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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2)

《紅線》 / 花茜茜 / 第15章 / 共23章

白湘芸開車上阿里山,一路上眼淚沒停過。

當她終於到達茶園時,發現盧有睿的家門緊鎖着,她抹乾眼淚,又到附近的烘茶廠裏去問。

製茶工人告訴她說:“老闆已經兩個星期多未曾出現了,目前茶園的事都由烘茶廠的工頭暫時代理。”

“知道他去哪裏了嗎?”白湘芸急問。

工人搔搔頭,一臉不清楚的神態。

白湘芸又去找工頭問,對方搖頭,說:“盧先生只說要出一趟遠門,要我有什麼事直接作主即可,不用問他。如果真有解決不了的事,就打電話去臺中問盧先生的大姊,所以我也不清楚他去哪裏了。”

白湘芸問不到答案,鬱然哀絕,感覺胸口幽幽蕩蕩的,像是心臟被整個剜走似的。

她腳步蹣跚地走回停車的地方,上了車,伏在方向盤上,痛哭失聲地喊着。“有睿,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到底在哪裏 ”

她哭了很久,一直到夕陽映照着天空,呈現出橘紅色的彩霞,她想起盧有睿囑咐過她不要在黑夜裏開車走山路,於是擦乾眼淚,發動車子,往山下開去。

臨走前,她回頭看着那棵妖嬈美麗的櫻花樹,看得眼睛灼痛,心很痛、很慌。

接下來的日子,白湘芸着了魔似地尋找盧有睿,但盧有睿就像是人間蒸發似的,無論白湘芸怎麼努力就是找不着。

漸漸地,她瘦了、憔悴了、也失去了信心。

不只是對自己失去信心,也對那個曾在日出中溫柔地摟着自己,承諾會娶她的盧有睿失去信心。

什麼跟什麼嘛!原來只是一個愛情騙子嗎?

白湘芸恨恨地想着:難道盧有睿故意披着溫柔的外衣,先是深情呵疼着她,哄着她交出真心,等玩膩了之後就一腳踢開嗎?

真如他姊夫所說的那樣,他已經不愛她了,覺得彼此沒有見面的必要,因爲移情別戀了,所以要與她分手?好爛的分手方式!是怎樣?給她東西是要支什。夜渡費”嗎?

好煩!好混亂喔!她無能爲力,只能束手無策地猜想着,愈想就愈糾結痛苦。

受盧有睿委託的蕭律師在這時候來電。

“白小姐,你考慮得如何?想要什麼?”

白湘芸深吸一口氣,聲音忿恨地問他。“盧有睿到底死到哪兒去了?”

她的情緒瀕臨瘋狂的邊緣,因此口無遮攔。

“白小姐,很抱歉,我無可奉告,我只負責辦理產權轉移的事項。”基於職業道德,蕭律師不可能透露出客戶要求必須隱瞞的事項。

“好!”白湘芸目露兇光,滿臉憤怨,賭氣着說:“他要給我任何東西是嗎?我決定了,我不要車子也不要他的錢!”

“那麼……”蕭律師等着她的答案,好去回覆盧有睿。

“我要他家門前的那棵櫻花樹!”好過分,這樣避不見面,這樣欺她是嗎?她不希罕錢,她只想挖走他最喜愛的櫻花樹,她要把櫻花樹移植到她家的院子裏,她要天天看着那棵櫻花樹,提醒自己,曾經有一個男人在櫻花樹下深深愛着她,但卻也無情地傷害了她!

她承認自己很自虐,一旦把櫻花樹移到家裏,往後,只要她每看櫻花樹一眼,就肯定是多一分心痛,但是……她寧願心痛也不想忘記啊!她不想忘記那曾被溫暖呵疼的美好,而那個曾經這樣深情愛護她的人,就是櫻花樹的主人。

白湘芸的答案讓蕭律師怔愣了一下,但他隨即恢復正常,公事公辦地說:“好的,我會爲你處理。”

手術後經過兩個星期的休養,盧有睿坐着電動輪椅出院了。由於短期內還要頻繁回診,以及必須倚靠輪椅行動的關係,盧有靜堅持要他暫時居住在一起,就怕他行動不便,一個人在山上會出事。

盧有睿原本是不肯的,他想回阿里山上,雖然坐着輪椅,但他並不想讓自己成爲家人的包袱,他必須學着適應這種與輪椅維生的獨居生活,但是盧有靜與母親怎樣都不肯放他走,爲了怕她們擔心,他只好暫時配合着住在姊姊家,想說等他狀況穩定點,也熟練輪椅的操控後再搬回山上。

