大叫。
而她今天似乎是在試窯的溫度,燒的是她之前複試時交出的作品。
龍騰看着她打開窯門時,鏡頭下那抹鮮橘色的高溫色彩。他嚮往那樣火灼的溫度,很想知道親手打開窯門時,那種伴隨着興奮一擁而上的熱情。他知道自己該知足了。拜現代科技之賜,他身上的墨鏡和恆溫長袍已經能讓他在火場待上一段時間,而不馬上化爲灰燼。
或者再過個幾百年,他所投資的研發機構也能開發出讓他能燒窯的裝備也說不定。
正當龍騰對着屏幕發愣,意識一沒防備時,薩克森馬上又插話了。
“喂,你現身阻止她會怎樣?反正你待在房間,也是在偷看她啊!我警告你,你要是再不去叫她閉嘴,下一季的幻形族聚會,我說讓他們移師到這裏,吵死你!”
“去你的。”龍騰詛咒出聲,霍然起身拉開門。
藍天天正捧着經書,走出她位於他對門的房間。
他呆在原地,而她也是。
藍天天雙眼發直地望着他身後的那具棺材,臉色變得跟他一樣雪白。
“那是什麼?”她顫聲問道,驀打了個冷顫。
“棺材。”他面無表情地說道。
“房間裏爲什麼會有棺材?”她嚥了一口口水,雖然不怎麼害怕,可就是自在不起來。
“誰知道我什麼時候會死,直接睡在棺材裏,省了大家的麻煩。”他隨口胡調道。
藍天天聽得好心酸,連忙低頭,不敢讓他看到她的紅眼眶。
她什麼時候到門口的?他的敏感度怎麼會變得這麼差?是她唸經唸到他頭髮昏,喪失了警戒?還是……他對她的在乎已經強烈到干擾了他的讀心術?
龍騰瞪着她輕輕晃動的肩膀,倒抽一口氣。
“你該不會在哭吧?”他剛纔有說什麼傷人的話嗎?
“誰叫你要一副厭世姿態!”藍天天激動地抬頭控訴他,不慎掉下一顆眼淚。
龍騰瞪着她那顆淚水,頭皮居然一陣發麻,胸口也一窒,就連說話聲音都怪得像別人……“我不知道這世間還有什麼事值得留戀。”他說。
“你不要那麼說!身體不好並不代表一切,你還不是創立了‘Dragon’,成爲臺灣驕傲,養活了許多員工,所以你應該要肯定你自己……”龍騰握住她的肩膀,阻止了她的滔滔不絕。“我好不好乾你屁事?”這纔是他想要知道的。
“是不關我屁事,但是我就是會難過。可能是因爲你救了我一命,也可能是因爲你長得和仙女一模一樣,給我的感覺就像家人……我不知道……”她苦惱地皺着眉,不知道怎麼說出對他的複雜情緒。“我只知道我不想看你傷心。”
龍騰望着她小臉上的納悶,生平第一次不經思索,驀地張開雙臂!
擁她入懷。
除了孩提時期之外,藍天天從來沒和誰這樣地擁抱過。所以,她僵在他的懷裏,卻沒有推開他。
而龍騰的身體比她還僵直,因爲這是一個他已經幾百年沒有做過的動作。但他也沒有放開她,只是一點一滴地讓她的味道和感覺滲入他的感官裏,直到他的身體開始放鬆,覺得她天生就應該是屬於他的懷抱。
她如果再長得高一點,就能把臉頰偎在他的肩窩處,她的頸子角度如果再偏一點,他只要一側臉便能吸取到她那甜美的血液……龍騰雙脣不自覺地張開,露出長長的犬牙。
“你會長命百歲的。”她紅着臉說道。他的犬牙停在半空中,然後!慢慢地縮了回去。
“也許我會活到一千歲。”他抿緊脣,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吹牛。”藍天天仰頭看他,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他的黑色幽默配上他的冷顏美面,真的是很有個人特色。
龍騰被她笑嘻嘻臉孔望着,感覺到她的小手還抓住他的腰間,內心有百千情緒,體內的男性慾望也正在甦醒。
如果他是個“人”,他就可以對她這樣那樣、那樣這樣……“你的身體還好嗎?”她一手覆在他的胸膛上,輕聲問道。
不會吧!他的慾望這麼明顯嗎?龍騰馬上低頭去看自己的下半身。
“你的大蒜過敏症,後來有沒有去看醫生?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對大蒜過敏。”她內疚地望着他。
龍騰微怔了一下,此時才知道她意指爲何。感謝老天,他是吸血鬼不會臉紅,否則現在情況就尷尬了。“沒事。”他輕咳兩聲,儘可能讓表情自在些。
“你這幾天都在醫院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昨天半夜回來的,剛纔被你誦經的聲音吵醒。”他面不改色地說道。
“可是我念得很小聲,幾乎是默唸了。”她不能置信地睜大眼,目光又朝他身後房間望去一眼。
龍騰避開她清亮的眼神,脣角抽措了一下。
“那是你以爲很小聲。”他含糊地說道。
“我不知道你的神經那麼敏感,一點聲音都會吵醒你。”藍天天說着說着,眼睛又不由自主瞟向那具棺材。“那個……我可以參觀一下……你的棺材嗎?”
