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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生死都要與你相隨》 / 莫霖 / 第3章 / 共22章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一旁傳來聲音,「那個字是慍。」

心寶抬起頭,看見了一個男生,身着棕灰色軍服,腳踏戰靴,身材頗爲高大,但面容卻顯得清秀,略帶一絲稚嫩。

那個男生腰間還掛了一把刀,看起來頗爲嚇人,如果不是他臉上帶着笑容,心寶大概當場轉身就跑了。

「你叫什麼名字?」那男生大方問着,看着眼前這個七歲小女孩。她有點支支吾吾,不知怎的,好像有點不好意思。

「我叫殤兒……」

「原來就是你,你就是被太后娘娘帶進宮的那個女娃?」男生一笑,「可是娘娘已經給你賜名了,你就叫做心寶,別再提自己的本名,知道嗎?而且你的本名一點都不好聽。」

「我知道。」

男孩蹲下身,「你在看什麼書?論語!你識字?」

用力點頭,心寶笑得好開心,「李師傅教過我,只是我會的字不多。」

「那你會寫你的名字嗎?」

心寶先是一笑,又搖搖頭,「我不會寫寶。」

少年接過她手中的樹枝,在地上寫了個寶字;心寶仔仔細細看着,看得津津有味,也拿起樹枝照寫一遍,纔看過一次,她就學會了。

少年再寫,「我叫向羣,字醒之……」

「省我會寫。」她在地上寫了個反省的省。

他失笑,「不是反省的省,是清醒的醒。」在地上寫了個醒字。

「羣這個名是我爺爺取的,我家世代都是武官,是個閒散貴族,爺爺跟爹在部隊裏都不得志,爺爺覺得我們武官只會打仗不會做人,所以要我與同道羣之;不過爹說,衆人皆醉我獨醒,要我記得保持清醒,別被別人牽着鼻子走。」

心寶聽得津津有味,臉上不禁露出笑容;向羣看着她笑了,心裏不知爲何也有點開心。

「你的名字好好聽。」

「你也不錯啊!心寶、心寶,太后娘娘拿你當心頭的寶。」

小女孩又是一笑,向羣也笑了,一種嶄新的友誼在兩人之間建立了起來。

這時,向羣又問:「心寶,你幾歲?」

「我七歲。」

「好小喔……我十二歲,不過你不能跟別人說我幾歲喔!」

「爲什麼?」

「我現在在少兵營,少兵營規定十四歲才能入營,我謊報年齡,因爲我想要早點進去當兵。」

看看他,心寶好訝異,「你看起來好高喔……」

說他有十六歲她都相信,至少高了她不知道幾個頭;更別提他的身形強壯,一點都沒有孩子的樣子。

向羣摸摸自己的頭,很不好意思──少兵營訓練嚴格,每天都是操練,入營的都是武官後代子孫。所以朝廷戲稱「少兵營,大將營」,這些少兵以後都是朝廷軍隊的棟樑。

心寶笑了,兩個剛認識的孩子聊得很開心,向羣甚至還教心寶寫字,在地上寫了好多的字。一時間,風吹桃花林,花瓣滿天飛舞,就在他們身邊穿梭來去,泥香與花香混合。

就在此時,一旁傳來了呼喊,「心寶。」

兩個孩子一抬頭,頓時一愣,心寶趕緊起身,抱著書來到跟前。「心寶給太后娘娘請安。」小女孩做這些動作,格外惹人憐。

太后笑得很開心,「進宮才幾個月,這些禮數你都學會了,幾個嬤嬤教得好啊!」邊說邊牽起心寶的手。

向羣看着,趕緊單膝跪下,「少兵營少兵向羣給太后娘娘請安,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你就是二皇子說的那個向羣?」

