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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1)

《不歸》 / 董妮 / 第19章 / 共23章

鐵漢三和柳條兒回到燕城時,蘇覓音和商昨昔還在那裏。蘇覓音親自帶他們去認屍。

但其實沒什麼好認的,時隔那麼久,屍體都成白骨了。

可他們還是認出了一具孩童屍體,因爲她的遺物是個大頭娃娃。蘇覓音說,掘出屍骨時,那娃娃就在。那是鐵漢三親手給丫丫做的、她最喜歡的玩具。

蘇覓音還給他們看了牙行的情形,還有一些抄沒出來的金銀寶貝。

在儲大器的家產中,有兩件很特殊的東西,是兩張雪白的、半點雜毛也無的狐狸皮。柳條兒知道,大的那張是她賣出去的母狐狸,至於小的那張——肥子說,丫丫是爲了看小狐狸才跑上山。

丫丫見到了小狐狸,然後不知道什麼原因,他們遇上了儲大器,一起落入他手中,結果人和狐狸都死了。

柳條兒從來沒有這麼悔恨過自己的人生——沒有賣母狐狸就好了、沒有讓鐵漢三掠過燕城,專心上山尋人就好了。

“是我的錯,是我不好……如果我夜探牙行時,有多一點勇氣,再多找一會兒,也許我可以救回丫丫……”天哪!那晚牙行在慶祝!他們慶祝什麼?他們和那個御史捉到了漂亮的小女孩,正在玩樂?

鐵漢三滿眼的淚,心在滴血。

他還記得丫丫收到大頭娃娃時,甜甜軟軟地謝阿爹,她親着他臉頰時,那種溫暖是如此動人心絃。

但現在,她不會再開口了,她也不再有溫度了。

“別說了——”他大吼。他不知道該怪誰,柳條兒探牙行那回,受了多大的傷,他很清楚,如果她真的再多找一會兒,她現在已經沒命了。

不能怪柳條兒,她夠勇敢了。

但是丫丫死了,可憐的丫丫,她今年才十一歲。

是他的錯!他沒有保護好自己的孩子,是他不好!

他的吼聲讓柳條兒心一驚,他的悲傷卻讓她心碎。

她再也說不出話,怔愣地看着兩張狐狸皮,還有大頭娃娃。

鐵漢三閉上眼,喘了很久,幾個字進出齒縫。

“對不起,柳兒,我不是怪你。”真的,他對她一點怨言也沒有。他只是心裏累積了太多的痛苦,忍不住爆發了。

她瞭解地點頭,又懊惱地咬脣,把嘴脣都咬破了。

她知道他不怪她,但她無法不怨恨自己。

如果沒有她,這些事都不會發生——

她的心好痛,但她哭不出來,只能呆呆地站着。

“二位請節哀順變。”蘇覓音卻很清楚,一個家庭發生這種事,兩口子要不互相推拖,要不就像鐵漢三和柳條兒一樣,把罪過都攬在自己身上。可事實是,他們都沒錯。“這件事的根本問題出在官府管理不當,以致昏官橫行、牙販子作惡,蘇某才應致上最大歉意。”

