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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胭脂誘》 / 洛彤 / 第1章 / 共21章

羅霄峯的不歸林裏,樹木蒼翠,山花爛漫。

一着灰袍男子,簡單裝束,肩扛裝藥竹簍,看來高大俊朗,肩膀寬闊,昂首闊步的在林間疾走,雖然動作迅速,卻仍不失溫文爾雅,握着藥簍的手指間有着粗繭,彷似能文能武,教人無法一眼分辨。

男人深邃有神的雙眸凝睇着遠方,察看着方向,林間起霧了,霧氣沾溼他的發,讓他風雅的氣度多了一絲內斂。

遠處,白茫茫的濃霧氤氳,糾葛的藤蔓攀爬巖壁,越往深山去,瘴氣越濃,林間樹邊甚至還有無名白骨,看來讓人膽寒。

但男人視若無睹的繼續邁開腳步,欲往更深險處前進,只爲採得今日最後一樣珍奇藥草的種子——斷魂根。

世間罕見的“斷魂根”僅三年壽命,其外表與雜草無異,但無法截根種植,每年的八月十五中秋,會突開異花,一夜即謝,並落下十數顆種子,只是,若是趕不及在種子落地之前承接,種子將落地生根,再不能根移。

而今夜,正是中秋。

司徒加澤一心取藥,行色匆匆,就怕錯過了子時,又要再等上一年。

腳步急疾,他縱身在林間飛跳,不若外表那般手無縛雞之力,其實人稱“藥神”的司徒加澤,武功十分高強。

須臾,他竄進霧色裏,頓住腳步,凝神靜聽花草樹木的呼吸。

不是爲了欣賞,而是爲了先發制人。

斷魂根,正動着呢——

靈敏的耳朵挑了挑,右邊有了動靜,還不待一個喘息的時間,那翠綠的身影竄向左側,躲避在蒼翠大樹之後。

好看的薄脣微微勾起,這斷魂根極有靈性,像個頑皮的孩子,跟他玩起捉迷藏來了。

他放下肩上藥筐,撩起一身灰袍,利落的纏在腰際上,溫和的黑眸微瞇,綻放出驚人戰鬥力,決定與這“小東西”拚上。

只見綠色身影在林間竄動,司徒加澤蓄勢待發,一雙黑眸隨着那身影轉移,但他的腳步始終停留在原地,連呼吸都平緩得像是停止了。

斷魂根由遠處的張望,進而遲疑的在他身邊轉着,就像個好奇的孩子,最後在他的跟前停住——

說時遲那時快,司徒加澤腳尖往前一踏,正巧踩在想乘隙溜走的斷魂根上。

“想跑?”司徒加澤居高臨下的俯視着斷魂根,那彷若一般野草的模樣,有誰知道將之善加提煉後,將有接續人命的神奇效果,也有取人性命於無形的可怕力量。

斷魂根身若無骨的扭動着,試圖掙出司徒加澤的腳跟,卻只是徒勞無功。

突地,一道月光詭異地穿透樹梢,照射到斷魂根上,頓時像是固化了樹根,催化它的成長,原本翠綠的莖身突然長出七彩不規則的花苞,司徒收回壓制的腳跟,靜靜等待它的變化,他知道花就要開了。