向羣一驚,原來娘娘知道他,「正是奴才。」

太后看了向羣一眼,又看見身邊的心寶也看着向羣,心裏不禁感到一陣趣味,但她沒多說什麼,她知道自己是太后,隨便說什麼都會讓別人嚇死,還是不說爲妙。

於是她帶走了心寶,卻帶不走向羣與心寶這兩個孩子在彼此心中留下的深刻印象……

心寶進宮認識的第一個朋友就是向羣,她常常跑去藏經閣找書看,然後就在閣樓東側的桃花林裏坐在石頭上看書,在地上練寫字。

說也奇怪,每次沒過多久,向羣就會出現,然後陪她一起練寫字、一起聊天,一起說說笑笑。

太后知道這件事,但也沒說什麼,就當作不知道,讓心寶去做她想做的事、看她想看的書、見她想見的人……

但是這種平和安寧的氛圍很快就消失了,心寶不知道她面臨了進宮以來最大的一次衝擊,雖然這件事情跟她無關,但宮裏上下──上到太后,下到像她這樣負責服侍太后的人,都受到了影響!

臥病多年的皇上駕崩了……

大皇子即位爲帝,可是大皇子聽說跟向羣年紀一樣大,才十二歲,還在讀書學習的階段,根本不可能理政。

太后娘娘轉眼成爲太皇太后,大皇子的母妃成爲皇太后。而聽說,爲了輔佐幼主,太皇太后指派異姓的睿王劉祺爲攝政王,在幼主二十弱冠前掌理朝政。

但是隻有心寶知道娘娘心裏的哀痛,那時候她年紀太小,只能陪在娘娘身邊,偶爾聽娘娘說些她聽也聽不懂的話,讓娘娘內心的情緒有處可宣泄。

娘娘說,有了攝政王,可以興國,也可能轉眼間大權旁落;可現在,新皇帝年幼,根本無力執政,而女子不幹政也是祖宗鐵訓……

睿王謙恭,懂得進退,但聽說,只是聽說,那睿王好享樂,府邸修築得大若宮殿;睿王的心能不能安於攝政,會不會另有所圖……

心寶一個字都聽不懂,雖然她知道,就是因爲她聽不懂,所以娘娘纔會跟她說這些,但是她可以感覺到太皇太后的憂心。

那天,太皇太后帶着皇太后,兩人乘鳳輦來到了睿王府,當然心寶也跟着。

此外,向羣跟着戰友,隨着長官一同護駕,算是給幾個少兵第一次亮相建功的機會。

一路上,坐在鳳輦內的太皇太后心情緊繃,甚至愈靠近睿王府,臉色愈沉──她們現在是孤兒寡母,非靠睿王不可,不管願意不願意,她們都應該來這一趟。「心寶。」

「娘娘。」

「你知道嗎?咱們現在得悶着,等會兒對着睿王,我這太皇太后也得低頭,畢竟是咱們求人家幫忙理這個天下的。」

「娘娘……」

臉上一陣苦笑,「知道你聽不懂,但總想找個人說。」

「心寶聽,心寶笨笨的,但是心寶會聽。」

太皇太后摸摸她的頭,「你不笨,相反的,你太聰明瞭,在這宮裏,笨就是聰明,聰明就是笨。」

轉眼來到了睿王府,睿王府大開正門,所有奴僕跪在門口親迎兩位太后,其中睿王也跪着。

太皇太后與皇太后先下車,由睿王領着進入;心寶沒跟着,只能待在後頭──出門前嬤嬤囑咐過她,在明翠宮,太皇太后疼她,那是一回事;出了宮,奴才們就得保持距離,不輕慢也不怠慢。

