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湘芸正笑着,忽地,聽見另一個笑聲插入——
“哈……哈……”
不同於她秀氣的笑聲,那是一個男人爽朗大笑的聲音。
白湘芸順着笑聲尋去,看見了一旁屋子的頂樓上有一個男子,他正朝着她哈哈大笑。
因爲日光從男子的身後照來,加上她現在的姿勢是躺着的,陽光直射眼睛,所以她瞧不清楚男子的長相,只隱約看得出他挺高大的。
“汪汪!”仔仔朝頂樓的男子汪叫了兩聲。
牠這一叫讓白湘芸驀地一驚,慘!她都忘了,她看不清對方,但不表示對方看不清她啊!他居高臨下一定看得很清楚,而偏偏她現在正腳開開的,而且……她穿着裙子!
白湘芸的臉倏地刷紅,她立即推開仔仔,迅速合攏雙腳,明明就很狼狽了卻還故作高雅的模樣,站起身來,手指優雅地拍拍身上的沙土,然後有點難爲情地瞪着頂樓上的那個男人。
好糗!這麼丟臉的模樣怎麼會被外人瞧見呢?都怪仔仔啦!她含怨的眼神轉而瞪向仔仔,而不知自己闖禍的仔仔還一臉無辜樣。
茶園那邊,又傳來大聲公的指令。“動作快!要排練了!”
廣告公司的工作人員拿着狗煉走了過來。
白湘芸接過狗煉,套上仔仔的脖子,她雙手捧着牠的臉,教導道:“要乖乖的,懂嗎?”
等到仔仔被工作人員牽往拍攝廣告的位置後,盧有睿纔開口。“你的衣服都髒了,要不要進來裏面擦洗一下?”說完,連他自己都很訝異。他什麼時候這麼熱心?怎麼會隨便邀請外人進來呢?
白湘芸站直身軀,既猶豫又帶着防備。陌生人的家耶,可以隨便進去嗎?她考慮着,車子上有礦泉水和溼紙巾,她可以用那個先做初步的擦洗,等回到家後再把衣物送洗就好了。嗯,就這麼決定了!正要開口回絕時,“啪!”的一響,高跟鞋的鞋跟忽然斷了,害她的身子跟着顛了一下。
白湘芸低頭,臉色窘迫,目光愕然地看着那雙纔剛買來沒多久的高跟鞋,突然有種被背叛的感覺,怎麼專挑這時間斷掉,讓她在同一個男人面前出了兩次糗。
在頂樓的盧有睿看見了,轉身往樓梯走,下了樓,來到門邊,開門,手裏提着一雙夾腳拖鞋,往白湘芸的方向走去。
他彎下腰,把拖鞋放在白湘芸的腳邊後,這才挺起身,笑容溫和地對她說:“委屈你了,我這裏只有這種拖鞋,勉強穿一下。你的鞋跟應該是剛剛被狗推倒時拐到纔會斷掉的,等一下進去屋裏後,我再幫你看看鞋跟可不可以修得好。”
他就站在她面前,嘴角笑着,但笑容真誠,看起來不像是嘲弄的笑。
當他靠近時,她在他身上聞到了茶香味,那味道聞起來令人很舒服。
白湘芸打量着對方,發現這男人長得很俊朗,五官立體深邃。這個人有一種很斯文爾雅的氣質,像是學問飽飽的讀書人;眉宇間透露着精銳穩重,又像商人;隨意穿搭的藍色細格子襯衫和穿着泛白牛仔褲的修長身形,則使得他看起來很隨興、很自由。而怪的是,這些感覺在他身上一點都不衝突,反倒很融洽似的,把這個人襯出一抹卓絕出衆的氣韻來。
盧有睿知道她在看他,他不閃不躲地任她看個夠,而他也靜靜地觀察她。跟剛剛從樓上往下看比起來,現在這麼近距離地看着她,他發現她長得真的很出色,桃腮杏臉、膚白若雪,這是一張絕俗的妍容。她是一個發光體,很容易吸引住男人的目光,他也被她吸引了,但不是因爲她美麗的容貌,而是她那雙水靈眸子裏頭透露出來的謹慎眸光。
“我……”白湘芸咬脣,猶豫着要不要穿上拖鞋進去?他不像壞人,甚至還給她一種很怡然舒服的感覺,她相信跟他進到屋子裏頭應該不會遭遇到什麼無禮的對待,但她還是選擇謹慎以對,於是,她客套地對他說:“沒關係,不太方便打擾你,我等他們預排完就要開車下山,我可以脫掉鞋子開車,到了山下再買一雙鞋就好了。”
“好吧,隨便你。”盧有睿知道都市人防備心比較重,他不勉強,但是心裏有點小小的失望。正要轉身走回屋內時,忽然想起什麼,他開口問道:“你開山路的技術如何?”
“嗄?”白湘芸納悶了下。“還可以。”
他又問:“那車速呢?最快可以開到多少?穩不穩?”
