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掌櫃挽住她的手臂,兩個盛名在外的奇女子相親相愛的上了紅花酒肆的三樓廂房。
她們後頭跟着溫柔安靜、非常適合娶回家當正妻的沉穩雛兒,再後面是兩個面無表情的三千閣護衛,他們斷絕了所有膽敢偷偷跟上樓、企圖硬闖廂房的登徒子。
唯有一名男子例外。
那人極高,骨架寬大,胸膛硬實,穿在身上的衣服都繃得緊緊的,顯出內里肌肉結實的好身材,一張臉面很硬挺,輪廓線條卻有着奇民的兇戾,讓人一眼望去,忍不住想轉身逃跑。
他原本只是路過,卻因爲目光微微的梭巡過菊雨蝶一行人大陣仗,而臉色大變,像是看到了什麼不置信的東西,於是快步走了過來。
在某個程度上,他也很具有讓人迅速讓路的沉默魄力。
踏上紅花酒肆的階梯,他沒有任何猶豫。
在一樓伺候客人們的小二哥,抬頭瞧見這兇戾的男人,不禁愣了下,隨後露出奇怪的表情,卻也沒有做也阻攔的動作,就由着他直板上樓。
男人的動作很大,步伐很快,像某種兇猛的肉食獸類,極龐大,卻又極輕巧。
在菊雨蝶一行人踏進廂房,就要關上門的下一瞬間,他寬大的手掌已經反搭上門邊,阻擋了護衛推門的勢子。
三千閣的護衛愣住了,然後放開手,身形疾退,來到菊雨蝶與雛兒的身前,牢牢的扎守在那裏。
男人踏進廂房。
他的存在感非常巨大,只是站在那裏,就讓人感到非常大的壓迫感。
菊雨蝶目不轉睛,望着這個揉合了奇異的兇戾與壯挺的男人,滿懷好奇心。
她的視線稍微掃過了一旁沉默不語,居然沒有出面阻止的大掌櫃,發現她的神情怔忡,像是驚訝這個男人的出現,而不驚訝居然有人敢當着她的面擅闖而入。
大掌櫃姐姐,似乎是認得這個人的……
菊雨蝶的腦海裏浮現這樣的想法,而目光又望向男人的眼睛。
她發現,男人沒有在看她。
男人的眼裏,映着她旁邊柔婉雛兒的身影。
“曉風。”他這麼喊出聲。
菊雨蝶笑了,“她是暮靄,你認錯了人。”
“不,她是曉風!”男人斷然回答,目光凌厲且強悍,直直瞪向菊雨蝶,“你是三千閣的金釵姐兒?你將曉風……買下了嗎?”
菊雨蝶覺得很有趣,“暮靄是我的雛兒喲!”她伸手將柔婉少女摟進懷裏,示威似的抱得緊緊的,“這孩子也才十三歲多一點,離及笄還有段日子呢!壯士喜歡這樣的稚齡少女嗎?可是我們家的暮靄是不讓人的喲!”她說的輕佻而挑釁,節奏明快流利,彷彿珠玉落盤,叮叮咚咚,清脆悅耳。
正是因爲這樣好聽的嗓音,讓男子更加無法容忍她刻意挑撥的話語,額頭青筋一蹦。
“曉風不賣身。她的贖身費多少?我出!”
“就說了她是暮靄嘛!壯士口口聲聲的嚷着什麼曉風的,誰也不認識呀!”菊雨蝶哼了一聲,“進來也不報上名嗎?”
男子瞧着菊雨蝶緊攬着柔婉少女不放,雙拳握得死緊,努力忍耐着衝上去將少女搶回來的念頭。
“蓿北殉。”他硬邦邦的吐出三個字。
“哼!”菊雨蝶從鼻腔裏逸出甜膩的一聲,眼兒一轉,看見大掌櫃乎垂着視線,臉上若無其事的,像是在假裝自己與這自稱蓿北殉的男人毫不相識。“你說,我家暮靄雛兒,是你口中嚷嚷的什麼?曉風?”
“不是嚷嚷,她確實是曉風。”蓿北殉臉色陰沉,很是不悅。
“那位曉風姑娘,和我家暮靄生得一模一樣嗎?”
