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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鴛鴦錯到底》 / 蔡小雀 / 第6章 / 共19章

三張繡

施針求疏不求密,誰家簾卷相思意;行行隔隔,絲縷縈絆,飄絮任東西。

流光如轉,從不會爲誰停留。

一轉眼,三年過去了,花相思病怏怏的身子猶是時好時壞,但總算長成了十七歲的亭亭玉立姑娘。

陸朗風則是婉拒花老爺照顧、栽培他的好意,靠自己傲然的骨氣和力量,一邊做燈籠賣予鋪子,一邊熟讀聖人詩書。

只要能獨立自主,仰不愧於天、俯不祚於地,就算生活清苦些,他依舊不改其樂。

不過這三年內,他和花相思之間的關係倒是越來越親密如一家人了。

“朗風哥哥,你覺得我們倆這樣算不算是青梅竹馬呀?咳咳咳……”

趁她爹出門,花相思又故技重施,讓長命和百歲在屋裏“李代桃僵”,她則拎着一隻提籃就這樣溜來了。

雖然還是被陸朗風皺着眉頭怒斥了一頓,說她不好好愛惜自己的身子,可她是越罵越皮,半點也不怕他那副兇巴巴的模樣。

“不算。”他倒是很愛潑她冷水。

“爲什麼?”

“那還用問?”陸朗風放下手上那捲“經國策”,指尖輕輕戳了下她的眉心,淺淺一笑,“我是你的哥哥。”

花相思一呆,隨即不服氣地嚷道:“誰說哥哥就不能當青梅竹馬?”

“不同你說了。”他笑着搖搖頭,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模樣。“還這麼愛撒賴,不想想自己今年都十七,還沒個正經樣。”

“我很正經啊……咳咳咳。”她一急又走岔了氣,猛地咳了起來。

陸朗風登時臉色一變,忙拍撫着她的背,着急的問道:“怎麼又咳了?今兒喫過藥了沒有?你隨身帶的天王補心丹還有嗎?不,我還是馬上送你回府——”

他情急之下就要起身,花相思趕緊抓住他的手。“朗風哥哥不要!咳咳,我沒事……你別慌,別、別送我回去。”

他回眸望着她明明小臉就已咳得通紅,卻還緊緊攀住他不放,心下一疼,隨即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鬆手。”他目光落向她緊攢着自己不放的小手。

“不要。”

“你不鬆手,我怎麼去斟熱茶給你配藥?”他瞪她一眼。

花相思霎時一喜,馬上鬆了手。

“哼,”他既心疼又氣惱地屈起一指,輕輕賞了她腦袋瓜一記爆慄。“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哎喲,很疼呢!”她抱着頭頂,卻是笑得好不燦爛。“咳咳。”

陸朗風強忍翻白眼的衝動,他怎麼就是拿她沒辦法?

待他斟過一杯熱茶啦,盯着她乖乖服藥,把茶喝得涓滴不剩,嚴峻的神情這才稍稍緩和了下來。

“對了,朗風哥哥,那一日我聽我爹在那兒嘟嘟嚷嚷說什麼……他已幫你打點好了進京赴考的盤纏衣衫細軟,可偏偏又教你給拒絕了?”她順了順一口氣,想起今日來的另一個目的,傾身向前急切問道:“朗風哥哥,爲什麼?難道你至今還拿我和爹爹當外人看待嗎?”

“不是這樣的。”陸朗風溫柔地凝視着她,正色道:“花伯伯待我親如子侄,我心底是明白感激的。但是我想靠自己的力量上京趕考,爲我陸家光耀門楣、揚眉吐氣。花伯伯的心意恩德,我已然心領了。”

“你知道我和我爹對你是充滿信心的,我們都相信你一定能夠爲陸家爭光,能教芬姨以你爲榮。”她深深地望着他,“可是看着一直以來爲前程這麼辛苦努力拼鬥的你,我們既沒有辦法幫你讀書,也不能幫你應考,但是我們真的、真的也好想要幫你點什麼……”

“你們對我的鼓勵,已經是我最大的支持了。”他溫言道。

“說到底,你心底還是不拿我們當一家人。”她眼神黯然了下來。

“相思——”

“如果你真當我們是你的親人,就不會覺得接受爹的幫助,是欠了我們什麼恩情的!”她只是病,不是蠢,尤其幾乎把一腔心思都系在他身上了,哪裏會察覺不出他的心思和顧忌?

他的傲骨和清直耿介向來令爹又是欣賞又是着惱,欣賞的是他小子有骨氣有志氣,是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可着惱的也是他太客氣、太以禮相待了。

花相思知道,爹是很喜歡朗風哥哥的,否則也不會老是讓人去買下朗風哥哥做的燈籠——雖然每回都得同別家大戶員外搶;也不會三天兩頭就往這兒送瓜果魚蝦的,想幫他補補身子。

“相思,你多心了。”陸朗風眸光低垂,掩住了一絲慚愧。

相思的確說中了他的心思……

他確是刻意地不想欠下花家的恩情,但她不知道,他這麼做不全是爲了爭一口氣,最重要的是,他希望將來有一天自己能與花家平起平坐,可以毫無顧忌地去爭取他想要的——人。

“是我多心嗎?”她懷疑地瞅着他莫名泛起紅暈的臉龐。“那你臉紅心虛什麼?”

