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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鴛鴦錯到底》 / 蔡小雀 / 第12章 / 共19章

六張繡

脣針擻如計長短,花鳥鴛鴦向庭晚;靈靈巧巧,纖細難禁,春波深處寒。

花家園子內,繡架擺設於紅牆旁的杏花樹下,一旁燃着鴛鴦鎏金小烘爐,爐上還擱了只景德提壺,裏頭煨的是紅棗枸杞黃耆茶。

病了好些天才好的花相思,此時披着杏繡坎肩,坐在墊着繡墩的長長檀木椅內,突然覺得自己像極了個老太婆……好似已經老邁不堪,脆弱得稍稍動一下便會斷筋拆骨,傷風暴斃似的。

她今年才十七啊!花相思苦笑。

“唉。”

“小姐,你就別嘆氣了,今兒天還未回暖,老爺肯答應你出房門透氣繡花,就已經是他最大的讓步了,還有、你的身子可玩笑不得,萬一再着了涼,那可就不得了了。”一旁的長命對她耳提面命,隱隱叮嚀着。

“是,知道了。”她忍不住被小大人似的丫頭逗笑了,認分地道:“我全都聽你的就是了。”

“對了,小姐,你今兒想繡些什麼?”長命眼睛發亮,期待地問。

“我想繡——”花相思臉上沒來由的一紅,隨即低下頭,清了清喉嚨,道:“就……隨便繡繡囉!”

“是要給狀元郎繡荷包吧?”長命笑得好不曖昧。

“纔不是!”她嘴硬地忙否認,可頰染桃花的兩朵紅暈卻極爲可疑。“你別瞎說,我幾時繡制過他的隨身穿戴之物了?”

“咦?”長命一愣,撓了撓臉頰,“那倒是。小姐,你往常總給狀元郎繡一些筆套啊、壺衣啊、襯書的繡花墊子,可爲什麼從不做些衣裳、荷包、鞋面什麼的給他呢?”

繡荷包、鞋面,不是更能表露姑娘家待心上人的絲絲情意嗎?

“那些東西……”花相思心頭掠過一陣酸酸甜甜的滋味,“不是現在繡的。”

朗風哥哥的貼身之物,是要等到自己真正成爲他的妻子之後,才能裁製縫繡的。

繡給情郎的荷包、手絹,雖說是橫也絲(相思)來豎也絲(相思)的小女兒心事,但是總敵不過成爲他真正白首偕老的妻子,可名正言順爲他縫衣納被,享受平凡卻溫馨的夫妻生活。

她真盼望着有這麼一天啊!

可是那一日他和那美貌姑娘談笑的情景猶在眼前,和她的病一般如影隨形得可恨,每每蓄意打破她做白日夢的幻想晨光。

“唉。”她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小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旁的意思。”她隨即引開話題,望着伶俐的小丫鬟,“對了,長命,我聽百歲說你很想學刺繡是嗎?”

“是啊,婢子畢生的夢想就是能夠成爲一個像小姐這般厲害的大師,繡出令人讚歎佩服的好繡件,讓每個用到這些繡件的人都能覺得既光彩又歡喜……”長命說得滿臉發光,好似美好願景已在眼前,“我希望凡是自己繡出的繡件,都能獲得大家的喜愛,甚至拿來當傳家寶!”

花相思凝望着她稚氣猶存的臉上,那充滿喜悅與決心的神情,耀眼得令人感動。

她鼻頭突然一陣發酸,喜悅得幾乎落下淚來。

太好了,他們花家這一套祖傳繡技“亂針舞花刺繡法”,或許到她這一代,終可不必斷脈了。

“小姐,你怎麼了?”長命察覺到她的異狀,還以爲是自己的大話令她聽傻了,訕訕然地尷尬乾笑,“呃,婢子這是在做夢呢,小姐,你隨便聽聽就好,千萬別當一回事,哈哈哈。”

“長命,你去我屋裏取一隻新繡繃來吧。”花相思突然吩咐。

長命一愣。

“你不是想學刺繡嗎?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師傅。”她一臉認真地道,“我教你。”

“啊?”長命整個人呆住了。

“啊什麼啊?還不快去!”她故作嚴肅道:“我可是很嚴的,若是你手腳懶怠,我可是要打你板子的。”

