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1章

《虯龍》 / 淺草茉莉 / 第2章 / 共12章

虯龍,首惡也。

貴州南村。

馬蹄雜沓,尖叫聲四起,怵目驚心的鮮血一攤攤的灑落在雪地裏,赤白豔色的看來十分恐怖。

小小的南村,經過屠殺後,死傷無數,殘留下來的只剩老人與婦孺。

“快清道、快清道,汗帝駕到,汗帝駕到了!”忽地,前方有人騎着快馬緊急來報。

“什麼?汗帝來了”此州的斷事官臉色一變,登時丟下一顆才新斬的頭顱。“快,快清道,恭迎汗帝駕臨!”

幾個地位較低的保長這時也猛然回神,趕緊命令手下移開滿地的屍首,收拾血道迎接汗帝聖駕到臨。

汗帝親領的鐵騎軍行動迅速凌厲,前頭才報,後頭帝軍已到,衆人趕緊跪滿道路一側迎接。

在一片飄揚的王旗中,一抹高大的白色身影在鐵騎的簇擁下現身,他撫了撫噴着熱氣的駿馬後,炯目掠了四周一眼,神采犀利,看不出來有絲毫長途跋涉的疲憊感。

哲勒沐利落的躍下馬背,純白靴子踩上尚存血跡的泥地。“誰是斷事?”聲音低沉而肅冷。

“臣……穆勞德叩見汗帝。”斷事官趕緊移動身軀,伏地叩首。

他冷哼一聲,“就是你。”

這冷冷的三個字教穆勞德牙齒打顫,驚得不敢抬頭。“汗帝……”

“有事進帳再說。”他驀然丟下這句話。

“可是……時間倉卒,臣尚未備好王帳——”穆勞德愣了半晌纔想起這事,可是話未說完,眼前的白靴不見了,他猛地回身望去,赫然發現不過短暫時刻,王帳已然架好。

他瞧直了眼。這汗帝身邊的都還是人嗎?動作竟這般神速,難怪汗帝能戰無不勝,聲勢雷霆萬鈞了。

他還在發呆,一名汗帝親從抬腿踢了他一腳,他這才收回了驚異,抹了臉上的汗一把,快步跟上。

王帳外部架好,但內部尚未收拾妥當,但動作已經快得教人咋舌了。

哲勒沐落坐在暫時先鋪上的狐毛座椅上,穆勞德進帳後,立即跪在他身前,而身後則跪了二十幾個南村的保長,他們個個驚惶不定,誰也沒料到汗帝會親自駕臨這個小地方,此地還不巧的發生動亂之事。

“說,怎麼回事?”王座上傳來讓人頭皮發顫的聲音。

穆勞德頭伏得更低了。“啓稟汗帝,南村漢人集體造反,臣已鎮壓了。”

“何以造反?可是你們看顧不周,才讓他們有機可趁?”哲勒沐的聲音不輕不重,可是字字讓跪地的衆人面如死灰。

自從汗帝入主中原稱帝后,即禁止漢人擁有鐵器,還規定十戶爲一保,由蒙古人擔任保長,嚴密看守漢人的一舉一動,如今居然還發生漢人暴動事件,讓他這個斷事官難辭其咎,非落個督導不嚴、放縱造反的罪名不可。

“汗帝恕罪!”穆勞德惶恐的頻頻叩首。

良久上頭都沒再出聲,這使得他更加不安,就在他汗滴滿地之際,終於有聲音傳來——

“穆勞德,朕暫不治你放縱造反之罪,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他一時還反應不過來。

“沒錯,南村距離七山不過十里,是咱們製作兵器的軍事重地,據報已教造反的漢軍攻佔,朕要你任先鋒,領着親兵夜伏而至。”

“什麼,七山被據?”穆勞德大爲喫驚。聽到有將功贖罪的機會固然大喜,但七山失守可不是小事,自汗帝入主中原稱帝以來,不時傳來漢人反抗統治的動亂事件,然而像這般攻佔重要的軍事用地,這還是頭一遭,難怪汗帝會突然出現在南村了。“七山地勢易守難攻,請問對方有多少人?”

“近兩千。”

“近兩千”他爲難的道:“可是我駐在此地的親兵只有五百人!”

“夠多了,朕就是要讓他們輕敵,以爲他們對付的只有五百人。”哲勒沐冷笑的說。

“啊!”穆勞德瞬間醒悟爲什麼汗帝不治他們的罪了,因爲此刻他們負有誘敵之用,才得以逃過論罪,不禁呼出一口氣。

“下去調度你的人馬準備出擊!”他發出王令。

“領命!”得以保全性命,衆人這會可是鬥志高昂、殺氣騰騰了。

烈陽高照,冉璧璽將手擱在額上遮着光線向上望去,眼前是高壁懸崖,由上頭滾落非死即傷。

而這人,好命大啊!