“小捕快,這關你什麼事?”商昨昔同情鐵漢三一家人的遭遇,但他還是不喜歡看到老婆低頭委屈的樣子。她已經是個百年難求的好官了。

蘇覓音瞪他一眼,商昨昔不得不咬牙,跟着一起鞠躬致意。他心裏想把那個御史和那些涉案的地方官、牙販子全砍上一百遍。

鐵漢三避過不受禮,他知道這些事與蘇覓音他們無關。

他勉強收拾情緒,跟蘇覓音二人道了謝,並隨同他們去辦理手續,以便將丫丫的屍骨領回家。

他想帶着柳條兒一起,但她拒絕了。他有些落寞。現下他很需要她陪在身邊。

柳條兒等到大家都離開後,才崩潰跪倒地面。

她看着大頭娃娃,丫丫到死都帶着它,可見她有多麼喜歡它。她一定很捨不得她的阿爹吧?他們父女感情一向很好的,卻因爲她,讓他們不得不分離。

“丫丫,對不起、對不起……”她無法原諒那夜從牙行逃離的自己。

但更讓她痛苦的是,她不敢看鐵漢三。剛剛他牽她的時候,她的心突然被一陣愧疚淹沒了。

她無法呼吸,居然害怕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

她不明白這種恐懼是什麼,但她知道這一輩子,她都無法心安了……

鐵漢三開始酗酒。

自從接丫丫的屍骨回家,他便每晚惡夢不絕,當然,神情、氣色也變差了。

柳條兒看見他這個樣子,非常擔心,寢食不安。

這讓鐵漢三更痛苦。他一心想給她幸福,爲什麼結果卻變成這樣?他不得不尋找一個辦法發泄。

最後,他選擇了酒。

只要喝醉了,他就不會作惡夢,也不會拉着柳條兒一起沉溺悲傷了。

他每天喝,早上、中午、夜晚酒不離身,常常喝得大醉,下不了田,也無法進山。

柳條兒對這種情況的反應很平淡,她只是在家裏擺滿酒,方便他想喝時,隨時可以拿到酒。

倒是六嬸子看不過眼,每天叨唸他,但他只要多喝兩瓶,喝到微醺時,什麼責罵、勸告便消失了。

六嬸子因此氣得搬回自己的家,她再也看不得他作踐自己。

曾經與他往來頻繁的村人們也因爲他的日日酗酒,不知不覺,疏了往來。

漸漸地,家裏便冷清了下來,不復之前的熱鬧。

自從丫丫走了以後,整個生活都變了。

他偶爾清醒時會想,這種選擇到底對不對?他將自己封閉起來,確實不會再牽累柳條兒,但他也無法照顧她了。

他真想回到從前的日子,有柳條兒、有丫丫,每天屋子裏都充滿笑聲,不像現在……他忍不住又喝起酒。

他喝得越來越多,有時候,連續兩、三天都是醉的,自然沒精神關照柳條兒,也無法好好跟她說話。

日子越來越詭異,他明明很愛她,卻相對無言。

他們變成了最親密的陌生人。他很痛苦,不知道該怎麼辦,結果還是隻能喝酒排遣。

直到這日,柳條兒帶了一副豬耳朵,還有很多血腸、一些豬頭皮回家,給他做了很香的下酒菜。

他一邊喫、一邊喝,恍然感受到空氣中的寒意。

又到冬天了吧?一年過去了。

“這是嬸子家的豬?”今年他沒去給六嬸子殺豬,她是怎麼對付過去的?他心裏有些愧疚。

“是啊!”柳條兒給他倒了杯酒。她脣邊掛笑,眼眸卻充滿悲傷。

他心裏的愧疚更沉重了。“幫我跟嬸子說聲抱歉,我沒去幫忙。”他忍不住又去摸酒瓶。

“嬸子不會怪你的。”她說。

“養豬是我提議的,說要每年幫她殺豬的也是我,結果到最後,還是要嬸子一人勞累。”他說着,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烈酒入腹,一陣滾燙,心中的揪疼果然稍停一會兒。

“我有去幫忙,你不必擔心。”

“你——”他手一顫,差點摔了酒杯。

“怎麼了?難道我做的不好喫?”她語氣帶着憂慮。

她並不喜歡鐵漢三喝酒,怕他搞壞身體,但她從來沒有阻止他。因爲她覺得,家裏會變成這樣都是她的錯,爲了彌補他,她事事順從他。

只是想在酗酒和健康中尋一個平衡,很難。她盡力讓他喫多一點、喫好一點,以維持他的體力。

爲此,她努力學做菜,如今她的手藝,比他以前還要好。

“不,你做的很好喫。”他只是想起,她曾經連塊雞蛋餅都攤不好,但現在,她什麼都會做。她學得很辛苦吧?

“那是你不想喫葷食?我去給你燒幾樣素菜。”說着,她就要起身。

他拉住她,面色沉重。“今天的豬是誰殺的?”

“我啊!”她說得很平靜。

他的胸口好像被一柄鐵錘狠敲一下,痛得渾身顫抖。什麼時候,她連殺豬都要學了?這不是姑娘家該乾的活兒!

“我做得不好嗎?”她問。

他又記起了,這些日子以來,她總是問他:“我做得不好嗎?”

她居然變得這樣沒信心,凡事都要問過他的意見!她曾經很活潑,很愛跟他賭氣撒嬌的……

“你怎麼……會去學殺豬?”他的女人……他承諾照顧她一生,結果他都做了什麼?

“嬸子需要幫忙,我就去啦!”殺豬、殺魚、殺雞……人要喫東西,就得幹這些事,很正常啊,他幹麼大驚小怪?

但這些應該是他做的。他閉上眼,憶起這段時間的日子,除了沒有笑聲之外,其它的喫穿用度都跟以前一樣。

她一個人去挑水、砍柴、買米、打獵,還給他運上一罈又一罈的美酒?