不過是一盞茶的工夫,那七彩花苞果真開了,司徒眸光一閃,微微一笑,從竹簍裏拿出一塊白綢,高大的身軀蹲了下來,在花苞旁仔細攤開它。

像是算好時間似的,花苞隨即落下數顆像珍珠般的白色種子,其中一顆頑皮的種子躍出白綢,落進灰色的土地,隨即沒入地表裏,瞬間露出翠綠的新芽。

“怎麼就不跟我回家去呢?”司徒瞪着那顆幼苗,嘆了一口氣。

當月光隱沒在樹梢時,花謝了,今天他的任務已然結束,司徒加澤仔細收妥白綢,細心收入藥簍裏,心知該回程了。

循着原路踏出樹林,沒多久就到了湖畔,突地,朦朧月光下,湖面一個銀色身影讓他駐足了。

那應該是個女人。

一個不知道是死去了,還是昏過去的女人。

一頭黑髮映着銀裳,如綢的發在湖面上張成細密的網,銀白的衣裳映着月色,讓她白皙的膚色看來更加晶瑩剔透、閃耀動人,只可惜——

他環顧四周瘴氣隱隱,只怕眼前的她已凶多吉少,可憐又一個無辜的生命,踏進這“不歸林”怕是要枉送一條生命。

只是,身爲醫者,他無法讓自己視若無睹,司徒加澤不由得移動腳步,往湖邊一步步走去。

離那女子越近,他越能看清她精緻的輪廓,她的肌白如雪,脣紅似血,發黑似夜,長得一副能懾人心魂的美麗。

不過,吸引他的不是她的美麗,而是她的生命存活與否,他想知道自己的醫術是否還有發揮的餘地。

司徒加澤在心裏暗歎,放下肩上的藥簍,躍身,朝湖心飛縱而去,有如蜻蜓點水般的上乘輕功,從不曾在衆人眼前輕易展現,但,有人落難,他責無旁貸。

幾個輕躍後,他伸出長臂,就要撈起那在月光下蒙難的仙子——

下一刻,他將她撈出冰冷的湖水,將她攬進懷裏,不爲唐突,只爲救回她的一條命。

老天果然慈悲,懷裏的她不但沒有失去溫度,還柔軟誘人,甚至他還能感覺到她呼出的鼻息。

太好了!他在心裏感嘆着,至少,此地不會再平添一個冤魂。

他垂眸,看了懷中美人一眼,正欲確認她的狀況時,卻正巧迎上一雙慵懶柔媚的眼睛,脣邊還噙着愜意的笑。

迷人的笑容來得突然,司徒一驚,提在胸口的氣差點一散,連腳步都踉蹌了。

“撐住,可別摔着我了。”突地,那柔柔的女聲開了口,提醒他該鎮定心神,兩人才沒往湖心裏一摔。

幾個縱身,司徒落了地,這才能好好的看着懷中嬌美的女子,月光在她柔美的臉上灑了光,水珠在她的眼睫上閃耀,嬌豔的紅脣笑着,軟若無骨的手肘,就這麼攀在他的頸項上。

“公子這麼瞧着我,還要瞧上多久?”銀裳女子率先軟聲開口,語氣裏有着笑意,澄眸裏有着媚意,一舉一動都似要勾人魂魄。

司徒加澤濃眉一蹙,黑眸一黯,被這突來的笑容怔住。

敢情是遇上了狐狸精?他的心裏想着,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又說話了。

“別把我往地上丟,那可是很疼的。”銀裳女子的笑意揉得更深,澄眸更加嬌媚了。

司徒由高往低的瞅着她,卻瞧不出她有一絲不屬於人的氣息,從容、自在,有着妖魅般的美麗,卻沒有妖惑的詭氣。

她是人——

真是人。

“姑娘何以獨自深夜入林?”司徒緩聲開口,黑眸仍是緊盯着她。“可知這林裏瘴氣濃重,一不小心就可能命喪黃泉?”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交會,銀裳女子望進那雙深不可測的黑眸裏,還是笑着。

“公子何以抱着小女子不放?可知男女授受不親,非禮勿視呢?”銀裳女子噙着笑容反問,一雙燦眸沒有驚慌,花瓣般的紅脣似笑非笑,帶着一絲淡諷。

她的美麗,已讓她見識到太多男人的覬覦,她早已能對這般眼光視若無睹。

司徒加澤聞言,卻仍是抱着她,濃眉間疑惑未解。

“姑娘可是迷了路?”除了這可能性,他想不出一個弱女子何以孤身入山。

“小女子可有一絲慌張?”銀裳女子從容回問,一雙媚眼瞅着眼前的男人,好奇他爲何眸中沒有欲色,卻也沒有鬆手的打算。

司徒加澤看着她一臉從容愜意,自在得像是在自家的後院,一身的溼、一身的狼狽,裙角、髮絲都滴着水,卻絲毫不影響她脣邊的笑容。

“妳得換下這一身溼衣。”司徒加澤中肯的建議。

秋夜溫度極低,稍不小心就要着涼,他沒有鬆手,是怕她連自行站立的體力都沒有,而不是爲了佔她的便宜。

“喔?”她澄眸一亮,朝他冷哼一聲,小手在他身後握成了拳,隨時準備出手自衛。“公子言下之意,可是要‘代勞’?”

司徒沒有開口,只是看着她。

眼前這女子語調柔軟,媚眼顧盼生姿,但話裏卻隱隱帶着刺,足見她是個麻煩人物。

始終,他們兩人都是用問句回答對方,四目相視,無人退縮,這樣的談話不會有任何結果。

有了這等認知,司徒加澤鬆手放她下來,待她站穩後,還禮貌的退了一步。

“既然姑娘無礙,那在下先行一步。”他拱手就要離開,卻察覺身後一陣不尋常的氣息。

“想走?恐怕是來不及了。”那銀裳女子笑了,攤了攤手,搖了搖頭。

話音才落,身後縱下數個黑衫蒙面男人,將他們團團圍住。

“妳這惡毒的婆娘,快把解藥交出來!”爲首者對着銀裳女子大吼,怒氣張揚,顯然已尋她許久,看着她身邊的司徒加澤,話聲再落。“別以爲妳找到靠山,就笑得這般狂妄,我還是能輕取妳的性命!”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把他當靠山?”銀裳女子瞅了司徒加澤一眼,輕蔑寫在眼底,見他全身就一個竹簍,連件防身刀劍都沒有,只怕他徒有輕功罷了。