“是!”長命終於回過神來,聽明白了,驚喜萬分地大叫一身,“小姐儘管打,若是婢子不用功,讓小姐打斷了板子都不要緊。小姐,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

“甭謝了,快去取繡繃吧。”她鼻頭酸酸,忍不住笑着催促。

“是!”長命一溜煙歡天喜地的去了。

花相思含笑地望着小徒弟飛奔離去的背影,笑着笑着,又是歡喜又有點不爭氣地淚眼朦朧了起來。

事後才得知花相思生病的陸朗風,二話不說立刻趕到花府,在大廳禮貌地和花老爺略敘了幾句後,他終究抑不住滿心急迫熱切之情,恭敬告了聲罪,疾疾快步走向花相思寢居的院落。

見到那裹着一身厚厚大氅,靜靜坐在院子裏的柔弱身影,他腳步倏停,心臟陡然重重一抽,胸口那股痛楚漸漸蔓延了開來。

既是心痛,更是心疼。

雖然看起來精神頗好,但爲什麼他怎麼看都覺得她像是又瘦弱憔悴了許多?

小心臉蛋蒼白得可憐,眼角還盈盈掛着淚,尤其今日春風和暖,陽光煦照,裹着厚裘的單薄纖小身子卻彷彿不勝寒苦。

他心下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懼感……

好像他隨時會失去她!

不,不會的,他絕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這種事情也不會發生!

花相思正在爲家傳繡技或許終將有傳人,感到喜悅感傷而淚眼婆娑的當兒,一方摺疊方正的乾淨帕子陡然出現在她眼前。

她一抬頭,突然以爲自己眼花了。

“愛躲着偷偷掉淚的老毛病還是沒改。”陸朗風皺着眉頭,輦起她的小臉,爲她拭去頰上的淚水。“實在該打。”

她腦中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思考。

“你又瘦了。”他語氣微帶心疼不悅,“最近是不是都沒有好喫好睡?”

“你怎麼會在這兒?”她呆呆地望着他。

“我怎麼不能在這兒?”他瞪了她一眼。

花相思頓覺失言,雙頰微微緋紅,心下卻卜通狂跳得厲害。

太好了,朗風哥哥來看她了,朗風哥哥終於來看——

等一下!

就算再喜歡得無法自拔,可她也不能這麼沒骨氣、不爭氣啊!

她別開目光,淡淡的開口:“狀元大人今日怎麼有空大駕光臨?”

大駕光臨?陸朗風愣住了。

她鼻頭酸酸的,話裏也酸溜溜的,悶哼一聲,“貴人踏賤地,今日敝蝸居可真是蓬蓽生輝,不知大人今日造訪、有何貴幹呢?”

“怎麼了?”他眯起雙眼,敏感察覺到小妮子的心情像是不太好。“爲什麼怪里怪氣的說話?”

什麼叫怪里怪氣?

花相思一口濁氣上湧,再也憋不住了,忿忿然地怒瞪着他。“朗風哥哥,你你你……你就只會欺負我!”

“我欺負你?我幾時欺負過你?”陸朗風被罵得一頭霧水。

“對別的姑娘說話是好聲好氣,對我說話就是粗聲粗氣,”她咬牙切齒憤慨地道,“沒空找我這個‘妹妹’,卻有空陪人家到秀水樓喝茶,你這不是存心欺負人嗎?”

陸朗風一陣錯愕。

“你怎麼知道?”明知自己行得正坐得端,並未做出任何出格的事,他依然在她的質問下一陣尷尬。

“我都親眼瞧見了。”那一日受到的打擊實在太令人難忘,花相思難掩傷心地望着他。

“相思,你誤會了,那一日我與唐姑娘只是偶遇,不是特意約好的。”他心下一陣着慌,急忙解釋道。

她瞪着他,“幹嘛跟我解釋?你愛跟誰去喝茶是你的自由,又跟我這個小女子有什麼干係?”

“如果真如你說的沒有干係,那你現在又何必這麼生氣?”他明明白白地指出。

花相思一時語塞,隨即委屈得眼圈都紅了,緊咬着下脣,別過頭去不想再跟他說話。

如果他是認定她無緣無故使小性子,根本不值得安撫道歉,那也就算了。

“相思?”他一怔,有些不安地問:“你不會真的生氣了吧?”