“咳咳!”現在咳嗽的換成是他了,可仍舊嘴硬,“你眼花了,我幾時臉紅?”

“可是你明明就——”

“好了好了,去旁邊乖乖喫你的點心,別吵我讀書。”陸朗風索性板起臉來趕人。

“朗風哥哥!”她不依。

“還是想我現在就送你回家?”

花相思登時噤聲,吭也不敢再吭半聲了。

嗚……朗風哥哥犯規啦!

終於,到了離別的那一日……

他知道相思一定會堅持要送他,而且她一定會哭得稀里嘩啦,說不定還會再舊疾復發,所以他一大清早去向花伯伯辭行後,靜靜地望着相思居住的院落方向一眼,還是決定不讓她看見,毅然決然地起程離去。

雖然,他心知她一定還是會哭得稀里嘩啦,會不斷埋怨叨唸到遠在千里之外的他耳朵發癢,可是他怕自己只要一見到她哭,就會不捨地邁不開腳步,甚至會壓抑不住心頭那股對於前方那漫漫長路,以及茫茫前程所感到的惶然不安。

畢竟,這是他頭一次進京趕考。

習得好文才,賣予帝王家。往日也只曾聽爹說過闈試和殿試的種種情景,可是今日他縱然對自己文思才華再有信心,仍然無法揮去那隱隱包圍而來的不確定感。

他不希望相思爲他擔心,他希望自己永遠都是那個她口中最內斂沉着、淡定篤然,自信滿滿的朗風哥哥。

而爲了這一日,他也將平時積攢下來的積蓄貼身藏妥,背起包袱踏上運河畔的商船……

相思,我絕不會令你失望的!

自從陸朗風進京趕考後,花相思就覺得日子過得分外緩慢漫長,簡直是度日如年啊。

雖然他們花家的“花房嫁衣閣”生意是越做越大,尤其她一手祖傳的“亂針舞花刺繡法”所繡製出的嫁衣簡直出神入化、美若天衣,但凡王公貴族、官宦富商要嫁女兒,無不競相上他們花家下訂單。

聽說其中還有個緣故,因爲人人都知道花家絕技傳到她這一代,或許就即將斷脈了,纔會更加造成搶購熱潮。

“是怎樣?當我快死了不成?”花相思支着下巴,百無聊賴地拿起繡花針戳着針包,一臉悻悻然。“我戳我戳我戳戳戳——咳咳咳。”

唉,要是她的病根也能這樣戳得死就好了。

“小姐,柳小姐找你來了。”長命笑嘻嘻地進來稟報。

“搖金姐姐?”她抬起頭來,抑不住滿心歡喜。“快快有請。”

不一會兒,一陣爽朗的笑聲伴隨着一抹喜氣洋洋的紅影走了進來。

來人是梅龍鎮上最有名的“柳氏媒人館”柳姥姥的孫女兒,據說也即將接掌媒人館,成爲首席媒人婆。不過生平志願是當俠女的柳搖金對於接掌家業這事可是苦惱得很,三不五時逮着機會就會繞到花相思這兒來吐吐苦水。

其實說起她們倆的結識也是一樁誤打誤撞的趣事:兩年前,花相思偷溜去找陸朗風的途中,又遇見了那隻凶神惡煞的大黑狗,拼命追着她狂吠,也不知是想再喫包子還是想咬人?

後來是英姿颯爽的柳搖金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她正好在市集上選購菜刀——挺身而出打跑了黑狗,英勇地拯救了嚇得花容失色的花相思。

就從那一日之後,她們倆漸漸熟識了起來,柳搖金也時不時就會上花府串串門子。

“相思,幫我找幾個功夫好的拳腳師父吧?我要拜師!”一進門,柳搖金就滿臉興奮地嚷嚷。

花相思噗地一笑,蒼白小臉浮起了一朵紅暈。“搖金姐姐,你是問道於盲了,若說要我幫你介紹幾個醫術好的大夫就沒問題。至於拳腳師父嘛……咳咳,我是半個都不認識,請恕我愛莫能助。”

“不然你家若有什麼護院還是打手之類的,我也勉強可以接受呀!”柳搖金已經是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拜師學藝成功,反正死活不當媒人就是了。

“沒有打手,不過今天廚房有燉冰糖紅燒豬手,要不要來一隻?”

柳搖金沉吟了一下。

“要!”

以形補形,也行啦!

花相思一日盼過一日,幾乎都快白了頭。

這一天,花老爺親自幫女兒端來一碗湯藥,看着她魂不守舍地接過碗,一口氣喝完,又心不在焉地把碗遞迴給他,下巴幾乎掉了下來。

“爹還真有點懷念以前那個說到要喝苦藥就哇啦亂叫的思兒啊!”

花相思眨了眨眼,這才回過神來,瞬間感覺到脣齒間濃濃的酸苦藥味,登時苦了臉。“爹,你給我喝什麼呀?”

“就王大夫開的那貼藥,不過王大夫又多加了一味黃連,給你降肝火用的,你現在覺得如何?”

“咳咳咳……很苦。”她吐了吐舌頭,趕緊抓過花几上的一罐梅子,塞了兩顆進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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