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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再見傾心》 / 彤琤 / 第3章 / 共21章

原來如此。

姊姊那些自以爲掩飾得很好,但總不經意流露出的心痛與不捨。

福福這段日子以來,一直沒消褪的憂慮之色。

所有的環節全兜上了。

在這之前,面對歷劫歸來的她,這些她最親近的人,除了喜極而泣的眼淚,語無倫次地對冥冥中無形的力量抱以諸多感謝之意外,交匯在這些歡天喜地的高昂情緒下,其實還夾雜了些許暖味難辨的氛圍。

靜養中的牧傾心一直告訴自己別多心,但是直到這時,她總算明白了一切,原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懷孕。

一切全因爲失蹤三年的她,不但三年間的記憶全無,還懷上了身孕。

這結果,對多數人而言,無疑是晴天一記大霹靂。

好好一個冰清玉潔的黃花大閨女,意外失蹤三年便罷,好不容易活着回來了,肚子裏卻多出了一塊肉。

由於當事人記憶全無,渾然不記得這三年間發生了何事,故這當中的過程,最多也只能用想的。

很多事,光憑想像,也濟不了事,更何況是關於女子貞潔與清白的大事。

若是將事情往好的方向想去……傾心興許是遇上了好人家,墜崖後讓隱世高人拾獲,受到妥善照料,兩情相悅下互定終身……推論到此,身爲親姊姊的那人投了反對票。

道理十分簡單,因爲她知道自家妹子的個性,除非情況不允許,要不一定會在獲救後的第一時間請人回報平安,不至於三年間音訊全無。

所以,事情只能直接往壞處去想……在墜崖後,被惡人撿獲,因爲那萬中選一的美貌,害得她被惡人囚禁,每天都被人這樣又那樣,受到最可怕的對待,末了是拚着萬死一生的機會逃了出來。

這種事,往壞的方向想去,怎麼想都只有越想越糟的分。

最後,幾個關心這事的人很快就有了共識——爲了未來着想,那三年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是不去追究好了。

那是一份私心,不但不去追究真相,他們甚至情願這受苦回來的麼妹什麼都不記得最好,因而一個個粉飾太平,假裝這事從沒發生過。

每個人都在逃避現實,可事情總是要面對,畢竟肚子裏的那塊肉是會長大,時間是不會停住,也不會等人的。

但……

做姊夫的表示,他跟小姨子其實不是太熟悉,不方便討論這議題。

做姊姊的含着眼淚,好可憐好可憐地說她沒辦法,只要一想到那些可能發生過的不幸與悲慘,她根本講不出口……說這話時,那悲切的神色,彷彿真要她上場的話,她就會先哭給妹妹看。

傾心的貼身侍女原也是個極好的選擇。

但福福卻是撲通一聲的直接跪下,啞着聲、悲切地說她不夠資格,這事絕不能由她一個做下人的來說。

每個人都自認不合適,冷之滄還沒機會講到話,就聽見自己的孿生兄長,也就是做人家姊夫的那個人又說:“你是她的朋友。”

緊接着,當事人的親姊姊也含着眼淚開口:“滄弟,我妹妹從小沒幾個朋友,特別還是像你這樣交心的,你對她來說,亦兄亦友,是很重要的人。”

侍女福福補上最後一記:“小姐她很信任滄少爺的。”

一個個都這樣說了,冷之滄還能怎麼着?

認命的他只能先一步去發落後續的安置動作與打算,等有了頭緒之後,再硬着頭皮跟當事人開誠佈公,好好地針對懷孕這件事做安排。

直到臨要開口前,冷之滄當然還是有所遲疑。

畢竟這事關清白,一個女孩子最重視的名節問題,性格軟弱些的,要聽見肚子裏無故多了塊肉,只怕會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尋死尋活去了。

這麼一件攸關生死的大事啊……

最後他賭了,用一種豁出去的心情,賭傾心不是一般的女孩子而開了口。

而結果證明,牧傾心果真不是一般的女子。

懷孕的訊息讓她沉默了約半炷香的時間,之後便點了點頭,若有所思的神情盡數褪去,接下來是一連串明快的指示。

她要這樣……

然後她要那樣……

也因爲她的計劃是怎樣,所以需要他哪些方面的幫助……

就這麼着,在她的連番計劃下,她在最短的時間內,被安全地送離了家園,讓人難以理解的,來到了這全新的天地……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己曰:‘靴兒屎洗雞,補亦月乎?’。”

屎洗雞?