“我有什麼資格生狀元大人的氣?”她心下有一絲悲涼。

如果這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跟一廂情願,那麼她這些日子以來的掙扎揪扯心痛,不就都成了一大笑話?

她還生什麼氣?悲哀都來不及了。

“相思,別這麼說話。”她寥落的眼神莫名令陸朗風心慌不安了起來。“這樣都不像你了。”

那到底怎樣纔像我呢?她本想諷刺地反問,終究捨不得。

罷了,她真的累了,不想再偷偷躲着揣度他的心意,不如就開門見山、一翻兩瞪眼吧!

“朗風哥哥,”她長長吁了一口氣,終於提起勇氣仰望他,將生生縈繞了自己心底三年的心事問出口:“你……是喜歡我的嗎?”

這丫頭……還真是直接啊。

他眼底掠過一絲靦腆與狼狽,隨即坦然直率地注視着她。

“相思,你是知道我的心的。”

花相思原本打算心一橫,豁出去了,就算他的回答是否定的,至少她到死也不算是個糊塗鬼。

可是他的回答,卻讓她更加糊塗了。

“聽不懂,麻煩再解釋清楚點好嗎?”她忍不住有些氣憤地瞪着他,“還有,我是個病人,萬一我氣短了點,還沒等你迂迂迴回婉婉轉轉拖拖拉拉的講明白,我就斷氣了,那不是很——”

花相思氣呼呼的話被他陡然覆下的柔軟嘴脣封住了!

她突然靜止不動,一顆心瞬間滾燙了起來……

啊,簡單明瞭,這下她就懂了。

被摟在他懷裏,花相思紅通通的臉蛋還猶帶方纔長長一吻過後的害羞尷尬,心神還有點恍惚,有點像是踩在雲端般虛虛浮浮不踏實……

“原來剛剛你是在喫醋。”陸朗風笑看着她,故作恍然大悟。

“才、纔不是呢!”她登時心虛地漲紅小臉。

“你明明就在喫醋,而且喫的還是莫名其妙的飛醋。”

“不是不是不是……”

半晌後,長命捧着繡繃回來,一看到的就是這幕打情罵俏的情景,害她差點跌倒——因爲喫驚過度的緣故。

平時沉靜的陸家少爺竟然笑得促狹極了,眼底還滿滿是寵溺的笑意;小姐則是被他逼得臉兒紅通通、羞窘得蹦蹦跳……

甜蜜蜜的氛圍充斥着滿園子,就差沒有蝴蝶蜜蜂也飛過來湊熱鬧了。

“我的天啊!是幾時發生的事?爲什麼我沒有從頭到尾親眼目睹好戲開鑼呢?”長命回過神來之後,簡直是捶胸頓足到了極點,“這樣叫我怎麼跟老爺報告最新的進展呀?”

盼了整整三年又六個月零二十天,花相思終於美夢成真,正式與她的朗風哥哥兩情落了印記,兩心打了契約。

她再也不用躲着偷偷心痛掉眼淚,而是能夠光明正大地牽着他的手,對著他笑,理直氣壯地站在他身邊了。

也因爲陸朗風的堅定表態,一直心情矛盾的花老爺,在這一刻終於能夠面對現實。

“陸家侄兒,我這女兒打小就七災八難又病怏怏的,你當真不怕?”花老爺直盯着他問道。

刻意選在外頭的酒樓,點幾道好菜,叫一壺好酒,避開花相思,他們爺兒倆好來上一場男人之間的對話。

“花伯伯,”陸朗風神色恭敬嚴肅,允諾道:“我早已把照顧相思視爲己任,這一生,我會永遠疼寵她,保護她,請花伯伯放心。”

這就夠了!

不需要再多贅言什麼了,陸家侄兒的性子向來是一言九鼎,言出必行,既然得他如此承諾,自己也就再沒有什麼好不放心的了。

花老爺眼眶熱熱的,不再多說什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花伯伯就把我的心肝寶貝女兒交給你了,將來還得請你多費神、多擔待了。”嗚嗚,真是感動啊!

陸朗風微微一笑。“花伯伯,這是朗風應該做的。”

三年前,他早已受孃親所託,這輩子都會好好照顧相思,他從來沒有忘記過這個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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