他摸摸她的手,好粗,有些地方還裂了。天哪,他喝酒是不想兩人一起悲傷,只是喝醉後,他輕鬆了,她暱?

他是全天下最沒用的男人!

“柳兒,對不起、對不起……”

“幹麼道歉?你沒做什麼啊?”

就因爲他什麼都沒做,纔要抱歉。他想說,他要開始戒酒,他會對她好的,可他的手居然又不自覺地去摸酒瓶。

他怎麼會變成這樣?到底哪裏不對勁了?

他把酒瓶摔碎了,痛苦地捶打着自己的腦袋。

“鐵大哥,你幹什麼?”她趕緊阻止他。“你會傷到自己的!”

他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迷迷糊糊的。“柳兒,你怎麼都不罵我?我讓你這樣辛苦。”

“我不覺得辛苦。”何況,他喝醉之後就不會痛苦了,她無比渴望他快樂,所以明知喝酒是錯誤的,還是遷就他。

鐵漢三認爲她在安慰自己,他一定要戒酒。

“對不起,柳兒,我應該照顧你的,我……我再也不喝酒了。”他說,很辛苦地忍住太過清醒時,胸口間那針扎般的痛。

柳條兒皺眉。她感覺到他的悲傷又濃了,他要一直忍着這種痛苦直到死亡來臨嗎?這樣的人生一點希望也沒有,她閉上眼,心好痛。

自從鐵漢三答應她不再喝酒後,便真的一滴酒也不喝了。

他又回到了從前勤勞的日子——不,他比以前更努力工作,幾乎是不讓自己休息地拚命。

柳條兒看得好心疼。她知道他不是故意折磨自己、也不是想折磨她,他只是睡不着,因爲他一閉上眼,就會夢見丫丫。

一個人可以熬上幾天不入眠?柳條兒看他搖搖欲墜的模樣,好生擔心。

她試着叫他喝點酒,微醺可以幫助入眠,但他拒絕了,他說不會再放任她一個人辛苦。

是,她現在什麼都不用做,她的身體是不辛苦了,但是心好痛苦。

“鐵大哥,你就輕鬆一下吧!”她拿着酒瓶對他說。他再繃下去,會死的。

鐵漢三看了一眼酒瓶,眼睛亮了一下,可是用力搖了搖頭。

“不,我要戒酒。”他繼續砍柴。冬天需要很多的柴火,燒炕、煮飯,每日的消耗驚人。他很慶幸現在是冬天,纔有這麼多事做,否則怎麼強迫自己撐下去?

“可你已經三天沒睡覺了。”她說。

“我以前還在江湖時,曾有過十天沒閤眼——”他說到一半,想起當年滿手血腥,又有一種正在遭受報應的無助。

她纔不在乎他在江湖時怎麼樣。“鐵大哥,你再熬下去,就要累死了!”

“我不累。”

“你兩眼都是紅絲,走路搖搖晃晃,這樣還不累?”

“我真不累,項多是有些暈。”他兩手扳住她的肩膀。“柳兒,我發過誓要給你幸福的。前陣子是我不好,每天喝得醉醺醺,讓你日夜爲家事操勞,現在不會了,我會照顧你,讓你快樂。”

“但我一點都不快樂……”她眼前浮上水霧。“我要你開心,只有你好,我纔會好,你懂不懂?”

“我現在很好啊!”至少他的腦子是清楚的,否則怎會一直想起她、一直想起丫丫,想到心痛又心碎。

他臉上一閃而逝的悽楚盡落入她眼底。

“你不懂,你根本不明白。你不想我辛苦,所以把所有的苦都背在肩上,這樣我的身體是輕鬆了,可我的心感覺好痛苦啊!”她揮開他的手,轉身跑了出去。

鐵漢三如遭雷擊。自己一心努力,原來是在重複之前的錯誤?

他恍恍惚惚,腦子亂糟糟。愛人與被愛、共享和分擔……好多事他到現在才明白,他們其實可以一起悲傷,再一起恢復的。

“柳兒,我懂了,你快回來啊!”他大步追向她。“柳兒,別再往山上跑了,這天氣不對,待會兒會下大雪的,柳兒——”

柳條兒不聽,繼續跑。她已經受不了這種壓抑了,她想解脫。

她並沒有分辨方向,只是不自覺地邁開腳步往前奔,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的心跳得像要蹦出胸膛。

突然,她雙腳一軟,直直地往雪地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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