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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愛結錦衣郎》 / 艾珈 / 第17章 / 共22章

一路細心觀察黑羽的翠微,哪裏讀不出他眉宇間的掙扎。

雖然她單純,腦子也不頂聰明,可對於黑羽的心思,她卻是十分了然。

廳上那些人,可都是來自他故土的同鄉——更是他的子民吶!

一進新房,黑羽立刻抱住她,將臉貼在她柔軟肚腹上,想藉由她的溫度,平撫自己又一次被執起的心緒。

他不愛提及蒲澤另一原因,是好不容易壓制在心底的悲慘回憶,又因爲那幾個人,瞬間翻騰湧起。

她輕柔撫著他髮絲、臂膀,久久纔開口問道:“你真打算不理他們?”

“不理。”向來冷靜的他,難得鬧起脾氣。

他像孩子似的,硬是矇住眼睛耳朵,就當事情不存在。

可他也知道,自己只是在跟她撒嬌,他清楚知道她絕對不會因爲他偶一的反常表現,就認爲他失了男子氣慨與肩膀。

她只會更心疼他。

“不知道蒲澤是怎樣的地方……”翠微邊撫著他肩邊喃喃自語:“我剛細看你們,發覺你們每個都個頭高大,骨肉均勻,蒲澤人都這樣,還是就你們長得高些?”

一會兒才聽見他悶悶的聲音:“蒲澤人高,像花嬸算個頭小的,我母后足高你一顆頭。”

“你母后——”輕撫他肩膀的小手停下。“跟你像嗎?是不是很漂亮、很溫柔?”

她話裏的好奇勾起他許多己久未想起的回憶——蒲澤對他來說,也不只有傷痛一件事而己。

他想起他溫柔的母后,想起他仁厚的父王,想起他年幼時在宮苑裏騎竹馬,纏著仍舊年輕的朗叔鬥蟋蟀,一同想法子救治被弩箭誤傷的白兔跟野鹿……

接著他想起外頭那些人說,此時的蒲澤形同水火,暴政如虎,百姓只能悽慘度日——抱住她細軟腰肢的大掌悄悄握緊了。

翠微問得沒錯,他真打算不理會他們?

蒲澤,可是他祖上居住了七代的家,更是他父王悉心守護的國,他知道他不可能放得下。

可他若真應了他們的要求,回蒲澤“少主中興”,那她呢?他抬頭凝視一臉信賴的翠微,她又該如何自處?

擁著甫成婚不過半日的妻子,黑羽理智與情感不斷拉扯。

說真的,他對王位再無興致,太小就嘗遺流離之苦的他衷心認爲,平安平凡才是福。與坐擁王位相比,他寧可跟著心愛的妻子過著粗茶淡飯、閒雲野鶴的生活。一想到兩人日後可以晴耕雨讀,手攜手踏遍森林每一寸土地——王位,還有什麼好稀罕?但蒲澤的子民——

翠微撫著他臉頰說話:“我爹還在的時候,時常把兩句話掛嘴邊——同天下之利者則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則失天下。我那時還小聽不懂,可剛纔聽黑衣人說靖王,我覺得我好像明白那兩句話的意思了。”

她剛纔唸的,是戰國一部兵書《六韜》上的兩句。黑羽相當熟。

黑羽說道:“能和天下人一塊共享利益者得天下,反之,只想獨佔天下利益者,就會失去天下。”

“是啊,”她接口:“現在蒲澤的王就是犯了這大忌,難怪外頭那十二名黑衣人打死不肯回去。”

“你想跟我說什麼?”他再一次抬頭,總覺得她話中有話。

翠微還沒開口,外邊便傳來朗叔呼喊聲——

“少爺,您快出來——”

怎麼回事?房中兩人相望一眼,手拉手一塊趕到前頭。

一見外頭陣仗,他倆也傻了。

“浸月邸”外,一行數百鐵衣衛士全跪在地上,行列中有三人高坐馬上,一見黑羽,三人立刻下馬。

晉廣將軍驚愕地望著黑羽,太像了,少主跟年輕時的顯王,實在太像了!

“末將晉廣叩見少主!”

這位晉廣將軍,先前曾是前王黑顯麾下最勇猛的武將,幾香外敵來擾,都是晉廣領兵打退可謂功勳卓著。

而他今日所以帶來數百士兵,全是因爲埋在靖王身邊的眼線送出消息,說靖王己找著黑羽,且打算殺人滅口。幾個前朝忠臣立馬揮軍來救,只是遲了黑衣人好幾步。

“晉廣將軍,您這是——”黑羽望向居首的晉廣,他對這名字還有點印象。

“少主,我等尋您尋得好苦!”年近半百的晉廣淚流滿面。“當年靖王舉兵發難,消息傳到末將耳裏己然太遲。二十年了,末將一直沒放棄找尋您,可惜總是緣慳一面——”

這些話黑羽多少推測得到,但他不是想聽這個。“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是臣報的訊。”說話者名叫陳濤,目前官拜御史,也是領兵者年紀最輕的一個。“少主應該不認得我,但我爹名字少主應該識得,陳戎。”

黑羽點頭。他當然記得陳戎,此人當年官拜司僕少卿,時常到宮裏走動,曾跟年幼的黑羽玩過幾回。“你爹現在還好嗎?”