她蹲下身,把用荷葉汲回的溪水一小口一小口的喂進他口中,沾潤他被曝曬得乾涸的雙脣。

這人由那麼高的地方跌落,全身居然只有幾處出血擦傷,外觀上沒什麼大礙,不過這一身衣裳可就慘不忍睹了,興許是滾落時身上的衣物教樹枝、石子給勾磨撕破得已完全看不出袍子原來的樣子,但再破損也無所謂,能保得住命纔是萬幸。

只是這人從昨晚她發現時,就已躺在這裏了,過了那麼久的時間都還沒清醒過來,他不會有事吧?

此地她不宜久留的,然而他若不醒,她不能放心離去,怕他醒來後求救無門,況且此地荒僻,若沒人看顧遇到野獸覓食,那可就慘了。

“喂,你醒醒吧,醒醒吧!”她輕拍他的臉龐。

拍了幾下沒醒,再拍幾下還是沒醒,她抿了粉脣,伸出拇指朝他的人中用力按壓下去,她見住在隔壁的李大夫都是這樣對付中暑昏倒的人的,她如法炮製,也不知有沒有效,試了再說。

“大膽,你做什麼”

她才壓了一下,要再使出第二次力,這人倏然睜眼了,而且一醒來就橫眉豎眼的,像是她犯了什麼大不敬的罪狀似的。

她嚇了一跳,趕緊將手收回。“你醒了!”她這才發覺這男人睜眼之後,他整張臉都威凜了起來,還飄出陣陣的陰肅之風,讓人直想逃之夭夭。

哎呀,這人的殺氣怎麼這麼重?

“你是誰?”哲勒沐乍醒,寒霜般的瞳眸凝盯着灰頭土臉、骯髒至極的她,他聲音雖極度乾啞,但那口吻依舊冷冽得不可一世。

她原本就是蹲着的,方纔教他嚇得屁股跌地,這會屁股拖着地,刷刷刷先移退了兩尺距離再開口。“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別對我兇。”她馬上擡出恩人的身分,希望他態度能友善點。

真是的,這人好凶,她膽子小,不禁嚇的。

他倏地黑眸細眯,“救命恩人?”

“是啊……我想你是從懸崖上跌落的,我看顧了你一晚上,還餵你喝水,才讓你醒過來的。”

他臉色沉凝下來,細想昨夜發生的事。七山一役,他不慎突然遭到偷襲,失足落崖,此刻他的失蹤,想必現下已讓一干人亂成一團。

他懊惱不已,雙臂撐地要起身,驀然卻臉色一變,咬牙悶哼一聲又躺下,那表情極爲痛苦。

“你怎麼了?”見他這模樣,她忘了害怕,立即上前關切的問。

哲勒沐懊恨至極,深呼吸了幾口氣纔有辦法說話。“蠢女人!”可這一開口竟是罵人。

冉璧璽皺了眉。這人脾氣真壞!她原見他沒有什麼嚴重的外傷,以爲他沒事,可這會瞧他的模樣定是傷到內裏了,他痛就痛,幹麼罵人

她想回嘴抗議兩句的,但見他緊抿的雙脣,給人神聖不可侵犯的感覺,膽小如鼠的她,想說的話又打消了。

算了,身子有傷的人難免脾氣不好,她不與他計較了。“你是誰?我找人來救你。”不想與他多耗,只想趕快找到人接手照顧他,之後自己就得快快離開了。

他勾起脣,冷睨着她。這女人看似單純,但如今他負傷在身根本動不了,身邊又無護衛,若說出身分,難保不會有個萬一。

“不用別人,就你留下伺候。”他估計要不了多久,庫開就會找到他,爲減少身分曝光後的危險,他只要留下這女人暫時照顧自己就可以了。

伺候?瞧這人說得多不客氣啊!她秀眉擰了又擰,“你這人說話一向這麼高高在上的嗎?我可不是你的奴——”

“去打水,朕……我都快曬成肉乾了!”哲勒沐不耐煩的打斷她的話,模樣十分囂張。

“我不能留下來照顧,你還是告訴我你家人在哪,我想辦法通知他們來。”她無奈的告知。

“你說什呢?”她居然敢丟下他!

冉璧璽見他一臉震怒,竟讓她覺得自己像極了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我……我不是不想照顧你,而是我不能留下……”她尷尬的解釋。

“爲什麼?”他聲音沉了沉。

“有人在追緝我……我不能不逃,若在此地逗留太久,很危險的……”

“你是逃犯?”

