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風哥哥,你怎麼了?”花相似敏感地察覺到環着自己的他,渾身上下散發着強烈的怒氣。“你在生氣嗎?”
“相思。”他目光掠過一絲傷痛。
“嗯?”她睜大水靈靈的眸兒,有一絲不安地望着他,“什、什麼事?”
“寶嬌公主……”陸朗風閉了閉眼,決定長痛不如短痛,毅然決然地道:“今天來過了。”
她一愣。
“寶嬌……公主?!”她不感置信地驚呼,“公主?公主到梅龍鎮來了?她還來到狀元府?朗風哥哥,真是太好了!一定是皇上非常器重你,所以連公主都想見見你這個才學淵博的狀元郎……”
她的天真爛漫越發令他心痛如絞,卻又不得不告訴她這個殘酷的事實。
“寶嬌公主是來招我爲駙馬!”他終於低吼出口。
花相思的喜悅瞬間凝結,彎彎的笑意僵在嘴角……呆掉了。
他喉頭緊縮,每擠出一個字就像千刀萬剮般劇痛。“她要我當她的駙馬……我,答應了。”
血色慢慢自她臉上褪去,晶光閃動的瞳眸也逐漸暗淡,腦子遲鈍地、艱辛地運轉着,一個字一個字理解着方纔聽見的話——
寶嬌公主要招朗風哥哥做駙馬……
朗風哥哥答應了……
朗風哥哥要當寶嬌公主的駙馬……
因爲他答應公主了……
所以朗風哥哥要當寶嬌公主的駙馬了……
“相思?相思?”陸朗風被她僵直的離魂狀態驚住,心慌地抱着她,焦灼地頻頻呼喚她,“相思,你怎麼了?相思?你回答我,跟我說話呀,相思?”
“朗風哥哥答應當寶嬌公主的駙馬……”花相思終於自僵硬無魂狀態中回過神來,喃喃地重複,“那相思怎麼辦?”
他心下大慟,將她擁得更緊,彷彿這樣就能保護她免於被傷害……可諷刺的是,他就是那個傷她至深的儈子手。
“朗風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當駙馬?”她臉色慘白如雪,沒有生氣也沒有掉淚,只是抖着脣兒,輕聲懇求。
陸朗風無言,只能緊緊擁着她不放。
她沒有發覺,他身軀也在微微顫抖。
“我知道寶嬌公主地位很高很高,我也知道寶嬌公主一定長得很美很美,而且你要是當了駙馬,就會有享受不盡的榮華富貴,可、可是她一定沒有像我這麼喜歡你……”她心臟倏然一擰,痛得整個人都捲縮了起來。“唔!”
“相思,不要再說了,你冷靜一點,你的藥呢?你的天王補心丹呢?”他臉色大變。
“我不痛,真的不痛,我……很好。”她深深吸口氣,拼命抑下胸口那突如其來的劇痛感,忍得嘴脣都泛白了。“朗風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娶公主?你娶我,好不好?”
“相思,我發過誓,我絕不會辜負你的。”他憐惜地拂去了她額際的冷汗,堅定地道,“你要相信我。”
花相思眼睛倐地一亮,狂喜得微微發抖。“那、那你不當駙馬了?”
“對不起。”他悲傷地看着她,語氣充滿苦澀與無奈。”我不能拒絕公主,我只能和她談妥條件。”
“什、什麼樣的條件?”
“我會娶她爲正妻,納你爲……爲……”他再也說不下去了。
“妾?”她心下一陣冰涼,不敢相信地瞪着他。
陸朗風沒有迴避閃躲她的目光,眼神悲涼而愧疚。“是。”
“你怎麼能這樣對我?”她緊緊捂住小嘴,抵死忍住衝喉而出的哭嚎衝動。“怎麼能!”
“對不起,我沒有別的選擇。”他沒有說出口是,如果拒絕,公主便會出手傷害她。
他絕不能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是沒有別的選擇,還是不想做出別的選擇?”她嘲諷地苦笑。
“相思,別這樣。”他心痛地看着她因恨意而微微扭曲的小臉,“我妥協,是爲了換取我們的未來!”
“我們的未來?”她終於領悟到,他心意已決,現在只是再告知她,而她也只有認命接受的份。“我們,只能有那樣委屈遺憾的未來嗎?”
“相思——”
“我不能光明正大地成爲你的妻,不能理直氣壯的站在你身邊,不能堂堂正正地穿上美麗嫁衣,風風光光的進你陸家的門……將來,就連死也不得入你陸家宗祠牌位。”她打了個機伶,蒼涼地一笑。“那就是我的未來嗎?”