“可以。”
他聲未落地,藍天天已經一溜煙地衝到棺材邊。
她先是好奇地繞了一圈,繼而用手撫着黑亮檀木材質,對於那細緻如絲的觸感感到不可思議,並且愛不釋手。
“你不用棉被、枕頭嗎?要不要鋪墊被?”她問。
“都不用。”他耐着性子回答道。
“那睡覺時棺材蓋要蓋起來嗎?”
“不用。”事實上要蓋起來,但他不想用實話嚇死她。
“我可以用手機跟它拍照……”
這一回,藍天天閉了嘴,因爲龍騰一臉想把她扔出門的不悅表情。
她佯裝無事般地四處打量着房間。除了長桌和衣櫃之外,沒有任何個人裝飾,連帶地讓放在房間正中央的棺木,也顯得很悽清。
他很寂寞吧……“爲什麼我上次進來沒看到棺材?”藍天天決心和他多聊聊。
“用機關收起來了,否則家裏擺一具棺木,來打掃的人會嚇死。”
“也是啦!我剛纔以爲自己眼花,還起了一點點雞皮疙瘩。不過,後來就覺得很妙了。你的家人有被你的癖好嚇到過嗎?”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他們死了幾百年了。”他眼神清冷地望着她,絕色蒼白容顏讓人看不出喜怒。
“這個笑話不好笑。”原來他孤獨了這麼久啊。藍天天紅了眼眶,卻咬住脣拚命地忍住。
“人死了有什麼好哭的,死不了纔要哭。”他皺起眉,不知道自己應該要拿她怎麼辦。
“一個人被留下來,很寂寞……”她想起爸媽,小嘴癟得更緊了。
龍騰想起她的身世,再望着她奪眶而出的淚水,不由得傾身向前,舉起袖子權充手帕擦了她幾顆淚水。
她被呵護了,眼淚悄悄地停了,心窩也暖暖的。
“生死這種事早晚都要習慣的,不用浪費眼淚。”他拍拍她的肩膀。
“沒錯,沒有家人,還有朋友相伴!”她也反拍着他的肩膀,神采奕奕地說道。
等到十年後,她發現他容顏未變時,她還說得出這些話嗎?龍騰胸口一疼,但他選擇了不去理會。
“你這幾天做了什麼?”
“我在試窯,其它兩組參賽者如果看到這種設備,一定會後悔沒到這裏來的。這個設備應該不是爲了比賽而蓋的吧?你也燒瓷嗎?”她問。“溫度太高,我不能靠近。”他說。
“我可以幫你啊!捏塑、上色部分,你可以自己來,進窯時,就交給我負責。”她拍胸脯保證道,眼睛直接就往棺材瞄去。“搞不好,我們還可以創作個詭麗路線……”
“你很閒嗎?不是應該要忙‘永生’的設計圖了嗎?”
龍騰拉住她的手肘,很快領她走出房門,因爲怕她待會突然開口問他,她可不可以進去試躺看看。
“這幾天因爲在擔心你,效率實在不好,概念還是很模糊。所以,我借了幾部吸血鬼的電影,因爲覺得和‘永生’有些關聯。要不要一起看?”她一遇到他就停不下話,彷佛他是她失散多年的朋友一樣。
“我不看吸血鬼。”
“你會怕喔?”她用手肘撞了下他,覺得他很好笑。
“怕個頭。”他自己就是吸血鬼,怕個鬼勁啊。
“那我們一起看。”藍天天握住他的手掌,笑嘻嘻地走下樓梯。
他的體溫被她煨暖,有種飄飄然要被蒸發的感覺。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龍騰高舉起兩人交握的右手。
“不好意思。”她早該從他高及脖子的立領長袍,知道他是保守派掌門人啦!“覺得和你相處很自然,就像家人一樣。”
“你應該不會再回家了吧,你那個繼母是顆定時炸彈……”
“你怎麼知道我繼母的事?”她停下腳步,驚訝地望着他。
龍騰連忙抓起她的手,大步走下樓梯。
“我記成另一個朋友了。你該不會也是那種遭遇!母親早逝,父親娶了繼母不久後也過世。然後,繼母刻薄成性,用盡方法刻薄人……”
“我的天!你朋友的遭遇,簡直就是我人生的寫照。”覺得好安慰。“吾道不孤,原來大家都在面臨着生存的困難。”她挺起腰桿,雙手握拳,感覺又有了打拚的力氣。“你那個朋友現在怎麼樣?”
“她很好,而且會愈來愈好。”他已經很久不去相信什麼,但他是真的如此相信。
“真好。那我們就用看電影來慶祝吧!”她開心地拍着手。
龍騰的目光沒法子從她臉上移開。他不明白她怎麼有法子這麼真心誠意地爲別人感到快樂,所以他只是牢牢地握住她的手,讓她的體溫煨暖着他,讓他暫時覺得自己又像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