心寶知道,所以她刻意留在後頭,不跟在娘娘身邊。

這時,她看見了向羣,那個高大的男孩,他就站在一旁,看着四周,像是守衛一樣,但是他也看見了她。

向羣竟然對她眨眨眼,她不禁一笑,趕緊進入睿王府。

這時少兵營的人也跟着進入王府,接着王府的硃紅大門關閉──貴客來訪,王府不得不閉門接待。

兩位太后被安置在正廳,接受睿王府上下奉茶跪拜,與睿王交談;心寶則跟着向羣還有其它宮裏來的公公、嬤嬤,一同到偏廳休息。

心寶在四周看着,看着睿王府的壯闊華麗,不禁覺得眩目,這裏的奢華幾乎不下於宮殿。

就在此時,心寶不知道絆到了什麼東西,跌倒在地,身邊頓時傳來哈哈大笑聲,一羣孩子跑了出來,帶頭的那個人笑得猖狂──他就是睿王的長子。

「笨蛋,走路不看路,當然會跌個狗喫屎。」

心寶想站起來,卻覺得膝蓋疼痛,無法直立──她是被絆倒的,睿王的大世子拉了線,設了陷阱,故意把她絆倒,以便取樂。

一旁有個大約九歲、十歲的男孩,臉色有點擔心,「大哥,不要這樣好不好?把人弄受傷了怎麼辦?」這是睿王的三世子。

「你少囉唆,還輪得到你教訓我!」這個庶出的三弟,他早就看不爽了。

或許是被教訓,心裏很不開心,大世子上前踢踹了心寶幾下,讓心寶更痛,只是她忍着不哭,怕哭聲驚動正殿裏的人。

但有人看不過去,衝上前就將大世子推倒在地──那就是向羣,他看見心寶被欺負這一幕,氣不打一處上來,更忍不住滿腔怒火,上前就給對方好看。

「你……你誰啊?你好大膽,竟敢動我,我是世子,將來就是睿王……」

「我管你是誰,欺負弱小就該死!」

「要命……造反啊!」一名女聲驚呼着,她正是睿王妃,看着自己兒子被一個穿着兵服的少年壓着打,震驚到不能言語。

一旁睿王府的侍衛將人拉開,將向羣壓在地上。

方纔在正廳,太皇太后說要與睿王密談,連她這個睿王正妃都趕了出來,一點地位也沒有,讓她難以吞忍,再看到自己兒子被欺負這一幕,更是憤怒難平。「給我好好教訓他,竟敢以下犯上。」

來人拿出鞭子,對着向羣就是抽打;向羣被壓在地上,手腳都在踩住,動彈不得,只得任由一鞭又一鞭打在背上。

心寶看着,眼眶又溼又紅,不知哪來的勇氣,衝上前把壓住向羣的侍衛推開;侍衛果被撞開,但是她也喫了好幾鞭。

向羣心又驚又痛,不敢相信這脆弱的娃兒竟然上前救他,一把將她抱在懷裏,爲她擋住鞭子攻擊。

「兩個一起打,都打死好了!」

兩人咬牙忍受,但是鞭子掃風的銳利聲響還是驚動了正廳的兩位太后,還有睿王。

三人原本闢室密談,談的正是睿王攝政之事,太皇太后原先還想,今天非得給睿王一個下馬威,好讓他知道,就算他是攝政王,但上頭終究還有皇帝。

三人一起走出正廳,旁人一看到,立刻上前攙扶,一起步下臺階,走進花園裏,就看見這驚心動魄的一幕。

皇太后看到都傻了,「天啊!這是在做什麼?」

太皇太后看見了心寶被向羣緊緊保護着,以免被鞭子揮到,她頓時大怒,「給我住手!再敢揮鞭,我要你的命!」

衆人跪地,幾個揮鞭的侍衛高聲求饒。

睿王妃也跪地,但是她很不滿,「娘娘,世子被這名叛逆少兵攻擊,我才下令侍衛動手教訓。」

睿王笑着,「只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兵,兩位娘娘不要驚慌,交給下人去處置就可以了。」