陳濤一拜。“他在先王崩逝隔年,就因抑鬱難解,吐血而死。”

黑羽神情黯了下。

陳濤繼續說:“我爹死前再三交代,無論花多少時間,定要尋回少主您。不瞞少主,微臣今日所以趕來,全是爲了替蒲澤百姓請命。”

“少主,求求您救救蒲澤吧!”晉廣將軍突然大喊。

他一出聲,他身後數百名鐵衣衛士也跟著大嚷。“懇求少主救救蒲澤。”

黑羽爲難地看著他們,他本是打算今晚帶著翠微他們趁夜潛逃,極不願再被捲入爭戰殺伐之中,可是——

望著伏在屋前的大臣,還有他們後邊那一行衛士,他當真不知該如何處置了。

“朗叔。”黑羽喚。“這些人你先想辦法安置,我需要一點時間考慮。”

“少主還要考慮什麼?”性急的陳濤忍不住插嘴。“少主可知您多考慮一天,蒲澤百姓就得多忍受一日煎熬……”

黑羽冷然—瞪,那不怒而威的氣勢,立教陳濤冷靜下來。

“微臣知錯——”

“翠微,我們走。”

黑羽頭也不回,拉著翠微直接走進馬房,他沒辦法再繼續待在宅子裏,外邊人對他的期盼會影響他的思緒。

他需要好好、好好地想一想。

片刻,黑羽將馬停在桔梗花田前,這兒向來是他最喜歡的地方。他抱下翠微後,兩人便靠著大樹坐下。

黑羽將頭枕著她腿,神情複雜地凝望天上。

“今天真是夠亂的了——”她輕撫他發低問:“一會兒來了刺客,一會兒又來了一大堆士兵,也真是難爲你了。”

他定定瞪著浮雲說話。“我不喜歡戰爭。我知道他們立意甚佳,也全是爲了蒲澤百姓著想,但我一想到只要我興兵開戰,就會有人傷亡,我就無法答應他們。”

但他所以猶豫的原因,還有另外一個。他目光調向她。“你知道如果我答應他們的要求,你將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看不到我。”

她輕撫他的手倏地停住。

他一看她表情就知她沒想這麼多。

“我不能陪在你身邊,跟你一道去嗎?”她驚訝地看著他。

“太危險了。”他牽起她的手親吻。她一個文弱女子,手無縛雞之力,若帶她尾隨軍隊一路爭戰,先別說她能否接受血腥場面,就單想她可能面臨的危險,他就不寒而慄。

要她在爭戰中發生什麼萬一,他知道,他鐵定一輩子不會原諒自己。

但若是把她藏在安全之處——黑羽深吸口氣,心裏感受到極度的不願意。

明明他倆纔剛拜完天地,他已經籌劃了那麼多那麼多的事想帶著她一起,卻得被硬生生拆散,而且此行兇險——

他很清楚,縱使習得一身武藝,也不代表他能在爭戰中全身而退。要是萬一他在途中出了什麼差池,她該怎麼辦?一個不過十六、七歲的姑娘家,纔剛結親不到半日,就得教她面對守寡的可能,會不會太殘酷了?

翠微蹙起眉頭,她早先想得簡單,以爲自己只要緊緊跟在他身邊就好了,反正她又不怕喫苦,可這會兒卻聽說自己可能得被遺下——

“我不想你去。”她終於任性了一回。雖然她也覺得蒲澤的百姓很可憐,但她就是不想跟黑羽分開嘛!

“好,回頭我馬上拒絕他們。”他瞅著她笑。

“可是——”苦就苦在這個可是。

兩人都感覺得到,中興蒲澤的大業,非他不可。

“真的沒其他辦法可想了嗎?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啊……”翠微開始擦起眼淚。

“別哭。”他起身將她擁住。

今天明明是開心歡愉、大喜的日子,怎麼會突然蹦出這麼多狗屁倒竈的事?

“我一定得讓你走,對不對?”她再鈍也感覺得到時間的急迫性,就如剛纔那位大人所言,黑羽多待一日,蒲澤百姓就多苦一天。

“我回絕他們——”他話纔剛說一半,就被她小手捂住。

她哭著搖頭,她不可能讓他做這種決定。她知道,他若真的做了,他會在心裏疚責自己一輩子的。她擔不起,她更不想讓他擔負這種苦。

“我留下。”她好艱難地做下決定。“不管你跟那個靖王打仗,要花多久時間,五年甚至十年,都沒有關係。”

“你不用這麼勉強自己——”他想告訴她大可任性一點,她己經是他的妻,她有資格對他做出要求。

翠微只是搖頭。“我不要你爲難。”在她心中,她認爲最最要緊的,還是他的喜怒哀樂啊。

“傻丫頭——”他鼻頭髮酸地擦著她眼淚。

真是自掌嘴巴。他想。明明認識以來,他總是耳提面命,要她看重自己的意見,不要輕言犧牲自己,可到最後,他卻連自己也沒能實現他說過的話。

他脣貼著她額喃喃說了幾句真心話。“這世上要是沒這麼多恩恩怨怨,要世上就只剩下我們兩個,剩朗叔他們,還有這片花田,該有多好?”

翠微淚眼婆娑地望向藍紫色的花田,忍不住緊抱住他。

是啊,她怎樣也想不到身爲一個皇子,竟然連這麼小的願望也沒法實現——

“答應我,你一定要平安地回來,我絕不准你對我食言!”

黑羽也哭了。

他望著她,深吸口氣用力點頭。

“我答應,我保證我一定做到。”他一定會遵守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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