“不是,我不是逃犯……不過……也差不多了。”她忽然又沮喪了起來。

哲勒沐瞪了她一眼,“不管你是誰,留下,別教我再說一遍。”

這傢伙到底是誰啊?這麼自以爲是!“你——”

“水,去打水。”他疲累的閉目,傷勢真的不輕。

她想拒絕的,但見他雙脣又幹裂開來,應該很痛吧罷了,就先幫他汲水來再說。

冉璧璽乖乖的用荷葉再汲了水來,輕巧的喂進他傲慢的嘴裏,喂完水,原想要走的,見陽光毒辣,他躺在烈陽下肯定會曬得難受,心想他身上有傷,最好別隨便移動,況且他人高馬大的,她也搬不動,算了,再陪他一會吧!她拿起汲水的荷葉當成傘,撐在他的頭頂幫他遮陽。

這一遮,兩個時辰過去,他嘴脣沒那麼幹了,可她自己曝曬在太陽下,就真苦了,好不容易等到日頭逐漸偏西,陽光沒那麼毒辣,她才放下荷葉,捏捏撐得痠疼的手臂。

她才起身動了動,發現連腳都蹲麻了,她低低的痛呼一聲,揉了揉小腿肚,好些後,才又重新站起身,瞧瞧天色。該走了——

“去弄點喫的來。”

身後又傳來不客氣的吩咐。這男人怎麼那麼會選時間?她纔剛要走,他就睡醒了。

她氣呼呼的回身,“你——”

“我餓了。”

她愣愣的瞅着他瞳眸中顯露的強勢。好吧,爲他弄些喫的來,應該不會耽誤太久纔是。

“你等會吧。”她吶吶的說,心裏忍不住有些氣惱自己的軟性子,只要別人比她兇,她就會妥協,難怪身旁的人老笑她沒用。

說要去弄點食物,可獵捕動物她當然不行,只好摘些野果子回來。

“這是什麼?”哲勒沐盯着她捧在手中洗淨好用荷葉盛着的東西。

“應該是野桑之類的吧,我喫過,有點澀,不過沒毒的。”她道。

“你不會射獵是嗎?”他不滿的問。蒙古女人個個爽利,不會打獵的幾乎是沒有,而這女人——他皺足眉頭。還真不中用!

“這是我辛苦採的,你不喫算了。”教他不屑鄙視的眼光惹惱了,她縮回捧到他面前的野桑不想給他喫了,可驀地,她的手腕卻被他給扼住。

“這怎麼回事?”他瞥見她捧着桑果的雙掌上滿是擦傷,微訝的問。

冉璧璽的小臉微微泛紅,“沒什麼啦,採桑時不小心摔倒了。”她笑得有點尷尬,感到有些丟臉。

“連採個桑都……還真是笨手笨腳!”

沒說一聲謝就算了,還譏笑她,這人真可惡!“對,我就是笨,你別喫笨女人採的桑!”她氣呼呼的嚷道,真是覺得委屈。

此時寒峻的眼眸瞧着她一副嬌嗔委屈的模樣,脣角竟莫名的往上勾起。

取過桑果丟了顆進口裏,隨即又立即變臉的吐出。“你竟拿這種東西給我”他說翻臉就翻臉。

“我說過這有點澀的,但也不至於難以入口吧?”這傢伙的反應會不會太誇張了?

“哼!”即使長年在外征戰,他的飲食可是有專人打理,再艱難的環境裏,廚子也不敢拿出這麼難以入口的東西教他果腹,這女人真是放肆得可以!“再去找過象樣點的食物來,別再惹惱我。”他下令道。

冉璧璽瞪着他,真的生氣了。“我要走了,你若不喫,儘管餓死吧!”

他看似假寐,其實一直觀察着她。

咻!

咻咻!

“可惡!”咻咻咻!

她沒走,下午拿着荷葉爲他遮陽,這會入夜荷葉變成她的扇子,既爲他扇風,也爲他趕蚊子。

任勞任怨,這丫頭還真是蠢,在不曉得他真實身分的情況下,要她不準離開,她就乖乖的待下了。

不只如此,她還想辦法抓了只野雞烤給他喫。他回想起她將雞抓回來時,滿身狼狽處處,手腳跌傷,顯然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擒得這隻雞的。

這丫頭有點傻氣,還多了點義氣,似乎真怕他會死在這荒郊野地裏,明明急着要走,終究還是留下照顧他了。

突然,他臉上多了塊紅布。她在幫他擦臉

“喂,你的親人當真晚點就會尋來嗎?我跟你說,我再不走是不成的。”月光下,她細細地擦拭着他髒污的臉龐。

“嗯。”

“‘嗯’的意思是我可以走嗎?”