這天傍晚,他坐在窗邊看着外頭灰濛濛的天氣,心裏頭如同這天氣一樣,沉悶緊縮。他好想見白湘芸,整個心思飄飄蕩蕩的,不管是睜眼抑或閉眼,白湘芸的身影都清晰得恍如就在眼前。

前天,他聽姊夫描述了白湘芸聽見他變心要分手之後的激烈反應,聽得心如刀割,捨不得她憤怒發火,捨不得她重擊桌子的舉動,怕她會傷了自己。

她現在還好嗎?有哭嗎?還是氣得抓狂?抑或恨他恨得牙癢癢的?仍然歇斯底里地在尋找他嗎?還是因爲恨他辜負了承諾,已經心灰意冷地躲在家裏療傷?

正煩心着,客廳裏的電話突然響起,盧有靜聽見了,從廚房裏走到電話旁,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的號碼,正要拿起話筒的手倏地停住不動。

盧有睿也聽見了電話聲,他屏息,轉頭看向客廳,觀察着姊姊的舉動。

盧有靜等電話鈴聲響完後,走到窗邊,對盧有睿說:“那電話號碼是白小姐的。”

“嗯。”盧有睿應了一聲,眼神黯淡,表情陰鬱。

盧有靜語帶猶豫地問:“這樣做好嗎?白小姐很可憐。”

盧有睿悶悶地說:“如果她跟着我會更可憐,再說,她父親也不會同意。”

“我知道,但是,你不覺得應該讓她知道真相嗎?把選擇權交還給她,而不是你和她父親來替她作主,也許她並不覺得跟着你會受你拖累。”

盧有睿扯脣澀笑着。“讓她知道真相的話,我怕她會賴着不肯離開,執意要照顧我。我不想要她爲了我喫苦,再說,我還能不能站起來都是個未知數,這樣耽誤了她,對她很不公平。”

“但是把她矇在鼓裏,不說明真相就分手,對她更不公平。”站在女人的立場,盧有靜實在覺得應該讓白湘芸知道。

“大姊,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湘芸知道了,一開始可能會因爲仍有愛,所以願意抱着爲愛犧牲的心態來陪伴我,但是等日子久了、愛情消逝了,她會不會面臨想放棄離開卻又怕揹負薄情的指控而勉強留下來呢?我並不想這樣拖累她,所以不如趁現在放她自由。剛開始她可能會恨我、會很難過,但是時間會淡化這一切的。”

“這……”盧有靜無語了,因爲她明白弟弟所顧忌的不無道理,但她還是覺得白湘芸好可憐。¨這對她真的好嗎?”

盧有睿表面上點頭,但心裏卻不斷推翻自己的理論。以長期來看,對白湘芸是好的;但是以眼前來看,她絕對是苦不堪言。失去摯愛的苦楚連他都覺得蝕心難熬了,更何況是白湘芸呢?

正當盧有靜和盧有睿姊弟倆因爲觸及白湘芸這個話題而氣氛低迷時,門開了,江信倫在這時候回來。

江信倫走到盧有睿身邊,還沒開口說話就先嘆了一口氣。“今天蕭律師打了電話給我。”

盧有睿聞言,緊張地抬頭看着姊夫。

“他說白小姐已經在電話中告訴他,要取走什麼東西。”

盧有睿不說話,等待姊夫說下去。是他自己承諾的,不論是什麼,只要白湘芸開口他都會給,而且給得絕不心疼可惜。

江信倫繼續說:“盧律師說,白小姐在電話裏嘶吼着說她什麼都不要,只想要挖走你種的那棵櫻花樹。”

聽到這裏,盧有睿如遭雷擊,震懾怔忡。

“她只要……櫻花樹……”他微喘着氣,感覺一顆心彷彿被人狠狠掐緊似的。

別人或許不懂那棵櫻花樹的意義何在,但他懂。他和白湘芸就是相識在那棵櫻花樹下、相戀在櫻花盛開的季節,她也明白他最鍾愛那棵櫻花樹,知道他就是貪看那櫻花綻放時的妖嬈美景。

然而,她卻要挖走櫻花樹?爲什麼呢?因爲恨他的辜負,所以故意挖走他喜愛的櫻花樹用來報復他?又或者是……她忘不了、放不下,所以想要櫻花樹,當作一種聯繫?