“不、我會那樣對你!”陸朗風底咒一聲,臉色發白。“雖然形勢所迫,我只能先迎公主再娶你,可是我不會叫你委屈的,我還是要風風光光八人大轎地前去迎娶,讓你無比光彩榮耀地嫁給我。”
“朗風哥哥,”花相思終於落下淚來,搖了搖頭。“你還是不瞭解我……我貪的並不是那個世俗的位置,就算你不是狀元,就算我這輩只能沒名沒分地跟着你,我也甘心情願。”
“那麼爲什麼——”
“爲什麼我不願伏低做小當妾室?”她悲哀地笑了起來,“我可以不求名分,可我就是不能接受的和另一個女人分享自己最心愛的男人……如果今日換做是你,你能嗎?你願意和另一個男人共享我嗎?”
“當然不可以!”陸朗風楸然變色,憤怒地低吼:“你是我的相思,我死也不可能——”
“那我就能嗎?”她反問。
他目光痛楚的看着她,“對不起,但那已是對我們之間最好的安排。”
所以他是非娶公主不可了,是嗎?
“你知道最荒謬的是什麼嗎?”心碎到極致,她突然平靜了下來,沒有胸悶,不再喘咳,只是哀莫大於心死地看着他,“我花相思,花房嫁衣閣的女兒,居然還得幫心愛男人的‘妻子’縫製一件這世上最美麗的嫁衣?”
陸朗風呼吸一窒,剎那間心痛若烈火焚燒。
“原來……”她淒涼地吟了起來:“這就是‘苦恨年年壓金線,爲他人作嫁衣裳’的滋味……咳咳咳……”
“相思——”見她有咳了起來,他心口緊緊一縮。
她低下頭,長長睫毛掩住了眼底那無止境的哀傷,低聲道:“我累了,我想回我家。”
“不!不行,我不準!”
陸朗風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一放手,他就會永遠失去她了!
她驀然抬眼冷冷地盯着他。“你不準?”
“是!我不準。”他悍然拒絕。
“陸朗風,我會成全你,我會讓你安安心心當你的駙馬爺,絕對不會成爲你的絆腳石……所以我走。”她拳頭緊握的指節泛白,蒼白小臉不滿寒霜。“難道這還不行嗎?”
“我沒有要你成全我和寶嬌公主,我說過我會娶你的!”他太陽穴突突劇痛着,從方纔深深的自責愧疚和心痛,漸漸也開始火氣上升。“相思,你爲什麼就是聽不懂?”
“你這位金科狀元紆尊降貴的娶我,那還真是委屈你了。”像是活生生被他過了一巴掌,她飽受羞辱之痛地怒視着他。
“相思,如果我不去公主,她就會對你不利,”陸朗風終於衝口而出,痛心地看着她,“只要我答應和她成親,就能保全你我之間的情分……”
“公主要對我不利?”花相思先是一驚,隨機熱血上湧。“我不拍!”
他們三年深情恩義相連的情分,豈是那等卑鄙的威脅就能斬斷的?
“可我拍,而且我娘臨終的時候要我好好照顧你,我絕不會辜負她的託付,更不會食言——”
“是——是芬姨託付你照顧我的?”想起芬姨,花相思心兒先是一酸,可隨之而來的恍然大悟卻令她心下一陣惡寒。“所以你只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你根本不是真心喜歡我?”
“你在說什麼鬼話?”他一時氣壞了,火冒三丈低吼。
她怎麼能這樣曲解他的心意?
“若非芬姨託付你看顧我,你敢說你後來還會理我嗎?”她終於瞭解爲什麼三年前他突然改變態度的原因。”當初,無論我怎麼請求拜託,你都不願去找我,你那時是故意存心躲着我的吧?”
她記得自己天天都在問芬姨:朗風哥哥今天回來找我嗎?我託你拿回家的點心他可喫了?朗風哥哥是不是討厭我?不然他爲什麼不理我?那朗風哥哥明天可不可以來看我?
可是,他始終沒有出現,直到在芬姨靈堂的那一天,他的態度終於轉變,終於開始肯理她,也開始待她好……
原來,這一切都只是出自於一個長輩溫柔慈悲的託付。
“我承認,”陸朗風閉了閉眼,疲憊沙啞地道:“當初是我孃的囑咐,讓我代替她好好守在你身邊照顧你,但是後來,我真的發自內心的喜歡上你,並不爲任何人,就單純只是喜歡你、相陪伴你而已。”
她心底不知是酸是甜是苦是澀,她真的好想要相信,可是明擺在眼前的事實卻令她不得不氣餒害怕。
“朗風哥哥,如果你是真心喜歡我的,那麼你可不可以不要娶公主?”她語氣希翼,最後一次苦苦地哀求着他。
“對不起。”他深深地望着她,也是最後一次強迫她接受現實。“但是我答應你,待和公主的親事完畢後,我一定會立刻迎娶你進門,我絕對——絕對不會辜負你的!”
花相思身子微微一顫,隨即緊緊撐住了牀柱邊緣,然後,再也沒有說出任何一句話。
她終於明白,再怎麼堅強、努力、不認命,人終究是爭不過老天,逃脫不過自己的宿命。
在這一瞬間,她也終於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