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盟廣告”公司裏,兩個當家大頭關起辦公室的門,討論一週來的案子。
偌大辦公室分作兩邊,左半邊風格簡約,金屬辦公桌與書櫃包圍一張黑色皮椅,擺設井井有條,每樣物品均有實際用途,無一件多餘廢物,這連一粒灰塵也不敢掉落的聖地,乃是創意總監沐亞杉的地盤。
瞧向右半邊,先來一大片普普風的絢爛壁畫,顏色大膽亮眼,桌上的書籍和參考數據堆得幾乎有半人高,書櫃同樣爆滿,混亂的情況會讓任何專業管家頭痛。辦公桌旁的地方鋪了一張柔軟地毯,地毯上突兀地立着一套兒童書桌,一箱玩具,暗示辦公桌的主人——總經理喻以鈞,在百忙中也不會忘記的重要存在。
於是,當沐亞杉從自己的位子抬頭看去,只看得到好友兼事業夥伴坐在一堆書本之後,他左手支頤,露出半張俊臉,淡褐膚色,濃眉墨眸,高挺的鼻樑與總是微抿的薄脣,五官英俊搶眼,但一對長睫毛柔和了他強勢的相貌,當他眨眼,自有一股慵懶魅力。這雙似有千言萬語的電眼電暈過無數女人,在他與女性客戶談生意時尤其無往不利。
此刻他長睫低垂,好似盯着桌上的什麼,嘴角蘊着微笑,似歡喜,似苦惱,似困擾,似期待,似嚴肅,又似不太正經……
這副不明微笑很礙沐亞杉的眼,他冷冷道:“喻先生,你可不可以專心工作,不要對着公事發情?”看了就噁心。
喻以鈞自沉思中驚醒。“什麼?”
“我說現在是處理公事的時間,你發什麼呆?”
“我不是在看公事——”見好友眼露殺氣,喻以鈞趕緊補充。“我是說我公事看完了。‘棋美’藝廊的案子我覺得可以接,我們過去很少接美術界的case,這是個好機會。”他喝口茶。“最近市政府打算投入經費獎勵藝術發展,‘棋美’是老牌藝廊,從他們那邊一次打響我們的名號,對於打開這塊市場很有幫助。我們要接這案子,而且他們要什麼,儘量配合,利潤少一點沒關係,話題性越大越好。”
沐亞杉點點頭。“好,那我就放手去做。”喻以鈞對市場直覺極敏銳,幾次重大決策都對,聽他的沒錯。
他們是大學時代的好友,攜手創立了“雙盟廣告”,喻以鈞是總經理,除了決定經營的大方針,主要負責和客戶接洽、行銷自家公司等對外事務。接下的案子,則由沐亞杉負責執行,雖然兩人個性相反,但相輔相成,倒也帶領公司茁壯。
沐亞杉望着好友。“既然你剛纔不是在看公事,是在看什麼?”
“這個。”喻以鈞抽起桌面的照片,舉高給他看。
沐亞杉凝望照片,照片中是名女子,穿白色實驗袍,站在實驗室裏。她一頭短髮,身材修長,三十歲左右,雖然沒化妝也沒打扮,但看得出面貌姣好,是個天生麗質的美女。
“你果然在看女人。”沐亞杉對好友一卡車的風流史早就膩了,低頭要繼續工作。
“她不是普通女人,是我這個週末要相親的對象。”
這倒令沐亞杉詫異。“女人名片多到可以拿來打牌的你,難道會沒對象可以約會?還需要相親?”
“噯,不要講得好像我很隨便好嗎?”喻以鈞抗議。
“你不隨便,你只是不太挑。”他冷冷吐槽。
“那還不是一樣?再說那些名片,有一半是指名給你的,別講得好像跟你沒關係。”想跟“雙盟”俊美優雅的創意總監約會的女人,絕對不比他少。
“我和工作陷入永恆的戀愛了,對女人沒興趣。”沐亞杉推推金邊眼鏡,掃了眼計算機屏幕上的數據。“講重點,你幹麼要相親?”