牧傾心停下了腳步,整個人感到無比震驚。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優朋擠院放來,補亦月乎?”

啥鬼?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忍不雞兒補暈,補亦裙子乎?”

雞兒補暈?

噗哧一聲,牧傾心再也忍不住地笑了出聲。

原先只是一時興起,所以出門散散步,想多瞭解這民風奇特的苗族寨子……是的,苗族的寨子!

在她思前想後,消化有孕在身這訊息之後,很快便有了一套自己的想法跟計謀,所以她一一否決掉冷之滄提議的諸多避世生子的地點,提起了老朋友苗人凰這號人物,很有想法的選擇這苗人的寨子做爲她養胎生產之地。

因爲她的堅持,在冷之滄的協助護送下,她與侍女在兩日前來到這僻遠山區,如今仍在適應這邊的新生活,纔會想出門散散步,好多瞭解所處的地理環境。

這苗寨,什麼事都是新鮮,會在半途中巧遇這朗朗讀經聲已讓她感到意外,那童稚的跟讀聲更是讓她大開耳界。

“那大概是帕瑪說的夫子吧。”隨侍在側的福福極爲盡責,連忙報告昨兒個打探來的消息。“昨兒個我聽她提起過,前些天有個漢人書生跟女兒在山裏迷了路,讓族裏的人給撿了回來,苗姑娘聽聞書生是帶着女兒要找地方隱居,就情商對方先住下,教寨子裏的孩子讀些漢人的經書學問。”

牧傾心兩主僕的落腳,身爲族長的苗人凰特地分派了幾個小姑娘過來服侍,帕瑪是這幾人之中的領頭,不單是因爲她心靈手巧,也是因爲她識得基本的漢語,可以代爲翻譯,或是幫忙解釋關於苗人的諸多習俗,讓身爲外地客的兩主僕能儘早適應這苗寨中的生活。

“我看你跟帕瑪挺有話聊的。”牧傾心失笑,想起從前兒個晚上抵達這苗寨後,這兩人時不時湊在一起嘰嘰咕咕談話的畫面。

“帕瑪沒出過苗寨,對漢人的世界很好奇,所以問了些事,我對他們帕夷娃族也感到挺好奇的,所以……所以有空時就會聊聊……”福福顯得有幾分不好意思,連忙強調道:“但我們從沒偷懶,分內的事都有做。”

“我知道。”絕世的美人兒微笑道:“在新的環境裏,能有個談得來的同伴是好事……”

一雙美麗的眼忍不住看着遠方青山,那仙人般、不似人間會有的美顏透着若有所思,輕聲道:“若不是爲了我,你其實不用跟着來這偏遠的少數民族部落。”

“小姐千萬別這麼說。”福福搖頭,連忙更正。“福福是侍候小姐的人,小姐在哪兒,福福就在哪兒。”

“說起來,都是我任性了。”牧傾心其實也想過其他的選擇,低語:“若是選擇打掉這孩子,也許大家都輕鬆一些。”

“小姐不會那麼做的。”福福心頭雪亮得很。“從一開始,大小姐就知道,您不會選擇打胎了。”

“是啊,這一點,姊姊真的很瞭解我。”傾心也承認。

懷孕這件事對她而言,即便過程教人充滿了疑問,但既然孩子好好在她肚子裏,沒因爲她的落水兼失憶而離開她,那麼,打胎就絕對不會是她的選擇之一。

“孩子是無辜的,更何況爹孃就我跟姊姊兩個孩兒可以傳後,這現成的孩子,正好可以傳續我牧家的血脈,來得正是時候。”對於腹中的孩兒,傾心想得極多,並不是一時心血來潮想保住而已。

“除了大小姐,滄少爺也很瞭解小姐的想法。”事到如今,福福能把這些原本祕而不宣的事都說出來了。“起初大小姐是希望帶小姐回淵峯谷去,但滄少爺一開口就說不可能,還費了一番脣舌,說明他的理由跟原因,說服了大小姐。”

想像冷之滄爲了她據理力爭的畫面,牧傾心輕笑道:“滄哥哥倒也是真疼我了,知曉我是決計不可能跟着姊姊、姊夫回淵峯谷的。”