“很好,我也不想濫殺無辜。”黑衣人看了司徒加澤一眼,怎麼看他都像是個弱不禁風的文人。

司徒加澤淡然一笑,一直以來,他給人的感覺總是爾雅的文弱書生。

無妨,他橫豎也喜歡這樣的保護色,此刻,他繼續保持沉默。

“快把解藥交出來,省得大家費功夫。”黑衣人持續對銀裳女子放話,只想拿到解藥回去解救他們的寨主。

“哼。”銀裳女子冷哼,想起那個骯髒的男人就反胃。“那臭男人動歪腦筋,想佔本姑娘便宜,還敢來要解藥?!嘖嘖,天理何在?”

“天理輪不到妳來管,快把解藥交出來。”黑衣人不理會她話裏的嘲諷,只想拿到想要的東西。

“我只是毒癱他的身子,可沒取了他的命,你們別逼我出手,到時,哭爹喊孃的可會是你們。”銀裳女子不掩語氣中的輕蔑,話聲柔柔,眼神卻十分冷冽。

“一個小小女子,竟然口出狂言!”黑衣人還要再開口,銀裳女子卻已經失去耐心。

“解藥就在我懷裏,有本事就過來拿啊!”銀裳女子美眸瞇起,絲毫不掩飾她的傲氣。

“找死!”幾個黑衣人對視一眼,下一步就要發動攻擊——

“以多欺少,不是正人君子該有的舉動。”司徒加澤往前邁了一步,將銀裳女子護在身後,動作間無形告知對方,他要攬下這件麻煩。

一直以來,他隱居山中,不管世事,但沒想到在這深山裏,他還是招惹上紅塵中的一身腥。

“你想多管閒事?”黑衣人聲音一沉。

“只怕是不管不行。”司徒加澤看着銀裳女子一介女流,卻招惹這些兇狠人物,實感不解。

“想替我出頭?”銀裳女子從他身後探出頭來,好奇的往他一望。

一般男人爲她出頭都是另有所圖,只是,他始終目不斜視,最無禮的時候,也只是盯着她的臉,還沒往下挪移到她曲線玲瓏的嬌軀上。

“如果妳不願意,我倒可以省事。”司徒加澤幽默的回她一句,心想她既然敢惹上這些人,也絕非泛泛之輩。

“願意!當然願意,慕容姬在此謝過公子伸出援手。”銀裳女子微微一福,對着他盈盈一笑。

她並非沒有自保的能力,但是如果可以不用動手,那倒也省事。

於是,她笑得更甜,美麗的脣兒揚了揚,縱使,她清亮的眼底,閃着某種寂寞的光芒——不過,從來也沒人能發現。

倘若在平時,面對這樣的笑容,司徒加澤可能會覺得心曠神怡,但現在,他可沒那樣的好心情。

“慕容姑娘。”司徒加澤正要開口,卻不料黑衣人已經沒有耐性繼續等下去,大刀往他一劈,直接就要取人性命。

司徒加澤護住身後的女子,利落閃過劈來的大刀,接着環住慕容姬的腰,讓她避過刺來的長劍,只見一男一女在刀風中閃躲。

劍風掃射,一身灰袍在風中旋轉,一頭黑髮在兩人四周飛舞,纏上他的頸,捲上他的身,空氣裏,鼻尖前,隱隱都是那淺淺、淡淡的香味,若有似無的飄在他的鼻尖。

他心神鎮定,保持優雅的笑容,一派的心平氣和,強健的雙臂擁着她旋轉,避開左邊刺來的劍、右側劈來的刀,動作流利順暢,沒半點拖泥帶水。

只不過,雖然兩人身上並沒見血,但慕容姬的長髮被削斷一截,連司徒加澤的灰袍都落下了一段,他卻仍然面不改色,脣邊的笑容讓他更添一抹清朗俊偉。

慕容姬有趣的看着自己的身軀,隨着他的使力而左舞右轉,好幾次,刀鋒劃過身際,她都以爲自己的腦袋會分家,只不過,動作雖然驚險,但他們都能成功避開,他的氣息沒有一絲紊亂,明顯是個練家子。

看來,她可以放心,她的生命沒有危險了。

她的結語才落,耳邊卻傳來溫文的聲音。

“這些人氣瘋了,我們還是走爲上策。”突然,司徒加澤對她提出這個建議。

“啊?”慕容姬還沒理解“走爲上策”四個字,怎麼會在一個武林人士口中說出時,他已擒握住她的手腕,左躲右閃,覷了一個空,從人羣中竄出身來,在林間急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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