“我也是不得已。”喻以鈞唉聲嘆氣。“你沒發現我兩個月沒約會了嗎?”
“有啊,我有注意到,但你前陣子不是和飲料公司的業務副總在交往?”
“吹了。她老是說她多喜歡小孩、多有母性,所以那天我帶佑佑和她喫飯,結果她和佑佑在餐廳裏吵起來。你能想象嗎?一個三十歲的成熟女人跟七歲的小男孩吵架……”
沐亞杉眼裏帶着笑意。“一定很精彩,可惜我不在場。”
佑佑是喻以鈞與前妻的兒子,今年剛上小學。
他與前妻在大學時代認識交往,畢業後,還在創業階段,前妻意外懷孕,兩人便結婚。婚後,他忙於工作、把公司當家的結果是妻子生下兒子沒多久,就和他手下的客服經理勾搭上了。
他們離了婚,但爲了兒子,偶爾會見面。兒子認定生育他的女人才是他唯一的母親,每回見父親的新女友不是擺臭臉,就是搞破壞,而他覺得虧欠兒子,因此只要兒子不喜歡的,也就謝謝再連絡。
到如今,他終於覺得不能再讓兒子任性。他工作忙,需要有人照顧小孩,也想要一段長遠穩定的關係,只要對象合適,他不排斥再婚。
“事後她說我兒子太惡劣,讓她愛不下去,我只好跟她說掰掰,祝她幸福。”
沐亞杉挑眉,批評喻以鈞的寶貝兒子可是觸犯他的大忌。“就因爲這樣,你決定去相親?”
“本來我沒想到,是前幾天跟一個客戶聊起,他是靠相親找到現在的老婆,他說,來相親的女人,都是準備好踏入家庭,個性比較穩重,對小孩子比較有耐心。我想佑佑也慢慢長大了,跟他講道理,應該可以讓他接受他母親以外的女人。”
“我覺得佑佑需要的是聖母瑪莉亞。”只有神才受得了那個被寵壞的任性小鬼頭。“不過去相親的女人多半想要結婚,你也想結婚嗎?”
“沒特別想,不過跟對方處得好的話,自然就會結婚吧!”目前爲止交往過的女友連兒子那關都過不了,遑論結婚。
“可是你剛纔看照片的表情,不像期待一個賢妻良母,比較像是……評估一個有趣的獵物。”
“有嗎?你一定是看錯了。”喻以鈞笑了,表情無辜,墨眸浮現興味的光。“我只是覺得這女人挺有意思的,她是個高智商的天才,目前在大學化工系擔任副教授,但以一個副教授來說,你不覺得她太年輕漂亮了嗎?”
“漂亮得勾起你獵豔的慾望,對不對?”
“沒有,我是對她好奇而已。講到教育工作者,都會聯想到正經、中規中矩這些特質,但她看起來挺活潑的,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樣。”這樣的美女置身書呆子之中,早該有一批爭先恐後的追求者,怎麼還需要相親?
“正好是你喜歡的類型,對不對?”
他不否認。“我是喜歡活潑的對象,比較有話聊——”
“你很期待和她見面,和她約會,和她共度美妙夜晚,對不對?”
“喂,你幹麼一直吐我槽?”好像他是個猴急的色胚,纔看了照片就想把對方弄上牀。
“因爲你就是這樣的人。”沐亞杉慢條斯理地打開小冰箱,取出羊羹。“你追求的是沒有負擔的男女關係,對你來說,女人是娛樂消遣,和打高爾夫或參加酒會差不多,你想要的是樂趣,不是穩定,你去相親只是想找個你兒子能接受的女人,因爲你對老是換女友、重新開始經營一段關係覺得麻煩。”他這些年看好友遊遍花叢,對他的心態很清楚。
“我承認交女友是爲了樂趣,這有什麼不對?難道有人交女人是爲了喫苦受罪嗎?我承認我是想找個佑佑喜歡的對象,可是我也是認真的啊,你可不可以不要唱衰我人生中的第一次相親?”
“你剛不是說你沒特別想結婚?”
“當然,纔看到人家照片而已,怎麼可能馬上就想到結婚?”