“蕭律師問我要怎麼處理,我要如何回答他呢?”

盧有睿猶如困獸,垂着頭,沉痛地說:“她想要便給她吧……請幫我找工人,將櫻花樹連根挖走,載到白家,其餘的就任由湘芸作主。”

看着盧有睿那灰黯沮喪的模樣,江信倫也很不好受,他無語,拍了拍盧有睿的肩膀安慰着他。

一直在一旁地毯上玩着積木的小佩似懂非懂地聽着大人的對話,忽然拉着盧有睿的衣服開口問:“舅舅,我沒有舅媽了嗎?也不能跟舅媽的大狗狗一起玩嗎?”

盧有睿聽得心頭一陣抽痛,他垂下眼,摸着小佩的頭,語帶苦澀地說:“小佩,抱歉了,我們家以後不會有舅媽了。”

小佩其實不是很懂,但是她感覺得出舅舅好像很難過似的,於是她突然踮高腳尖,小小的手臂摟住盧有睿的脖子,埋在他的肩窩裏,用着軟軟的稚嫩嗓音說:“舅媽不會來沒關係,小佩可以陪舅舅!”

盧有靜聽了,淚盈眼眶,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偷偷拭淚。

而盧有睿聽了,心坎好酸好酸,酸到他眼眶發熱、發痛,他其實真的很想要再見到白湘芸一面。

如果他夠自私的話,他多麼奢望白湘芸能陪着他,只可惜,他還不夠自私,不夠自私到要白湘芸犧牲自己來成全他的心願……

因爲盧有睿的背叛與避不見面,白湘芸度過了生命中最煎熬的一個夏季,但是痛苦並沒有因爲夏季來臨而減緩,相反的,有增無減。

這一年的夏天,當白湘芸還陷溺在被盧有睿背叛拋棄的痛苦中時,她的母親因爲多重器官衰竭,在八月份的時候宣告不治。

她再一次地體會到了世事無常,原本活潑的靈眸蒙上了一層恨意與淡淡的陰鬱。

這半年來,她原就過得很不好受,始終食不下咽、睡不成眠,再加上連續好幾天的徹夜守靈,讓她耗盡體力,虛弱到連呼吸都覺得喘。

白震看在眼裏,很想表達關心之意,但礙於他與女兒之間有所隔閡,而他又不擅將情感外露,所以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吩咐阿美姨儘可能多燉些補湯給女兒補補身子。

在母親告別式舉行的這一天,白湘芸脂粉未施,看起來蒼白透明,她披着孝女麻衣,跪在母親靈堂前,默默垂着淚與每一位來觀禮的來賓敬禮。

告別式進行到最後,身爲孝女的白湘芸必須一路跪爬到母親的棺木前,與棺木一起上靈車。她其實已經虛弱不已,頭暈目眩,但仍咬牙撐着。爬到棺木前,正要起身跨上靈車時,一陣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她的身子倏地癱滑墜地。

“湘芸!”白震眼明手快,衝上前,一把攔抱住她虛若無骨的身軀。

旁人趕緊拿來白花油倒在溼紙巾上,白震接過,拿着溼紙巾湊到白湘芸的鼻間,又用食指扣圈,將指關節壓在她人中的穴位上。

一會兒後,白湘芸幽幽醒來。

她看着白震,虛弱地說:“爸,我沒事……”

繼續忍着暈眩感爬上靈車,她咬牙撐到整個出殯儀式完成。

回到家後,白湘芸立刻無力地癱軟在牀褥上,她累極,以爲自己隨時會閉眼昏睡,但心情陰鬱得像是身處在冰冷的地窖裏,肩膀僵硬緊繃,無論如何也無法放鬆睡去,於是,她起身走到窗戶邊,視線由上往下地看向庭院裏那棵從盧有睿家門前移植過來的櫻花樹。

雖然當初在移植時砍掉了枝葉,但是都已經過了一季,那些被修剪掉的地方卻完全沒有萌發新枝的現象,依舊光禿禿、死氣沉沉的,這讓白湘芸看得很悶。

那櫻花樹讓過往的種種輕易地浮現腦海,白湘芸回憶着,忽覺一股鬱然梗在她胸口,耳朵嗡嗡耳鳴着,下一秒,她倒地暈厥了過去,意識模糊前,她最後看見的便是那棵光禿禿的櫻花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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