「處置!怎麼處置?」太皇太后說得很嚴重,「這個心寶是我的人,宮裏上下誰不知道?她的名字還是我給的,要打她,那就是打我;要處置她,那就是處置我!」

睿王一驚,知道太皇太后是故意找事由,一時間不知如何言語。

太皇太后看着睿王妃,「是你下令打的?」

睿王妃一驚,「臣妾只下令打這少兵……是這娃兒自己要跑進來的。」

太皇太后看着,「向羣,爲什麼要打世子?」

向羣忍傷,振起身,雙膝完全跪地,「回娘娘的話,世子故意絆倒心寶姑娘,讓心寶姑娘受傷,奴才看不過去,纔會與世子衝突,奴才以下犯上,自知理虧,請娘娘懲處,但此事與心寶姑娘完全無關。」

太皇太后更加大怒,臉色一片蒼白;皇太后趕緊上前攙扶住她,「母后,小心身體,別太激動了。」

太皇太后蒼白的臉看着睿王,聰明如睿王當下瞭然,頓時跪倒在地,「奴才教子、持家不嚴,請娘娘恕罪。」

「攝政王,哀家帶人來你睿王府,不是要給你的人欺凌的!」

睿王更驚,太皇太后話都說到這當頭了,甚至直喊他攝政王,他非得認了這個錯不可──畢竟他雖是攝政王,但朝中還是信服太皇太后,還是拿皇家當正統。「奴才該死,請娘娘降罪。」

睿王妃還是不服,跪地高喊,「可是世子被這小兵打啊!我只是不小心傷到了個奴才……」

「奴才?」太皇太后痛聲說着,「你家睿王在我面前也自稱奴才呢!怎麼?我可以想打就打嗎?」

睿王高聲怒吼,「閉嘴!還不向太皇太后謝罪!」他痛斥着王妃,痛斥她竟不懂眼前的局勢,膽敢頂撞,簡直是火上加油。

世子有錯在先,況且太皇太后儼然已把心寶姑娘當成自己的延伸,傷到心寶姑娘就是傷到太皇太后,現在不但如此,恐怕連這個少兵,他們也動不得了。

說穿了,這還是太皇太后的下馬威──對他這個攝政王的下馬威!若非現在情勢比人強,他何須如此卑躬屈膝?

睿王確實有心,總有一天要扭轉乾坤,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但現在不行──先帝剛崩逝,如果傳出這孤兒寡母在睿王府受辱,天下人會怎麼看他這個攝政王?

背信忘義,欺凌孤兒寡母,這罵名不只可能讓他從此難以立身,甚至更不要妄想什麼大業鴻圖。

忍……「奴才該死,世子傷人在先,王妃頂撞娘娘,罪該萬死,奴才自請處分,將內人與世子送內務府議處,望太皇太后息怒。」

「請太皇太后息怒。」衆人呼喊。

太皇太后還是很激動,或許看見心寶被欺負是個原因,更或許是因爲想起了這往後的日子,想起眼前這個人將把持朝政。

現在這個時機下馬威也不知對,還是不對?只是剛好看見了心寶被欺侮,有了這個藉口……說來慚愧,她也只是在利用心寶而已。

可是心寶好像都知道,她含着淚來到太皇太后跟前,跪地磕頭,「娘娘,心寶不對,請娘娘不要生氣,不要傷了身體。」

心寶就是這樣善良,自己被欺侮了,甚至還爲別人求饒,請娘娘饒了向羣、饒了世子、饒了王妃……

突然太皇太后不知道自己這樣將心寶帶回宮裏是對,還是不對?她只是想要有個人陪伴,有個有良心的人可以跟她說話,就把她帶了回來,這樣對還是不對?

心寶跪在地上,回過頭,看了全身傷痕累累的向羣一眼,得到了他給的安撫眼神,彷佛是在告訴她,我沒事。

那一瞬間,她稚嫩的心異常跳動,她不解,不解自己爲何會如此反應。

如果問她進宮對不對,她也沒有答案──她服從命運,接受命運安排,該往哪走就往哪走。

該生、該死;該愛、該恨,一切都有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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