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生送上餐點，及時化解氣氛，他緩緩拿起叉子，對生菜沙拉不太感興趣，畢竟他是嗜血的動物……OK，回到現實，繼續談些安全話題。“你家裏有什麼人？”
這問題似乎擊中了她某個要害，只見她低下頭思考，他幾乎決定要道歉了，雖然他不知道原因，她這才抬頭說：“我爸媽離婚了，我跟我妹一起生活。”
這答案並不讓白御棠意外，一個年輕女孩會來當傭人，自然是有經濟需求，也可能是家庭狀況，只是當他聽到她自己說出來，還是忍不住要心疼。
如果她出生在不同環境，下課後應該找朋友去逛街、跟男友去約會，過着輕鬆快樂的大學生活，但這雙小手卻在替他洗衣掃地，爲了生存而掙扎。
“所以你需要打工賺錢？”他試着不要反應過度，以免刺激她的自尊心。“你還做過什麼工作？”
“我比較笨，不像我妹那麼聰明又活潑，我做過助理、服務生、櫃檯人員，都是一些很簡單的工作。”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嘆口氣。“你做事細心又負責，我看得出來，你是一個認真生活的人。”
他的讚美讓她臉紅了，伸手撥一下頭髮，咬咬脣才說：“謝謝。”
這不是誘惑，不，這是誘惑，但不是刻意的，只是她不自覺的小動作，因爲緊張和害羞，他完全可以理解，但他必須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剋制自己不撲上去，然而他不確定是想咬她，還是想……吻她。
別鬧了，他提醒自己這裏是公衆場合，他不想上報或引來注意，更何況她是無辜的，一個認真生活的好女孩，他沒有權利毀了她的人生。
服務生又送上更多餐點，她對食物的興趣不大，反而盯着他問：“白先生，你怎麼了？”
“沒事。”她如果知道他在想什麼，九成九會落荒而逃。
“你呢？你家裏有什麼人？”
“我沒有兄弟姐妹，我媽已經過世了，我爸……應該在歐洲某個國家吧，每年他會回來一、兩次。”
說起他父親，他不知該抱怨還是感恩，吸血鬼和人類要孕育下一代非常困難，他父親環遊世界找了幾百年，終於遇到一個幸運或不幸的女人，他母親是一名女傭（真巧），生產之後得到一筆錢，他的父母之間並無真愛，只是一種交易關係。
“所以你一個人在臺灣生活？”藍秋蘋睜大了眼。
“嗯。”他從她眼中看到憐憫，但他不希望她替他難過。“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充實，我上班的時候除了做急救還要做研究。”
“是哪方面的研究？”
“血液。”他擠出更多番茄醬，薯條都快被淹溺了。
“你真是優秀。”
沉默忽然降臨，他們默默喫着每道菜，食物很美味，音樂很動聽，如果他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吸血鬼的話，這幾乎是一個完美的約會……什麼？約會？他們正在約會嗎？
“你喫得好少，比我還少。”她的口氣帶着一絲責怪。
“呃，我不太餓。”他輕笑一聲，她聽起來像個小媽媽，他總是沒什麼食慾，爲了活下去而進食，時間久了自然無趣。
“白先生，你笑起來比較好看。”
“是嗎？”他很驚訝她會這麼說。
“真的！”她用力點頭。
他笑了，如果她能因此覺得賞心悅目，那絕對是他的榮幸，當她也用笑容回應，他發現自己得到太多回報，原來當兩人笑着凝視彼此，就是天堂。
“這麼巧？”
真不巧，白御棠一聽到那熟悉聲音就皺眉，今天是週五，黑大老闆應該很忙纔對，爲什麼偏偏走進這家餐廳？對了，這附近有一些pub，可能某家就是黑振勳開的，難怪。
“這位是我朋友，黑振勳先生。”無論如何，白御棠必須保持最低限度的禮貌。“這位是藍秋蘋小姐，目前她……替我工作。”
“黑先生，你好。”藍秋蘋面露詫異，白御棠明白原因，他跟黑振勳是極端不同的典型，他喜歡做紳士打扮，黑振勳卻是一副風流浪子樣。
“嗨，很高興認識你！”黑振勳拋了個媚眼，神態自然的坐到兩人之間。“我跟小白認識很久了，你叫我小黑就好。”
小白？小黑？她無法自制的笑起來，那笑聲讓白御棠一陣心慌，她知不知道這是一種罪惡？四周的空氣都快燒起來了，她想害他中風還是什麼的？
美女的笑容總能讓男人挺起胸膛，即使吸血鬼也不例外，黑振勳表現得彷彿白御棠不在場，傾身親匿道：“秋蘋，是不是秋天的蘋果？我可以叫你小蘋果嗎？”
“在我念小學的時候，有男生這樣叫過我。”她的臉頰瞬間泛紅，白御棠又看傻了眼，那小男生是她的初戀嗎？所以她的聲音才這麼甜蜜？他喉中一陣酸澀，該不會是在嫉妒吧？
“小蘋果，香甜可口，讓人想咬一口。”黑振勳以感嘆的語調說。
白御棠用力瞪住好友，這什麼鬼話？“你今天晚上應該很忙。”
“再忙也要陪你們喝一杯。”黑振勳招來服務生，點了杯血腥瑪麗，不顧白御棠的白眼，打定了主意要扮演電燈泡。
氣氛轉爲緊繃，再遲鈍的人也能察覺到，藍秋蘋站起身說：“你們聊，我去一下洗手間。”
“慢慢來。”白御棠站起來替她拉開椅子，這動作讓她不太習慣，傻女孩，她還不知道自己是公主，應該被捧在手心呵護。
等藍秋蘋一走，黑振勳有聲道：“美味，她一定非常美味！”