道理很簡單,她並不喜歡麻煩別人。

她自我反省過,並不確定是不是才女的傲氣在作祟,但過往一向都是她在照顧姊姊,自雙親過往之後,更是由她掌管牧記這全國性的字花行生意兼發落整個家裏大小事。

這樣的她,牧傾心實在沒自信可以當一個無所事事、茶來伸手、萬事需要人照應的被照顧者。

再加上接連發生這些重大的事,她需要些時間跟空間來沉澱自己……那些消失的記憶與腹中的孩子,雖然她對外表現得平靜,但那只是因爲她不習慣讓人知曉她真實的想法跟情緒,並不表示這些事沒對她內心造成波瀾。

若真住在姊姊、姊夫那兒,承受着他們的關懷、甚至是不小心滿溢而流露出的同情,她不覺得那樣真能沉澱下自己,遂自然是不可能上淵峯谷待產去了。

“其實想想,滄少爺人真的很好。”福福心知這話已超出自個兒身分,但仍試着想表達這件事。“不但是本身條件極好,對小姐也好,一知小姐回園前落過水,第一件事就是綁……呃,不是,是請!他馬上將在鄉里裏義診服務的老御醫給請回來看診。”

“嗯。”輕嗯一聲,牧傾心深知這回歷劫歸來,累得親友們諸多照護,她內心極是感激。

“滄少爺不但是照顧,還很瞭解小姐,跟小姐一向就談得來……”

“所以?”明知福福想說什麼,牧傾心卻是問得故意。

“那個……既然這麼談得來,小姐其實也是可以考慮一下,不都說男大當婚,女、女大……”在那雙美眸的注視下,福福不自覺的越說越小聲,直到後來,自動斷了聲響。

這其實……一直就是牧傾心堅持來這偏遠地區待產的主因。

除了地處偏遠、苗人天性純樸良善,對於她的到來與懷孕,隨口以“命運作弄、良人留下腹裏孩兒就撒手人寰,想離開傷心地療養心傷”即可一筆帶過,更重要的是,這帕夷娃族還是個母系社會,當中還特別尊重孕期中的婦人。

撇開因爲她是孕婦,這寨裏的族人對她會特別友善的分上,也因爲帕夷娃族是母系社會,並不像漢人那般,會有以夫爲天、或是女人不可無夫這類的觀念,因而當她項着一個“失去丈夫的傷心妻子”的名義,絕不會有急急想爲她配對、計量着找第二春的事發生。

當初會那般堅持來苗寨,雖然有部分原因是惦着多年前承諾過苗人凰,有機會的話,會幫忙想法子改善她族人的生活,但更多的原因,還是因爲這些考量……她不想被逼着爲自己找到一個對象,讓自己的生命裏多綁了一個人。

“小姐您別惱。”見主人不語,福福急了,連忙認錯。“是福福不好,不該說這些話。”

“沒事。”牧傾心輕描淡寫地阻止了福福的自責,說道:“我知道你沒惡意,純粹是覺得肥水不落外人田。”

福福用力地點點頭。

“這話我只說一次。”牧傾心道:“先別說我完全沒那個意思,滄哥哥他心裏也有了人,我跟他之間,除了兄妹之情,決計不可能再有其他,這話,你可聽明白了?”

福福再次用力地點點頭。

見侍女這般緊繃,牧傾心正要跟她說沒事時——

“娘——”

這般含悲帶切的泣喊就這麼一路地飛奔而來,牧傾心壓根兒還沒看清什麼狀況,那團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小肉丸子就直撲向她——

“不行!”福福眼明手快地攔截下這團小肉九子。

“娘!娘!”被劫持住的小肉丸子放聲大喊,短短的小手小腳奮力掙扎着,努力要重獲直撲孃親的自由。

“哪來的娃兒啊?”孩子體型雖肉了些,但其實個頭很小,只是掙扎得太厲害,福福一個以貼心伶俐見長、個頭小不拉幾的姑娘家竟快要制不住他。

“小朋友,你看清楚些,我不是你娘喔。”興許是懷孕的關係,見到這般幼小的娃兒,牧傾心不自覺地放軟了聲音。

那小小娃兒聞言,有片刻停下所有的掙扎,然後粉潤潤的小嘴巴一癟,直接放聲大哭:“不認之兒,娘不認之兒……”

這驚天動地的大哭引起關注,鄰近幾戶人家已經有人探頭出來觀望,幾乎差不了多少時間,不久前還傳來朗朗讀經聲的屋宇內還衝出一文弱的美書生,急喊着:“之兒?怎哭了?”

書生看見牧傾心主僕倆,傻了。

牧傾心主僕倆看見書生,也傻了。

怎麼會?

竟然是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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