“你敢說你沒對着照片幻想人家的身材,沒幻想在她的住處過夜,沒想象在她的實驗室裏跟她纏綿?”哼,剛纔的表情分明就是想入非非。
“沒、有!”喻以鈞義正詞嚴。“我什麼都沒想,至少沒想到實驗室——”唔,他倒沒試過在實驗室,在一堆試管和化學藥品之間,穿白色實驗服的美女副教授,感覺刺激又興奮……
那副曖昧眼神,最好是什麼都沒想!沐亞杉涼涼道:“她要是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大概會做炸彈送你。記得把你家住址給她,別讓她把炸彈寄來公司,我和員工都是無辜的。”
“假設我們真的‘做過’,我懷疑她捨得炸死我。”喻以鈞低笑,俊顏十足浪蕩而自信。
電話響了,他接起話筒。
“喂?是佑佑啊……”風流表情馬上變得慈祥,口氣好溫柔。“是啊,我今晚要陪客戶喫飯,沒辦法……好好好,是爸爸不對,我也想陪你啊,工作就是這樣,別生氣嘛……”
沐亞杉聽着好友對電話那端的兒子溫言軟語,他對女人要是有對兒子的一半用心,佑佑就算再惡劣百倍,女人也甘心情願忍耐。但他卻輕易放棄女人,因爲樂趣易得,他的寶貝兒子是世間僅有。
也許,他是還沒碰到真正觸動他的心的女人,也許,他就是天生不安定,唯一的一次婚姻是一時昏頭,而現在他清醒了,拒絕再被任何女人綁住。
那位副教授知不知道要和她相親的,是個縱橫情場的女性殺手?他忍不住爲她默哀……
那位副教授——元可昀,連她已經被安排了相親都還渾不知情。
這天午後,她坐鎮實驗室,正在看學生的報告。她穿白色實驗袍,袍下修長的雙腿踩着帆布鞋,留一頭男孩似的短髮,皮膚煥發健康光澤,讓她不施脂粉的乾淨素顏有股女人少有的爽朗英氣,但細看她五官,黑眸璀璨如寶石,秀氣直挺的鼻,雙脣飽滿水潤,稍加打扮,肯定也是嫵媚美人一名——只可惜元可昀對梳妝打扮向來興趣缺缺。
實驗室裏很安靜,幾個學生在觀察實驗、做記錄,忽然啪一聲,頭上大燈和室內儀器的燈光同時一閃而黯淡,一秒後復亮,但這一秒已讓實驗室裏哀號四起。
“哇啊!跳電啦——”
“搞什麼鬼啊!我實驗剛下去run……”
“靠!我的差一小時就可以收,怎麼會跳電啊啊啊啊啊——”
“別吵啦!”元可昀清脆的聲音壓下學生們的慘叫混亂。“又不是第一次跳電,趕快收一收,要重做的趕快重新開始,時間寶貴不是嗎?”
“老師,學校什麼時候要把電力系統弄好啊?老是這樣跳電,我的實驗重來好多次了……”欲哭無淚啊。
“我知道大家很辛苦,再忍一下,這個工程做完就不會再跳電了,乖唷!”她眨眨眼,安撫地對學生們微笑,渾然不覺自己的笑靨有多麼甜美亮麗,瞬間收服一干還忿忿不平的學子心。
唉,沒辦法,繫上教授多半是乾癟的中年人或老頭子,難得有個美女副教授,就算她要罵人,大家也樂意給她罵啦!
一名碩士班男學生坐着滾輪椅,滑到元可昀桌邊。“老師,我這是第三次重做了耶,我前面的數據都好了,可不可以只做後半?”
“唔……你喫便當的時候,我叫你不喫菜、只喫飯,可以嗎?”
“嗄?”這跟便當有什麼關係?
“有飯有菜纔算完整的一餐,實驗也是整套的,不能只做一半。”
“那如果我喫炒飯咧?飯和菜混在一起,喫前半和後半不是一樣嗎?”
元可昀吸口氣,微笑地瞧向對方。“小胡,親愛的衚衕學……”
“是?”被那雙燦亮明眸瞧着,全身都酥了。喔,老師真美,年齡差距不是問題,他一定要追到她!