“不是。”

冉璧璽焦急的嘆了口氣,“你會害死我的!”

“我此生害死的人不計其數,不差你這個。”

“這種話你都說得出口?”她愕然,這人到底有沒有良心啊?

她正愕愣着,手上的紅布剛好就擱在他的鼻息間,讓他呼吸困難,氣惱的拍開她的手,又想發火。

“滾到一旁去!”他粗暴的說。

“要我滾我就滾到天邊去,你自己留在這吧,我走了。”她起身,這次是真真正正不想再理會他了。

“你上哪去?”見她真要走遠,哲勒沐叫住她。

她沒理他,腳步停也不停,他見狀怒極。從沒人敢無視於他的命令,這女人死定了!等自己的人一到,他立即要人追上誅殺!

夜深暗寂,只剩風聲呼嘯,他被迫躺在這荒地上,動彈不得,若他的第一勇將庫開再不來,他連庫開也想殺!

不久,他聽見了腳步聲。

這不是人的,是野獸!

他倏然轉首。是土狼,一頭看似極爲飢餓的土狼!

他心臟鼓跳了起來,他堂堂一個征戰無數沙場,雄霸天下的霸主,若最後下場是死在一頭畜生的爪牙下,這種死法簡直讓他怒不可遏!

眼見那畜生一步步逼近,他一股怨氣難忍,陰沉的瞪向那頭狼,那眼神竟教磨牙的餓狼縮瑟了一下,但“美食”當前,土狼終究在縮退一步後,再度咧開利齒要撲上去——

“走開!他不能喫,你找別的食物去!”就在這當口,忽然衝出了一道身影擋在他身前,隨手抓着地上的石頭砸向土狼。

土狼受驚,退了幾步,瞧見面前的女人個子小,瞧起來比躺在地上的那個似乎還好對付,它轉而攻擊她。

她心驚,抱起地上最大一顆的石頭,在土狼撲向她時敲上它的嘴。土狼喫痛,張着滿是血的嘴在地上嗥呼了幾聲,接着對她發出了比方纔更爲兇狠的嚎叫,那模樣恨不得想一口咬斷她的喉頭。

冉璧璽害怕得渾身不住發抖打顫,連抱石頭的力氣都快沒了。“你……你別過來,我拜託你別過來,我不是有意要傷你的,請你原諒我……不要過來……”她竟向土狼求饒了。

那頭狼在齜牙咧嘴一番後,後腿一蹬,直撲向她,她嚇得倒地,那狼撲在她身上,張口要咬下——

“滾!”

她身側爆出了一聲狠戾的怒吼。

那狼一頓,收起利齒的看向發出聲音的男人,然後,它畏懼得眼神瑟縮了。

土狼的雙腿還壓在她身上,她可以感受到它居然在發抖,好像……好像看見了什麼比自己還兇惡之徒……

最後它很離譜地夾着尾巴,落荒而逃。

在土狼低嗥奔逃後,冉璧璽錯愕的轉首,瞧向他一看,她也忍不住的起了一陣惡寒。這不是一雙人的眼睛,這是獸目,會冒出異色紅光的野獸之目!

那抹豔紅教人膽寒,陰狠得令人心顫!

她一窒,想起這雙眼像極了各種繪冊裏的陰鷙惡龍……

“你這女人怎麼又回來了”見她全身顫慄,以爲她教土狼嚇壞了,哲勒沐出聲喚她回神。

“我……我……”她驚覺才一剎那,他雙眼恐怖的紅光不見了。她剛纔不會眼花了吧……不,不會是眼花!他真露出了讓人窒息的目光,這纔可能將兇殘的餓狼嚇跑,所以,這人應該比餓狼還可怕吧!“你……身子不能移動,我不放心,擔心你夜裏會有危險……”

“所以,你根本沒走,就守在不遠處?”他了解的望着她,眼裏也多了幾分深思。“衝過來救我時,你難道不怕死?”

“怕……但是我不能眼睜睜看你被吞下肚。”她餘悸猶存的說。

其實她也沒有多想就衝出來了,現在認真想起,她膽子奇小,會有勇氣出來救人,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哲勒沐幽邃的黑眸閃過一絲莫名的異樣神色,須臾後,他淡聲道:“你身上都是土狼的唾液,去清洗一下吧!”

她低首瞧見自己胸前的黏稠物,頓時也覺得噁心死了,花容失色的跺了跺腳,趕緊跑向不遠處的小溪邊去打理這一身的污穢。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