“她就是曉風啊!”蓿北殉雙眉緊擰,很不耐煩。
他想趕快把曉風帶回身邊,根本沒有想過曉風留信出走,卻居然是到了青樓之地。
最後一個看到曉風的,是年紀最小的小一兒。
渾身髒兮兮的小一兒在黃昏的時候,因爲玩遊戲輸掉了的緣故,抽抽噎噎的哭着回來。
野草園前後都有半個成人高度的竹籬笆圍繞成半弧,離門邊左方不遠的地方有口水井,相反的方向則有一棵高大的橘子樹,樹上結了成熟的果子,老早就被頑皮又貪喫的孩子們打下來,而半開的門裏,月光照進去,映出幾個孩子聚在一起的身影。
飯菜的香味,從門裏傳了出來。
小一兒玩累了,肚子裏發出咕嚕的聲音,三步並作兩步的衝進去。
容貌柔婉的曉風站在飯桌旁,看見他,立刻威嚴的喝令他出後院用井水洗乾淨手腳和臉蛋,纔可以上桌用飯。
小一兒餓極了,卻也不敢反抗這親如長姐的曉風,於是往後院奔去。
等到小一兒弄乾淨自己,回到飯桌旁,就已經沒見到曉風了。
他也沒起什麼疑心,坐在椅子上,和其他哥哥姐姐一起用晚飯。
直到喫完飯,喫飽的孩子們才露出困惑的表情,心想,爲什麼沒有見到曉風出來喫飯呢?
她的那一份晚餐還擺在桌上,都放涼了。
於是小一兒自告奮勇,跑到後頭去找她。
他繞過佈滿一方一方小菜園的整個後院,找過孩子們睡覺的大通鋪,甚至是規矩嚴格的書房,都沒有見到曉風。
終於,小一兒驚慌了起來。
他大聲叫嚷着,直到其他兄姐安撫住他,並且發現在小一兒構不到的書桌上,用紙鎮壓了一張字條,上頭書寫了要給這院落的大家長的短信。
一個時辰後,遲歸的大家長蓿北殉,終於回到了這收容近十名孤兒的野草園。
他看到了那張字條,上頭只寫了簡短的幾個字。
給殉叔叔:
稍離一陣,請不要找我。
愛你的曉風留
蓿北殉覺得腦袋裏有條名爲理智的筋,咕的一聲斷掉了,而旁邊另一條名爲驚慌的筋,正活蹦亂跳的彰顯它的存在。
字條被他巨大的手掌捏爛,又手忙腳亂的攤開拉平。
野草園裏,圍擾上來的孩子們喧喧鬧鬧,一個一個吵嚷着要找回曉風姐姐,簡直是不得安寧。
那樣一個小小的少女平空失蹤了,找不着人的蓿北殉心急如焚,一路想到了最壞的情況,又怕曉風是被人口販子擄騙走了,簡直快要失去理智。
就在他藉由一些隱祕的關係,找出這方圓百里之內勢力最大的人口販子的藏身地點,正怒氣衝衝的前往翻桌談判的時候,卻看見了那一行人。
嬌媚如妖的女人,沉默如石的護衛,以及安靜的少女。
少女有着一張柔婉的面容。
和曉風一模一樣。
蓿北殉在撲過去之前,看清楚了護衛袖子上的刺繡。
那是一副凌厲刀劍。
三千閣!
接着,他猛烈迅速的跟了上來。
直到他來到這個買走了曉風,又矢口否認的金釵姐兒面前。
菊雨蝶瞧瞧暮靄,懷裏的柔婉少女滿面平淡,甚至有點不痛不快似的皺着眉,她又瞧瞧站在門口的高大男人,這蓿北殉斬釘截鐵的說暮靄就是曉風……可是她家暮靄,自幼就在三千閣裏的喲!
“那位曉風姑娘,什麼時候從你身邊離開的啊?”菊雨蝶問。
蓿北殉瞪着她,“我打探她好幾日了。”
“可是暮靄從小就跟在我身邊。”菊雨蝶扳着柔軟白皙的指頭數數兒,“一年,兩年,三年……唔,她跟了我五年。”
蓿北殉僵住了,“但……她是曉風!”
菊雨蝶嘆口氣,覺得兩個人的對話似乎完全沒有搭上。
一雙桃花眼骨碌碌的轉了一下,她決定不要爲了這種奇怪的突發事件浪費了她特地前來紅花酒肆享樂喝酒的好時光,於是豪邁的拍了下酒甕。
大掌櫃會意,立刻手腳俐落的開了泥封,美酒濃郁的香氣瞬間盈滿室內。
菊雨蝶着迷的眯起眼睛,笑靨嬌美。
“蓿壯士,你不如坐下來,一起品嚐好酒。”
“我不是來……”
“暮靄還在我的手上喲!”菊雨蝶的桃花眼輕睨他一眼,“真不奉陪?難不成蓿壯士不勝酒力?哎呀,這可真掃興……”
“陪你喝酒,就把曉風還我嗎?”蓿北殉沉聲問道。
菊雨蝶轉着手裏的杯子,“這個嘛……總是要人家心情好嘛!三千閣裏,雛兒的去留,可都是由金釵姐兒全權決定,跟閣主哭訴是沒有用的喲!”
聽到她下馬威似的話語,蓿北殉原本想繞過她,直接找主事者談判的打算,也在一剎那間消失無蹤。
不得已,他只得大刀金馬的坐下來,陪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