“總之我不可能放水,這樣對繳交完整數據的同學不公平。”她笑咪咪地橫了學生一眼。“還有,不要隨便反駁師長舉的例子,這樣很危險,萬一我惱羞當掉你,你就準備哭吧!”
小胡哈哈大笑。“你自己舉的例子不好,怎能怪我抓到漏洞?”就是知道她隨和好相處,纔敢開玩笑咩。“老師,禮拜六是我生日,我約了很多同學在我表姊的夜店‘晶’開變裝派對,你要不要來?從中午開始玩,店還沒開,大家可以玩個痛快。”
“祝你生日快樂,你們年輕人玩就好。”變裝派對?她有點心動,可她已經爲人師表,不能玩得太瘋狂。
“什麼‘我們年輕人’,你是多老?你這麼漂亮,說你是大學部的我都信。”他大膽表白。“老師,你當我女朋友好不好?”
元可昀剛喝了口茶,差點噴出來。“別亂講話,你想害我被校務委員約談嗎?”正巧桌上話機響了,她對學生比個手勢。“快去收你的實驗。”
她接起話筒,是系辦的小姐打來通風報信。
“元老師,你媽媽來學校了。”
元可昀剛喝了第二口茶,又嗆到。“咳——她——咳咳,她怎麼來了?”
“她先去你的研究室,你不在,她就過來系辦找,盧老師跟她說你在看學生的實驗,就陪她過去了,我來不及阻止他們……”
見鬼,系辦到實驗室只隔一條走廊,老媽馬上就到,她必須立刻逃!
“好,我知道了,謝謝你。”上次母親來,跟她的學生們聊天,聊着聊着竟大吐苦水,說她如何煩惱她這女兒三十歲了還沒嫁人,將來她老死了留她一個怎麼辦,她好希望女兒有好歸宿,求學生們幫她留意好對象……此事傳遍化工系,害她被同仁消遣了好幾天,窘死了。
沒結婚是世界末日嗎?有必要這樣昭告天下,幫她找男人嗎?
總而言之,絕不能再讓母親和她的學生們聊天!
元可昀扔下話筒,站起來宣佈:“我有事先離開一下,晚點回來——”話還沒講完,實驗室大門打開,母親大人已然駕到。
“大家好啊,聽說我女兒在這裏是不是?”元母笑咪咪,手裏拎着大包小包的食物,陪她過來的盧教授跟在她背後。
來不及了……元可昀瞪母親。“媽,你來幹麼?”
元母瞪女兒。“我做了些喫的,帶來給你們,不行嗎?”
“學校是念書上課的地方,你這樣想來就來,會影響我們——”
譁,學生們已一窩蜂擁上去,包圍她母親。
“哇,有雞湯耶!好香喔!”
“元媽媽好會煮菜,好羨慕元老師喔!”
“你上次做的咖哩好好喫,我現在喫外面賣的咖哩都沒味道了!”
“我今天也做了咖哩,來來來,大家都休息一下,填填肚子。”元母笑吟吟地分送食物,眼角瞧着女兒大步走過來。
“給你們休息半小時,我出去一下。”元可昀對學生們交代完,挽着母親走出實驗室,兩人走到僻靜的走廊轉角,站住,元可昀正要開口,才發現頭髮灰白的盧教授跟在背後。
“盧老師,我有話跟我母親談……”她暗示對方離開。
“元老師,剛纔我跟令堂聊了一下,她真的很擔心你的終身大事,女人的青春短暫,可別浪費,你就算不結婚,找個男朋友也不錯啊!”盧老師笑着,眼光曖昧。
元可昀很清楚對方腦袋裏有什麼齷齪念頭,皮笑肉不笑,道:“多謝關心,盧老師,你不是還有課嗎?上課鐘馬上要敲了,趕快過去吧。”
這老不修……年紀是她的兩倍,有老婆孩子,眼光整天跟着女學生打轉,還暗示想與她發展“超同事情誼”,嗟,全世界男人死光也輪不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