白御棠挑起雙眉，低聲警告：“不準對她出手。”
“朋友妻、不可戲，我還懂得這道理。”
肩膀一僵，他的自我防衛系統立刻啓動。“她跟我不是那種關係。”
“這十幾年來，第一次看你跟女人約會，你覺得我會相信你這句話嗎？”服務生送來飲料，黑振勳喝了幾口血腥瑪麗，以舌尖舔過脣角，眼神超邪惡。
“隨便你信不信。”白御棠不認爲自己有必要解釋。
“她喜歡你，難道你看不出她的心思？”黑振勳搖搖頭，一副受不了的樣子。
“我不想那麼做。”除非是緊急或危險狀況，白御棠不會用讀心術去侵犯他人隱私，尤其是一個純真女孩的心情，他認爲那是相當無禮的行爲。
黑振勳對此毫無罪惡感，挑明瞭說：“那就讓我來告訴你吧，她是個單純的女孩，沒交過男朋友，甚至沒有正式約會過，雖然她不敢期待美夢成真，但現在她非常緊張、非常興奮，因爲她的約會對象是一個……”
“夠了！”白御棠打斷他的話。“我完全不想知道。”
“自欺欺人，哼！”黑振勳翻了個白眼。“不過我得提醒你，她不適合一夜情，也不可能談速食愛情，最後你不是得把她甩了，就是催眠她消除記憶，你自己考慮清楚。”
他們都很清楚，吸血鬼不能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久，四周人們會產生懷疑，因此他們除了同類，不可能擁有朋友或情人，長生不老其實是種折磨，他們註定永遠漂泊。
白御棠沒有回答，反正他跟藍秋蘋是不可能的，今天他會請她喫飯只是表達謝意，兩人談得來就做個朋友，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但是，當那女孩帶着笑容向他走來，他忽然又不是那麼肯定了，不用讀心術也看得出來，她笑得太美麗、太燦爛，那不是他所能承受的陽光，他習慣黑白，而非彩色。
時間他明白了一件事，吸血鬼不能上天堂是有原因的，因爲他無法真正的快樂。
夜深了，該是各自回家的時候，但不管藍秋蘋怎麼婉拒，白御棠還是替她打開車門。
“請。”
她嘆了口氣，這男人表面紳士風範，其實固執得要命！她是個有行爲能力的成人，他卻把她當成三歲小孩！最後她聳聳肩，決定讓他開心點，今晚是他請喫飯，客隨主便。
上了車，她繫上安全帶，他也坐到駕駛座，發動車輛後第一件事就是轉開音響。“這是梁祝的音樂，希望你會喜歡。”
“梁山伯與祝英臺？”不出所料，他是一個很復古的人，很快的她聽到小提琴聲，如泣如訴，音樂果真能侵犯人心，她頓時就心酸了起來。
爲什麼相愛的兩人不能在一起？這問題從古至今都沒有答案，是命運讓他們相愛，也是命運讓他們分開，她無法想像那種痛苦，只能做個膽小鬼，不要愛就好了。
他似乎也沉浸於某種思緒，安靜了好一會兒，終於轉動方向盤。“抱歉，小黑今天太吵了，他總是亂開玩笑，希望你不會被他嚇到。”
“他很有趣。”她想到他們在一起的畫面，絕對是悶騷和火辣的結合。“小黑是你男朋友吧？”
他轉頭盯住她，像是被子彈射中，完全不敢置信，尤其是她發射出來的子彈。
她伸出舌頭，用牙齒咬住，自己也不敢相信，她居然就這麼說出來了？老天，她到底有沒有腦子啊？“學姐跟我說的，抱歉，我們太八卦了。”
他盯着她的嘴脣，深呼吸好幾次才說：“喔，沒關係。”
“所以你們真的在一起？”好奇心佔了上風，她還是想問。
“我們認識很久了……是伴侶也是家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似乎是咬牙切齒，因爲害羞嗎？其實她完全可以接受的，不管是哪種性向的愛情都不用害羞，只要他們真心在一起，這比什麼都重要。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不過我真的很替你高興，因爲你不是一個人，你有小黑，就像我有我妹一樣，還有學姐和其他朋友，我在這世界上不是孤獨的。”
他又看了她一眼。“嗯，我也替你高興。”
車內只有音符流泄，她偷瞄了他幾次，發現他若有所思，她也不敢打擾，雖然車內沒有多少距離，他們之間仍隔着鴻溝，他對她依然是個謎。
就這樣吧，她會默默欣賞他、祝福他，希望他能多笑一些，至於其他的，她不能也不敢多想。
不知爲什麼，二十分鐘的路程一下就過完了，他下車替她打開車門，她又嘆了口氣，他真是一位固執的紳士。“謝謝你送我回來，下禮拜一見。”
他點點頭，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週末愉快。”
“我明天還要打工呢，學姐介紹我去大賣場做促銷試喫。”一想到有賺錢的機會，還可以拿些試喫品回來，她不由得露出期待的微笑。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希望你一切順利，再見。”
“謝謝，晚安。”
她看他坐上車，很快離開她的視線，今晚就像一場夢，她知道他對她沒興趣，他有像家人一樣的伴侶，但是她允許自己暫時幻想，他們剛剛約會完呢。
晚餐，談話，音樂……完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