“問這幹麼?”她擰眉。
“沒事,只是提醒你,如果你的車速不夠快,無法很快到達山下,而且開山路的技術又不夠好的話,我勸你不要這時候開車下山,因爲再過不久會有一場很大的雷雨,在滂沱大雨中開車走山路很危險的,你的擋風玻璃會一片霧茫茫,什麼都看不清楚。”
“大雷雨?你怎麼知道過不久會下大雷雨?”白湘芸對他說的話很好奇,瞧他說得胸有成竹,彷佛老天爺真的會聽他擺佈似的。
盧有睿聳肩笑了笑,說:“經驗。住在山裏頭久了,自然會知道。剛剛你養的狗不就是因爲要咬低飛的蜻蜓跟燕子,所以才撲倒你嗎?那就是下雨前的徵兆。”
他發現她在質疑時的表情很可愛,嘴脣會微微翹起。
白湘芸聽到他提起被撲倒的那件糗事,脣嘟得更高了一些,質疑地說道:“就算會下雨,也不見得會是過不久啊!”
“一定會。”盧有睿肯定地點點頭,這羣蜻蜓、燕子已經飛了一整天,而現在的雲層比早上更厚重、溼度足夠,絕對會下。
“你又知道了?又是經驗?”
“嗯。”他點頭。
白湘芸用一種像是在看神棍的表情睨着對方,纔不信他的預測有那麼神準。
忽地——
像是要印證盧有睿的預測似的,一滴雨從天而降,滴在白湘芸的頭上,她一驚,抬頭仰望天空,接着兩滴、三滴、四滴……更多的雨滴落了下來。
這麼神?她訝然看他,他則聳聳肩。
她突然有點賭氣地說:“是下雨了,可是雨勢並不會很大!”
才說完哩,老天爺像是故意跟她唱反調似的,猛地,“啪啦”一響,大雨猝不及防地傾盆落下,天色一瞬間變得灰濛濛的。
“啊——”白湘芸被淋個正着,失聲尖嚷起來。
同時間,茶園那邊也傳來廣告公司工作人員尖喊的聲音,顯然也是被突然落下的大雨給嚇到了,只見他們急忙收拾東西,並且拉着仔仔衝進茶園旁的民宿避雨。
盧有睿趕緊拉過她的手臂,怕她因爲高跟鞋的鞋跟斷掉而跌倒,拽緊她,把她拉到屋子的玄關處躲雨,然後他又進屋拿了雨傘,走出屋外,拾起方纔要給白湘芸穿的拖鞋,拿到屋前的水龍頭底下衝乾淨、甩幹水,重新把鞋子放到白湘芸腳邊。
“穿着吧!還是你要打赤腳進屋裏?我不反對。”
白湘芸覺得好糗!一身溼淋,頭髮亂七八糟地塌垂在頰畔,還滴着水,衣服也全溼了,黏黏地貼在身上,腳下的高跟鞋因爲奔跑着躲雨,鞋跟斷得更徹底了,而且鞋面上滿是泥污。
她無計,只好脫下高跟鞋,換上夾腳拖鞋,才一穿上,就覺得自己滑稽得好笑。那是一雙藍白夾腳拖,瞧她,一身高雅利落的套裝,居然配着一雙藍白拖!
這模樣太遜了,遜得她臉紅,遜得她手足無措。
盧有睿指了指屋裏右手邊的方向,對她說明。“浴室在右邊,你先進去,架上有毛巾,先拿來擦一下頭髮。還有,我叫盧有睿,是這座茶園的主人,你放輕鬆點,別太拘束。”
白湘芸臉色很尷尬,小聲地說:“我叫白湘芸,是寵物用品公司的企劃人員,同時也是仔仔的主人,我陪牠來拍廣告的。”真可笑,她從來沒有在這麼狼狽落魄的情況下做過自我介紹,這經驗還真是頭一遭。
盧有睿點點頭,表示瞭解。“快進去吧,我去樓上找件衣服給你換。”
盧有睿上了二樓,進到大姊以前居住的房間,拉開衣櫥,取出大姊留在這兒的一套運動服。
下樓後,他敲了敲浴室的門。
“我把衣服放在門口,你換下衣服後,浴室外頭有烘衣機可以使用。另外,如果你想衝一下澡的話,我還有準備新的大浴巾,你安心洗,我會待在二樓,你洗好叫我纔會下來。”言下之意是他很君子,人會閃得遠遠的。
“喔……”浴室內傳來白湘芸小小的應答聲。
盧有睿聽見了,轉身離開,他本要直接上樓的,但是他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色,心裏知道,這場雨可有得下了。
下雨天、留客天。看樣子,她註定了得留下作客的。
盧有睿的腳步轉了個方向,先繞到廚房裏取出兩人份的肉來解凍,然後才上樓去。
待在浴室裏的白湘芸,耳朵貼着門板,等確定腳步聲走遠後纔開了浴室的門,抓起擱在門口的衣服和浴巾後,很快地閃身躲回到浴室裏。
她手上抱着女用衣物,環視浴室,發現浴室裏頭沒有任何女性用品,沐浴乳、洗髮精、洗面奶全是男性專用的,還有,一個漱口杯、一根牙刷,種種跡象都顯示他應該是一個人獨居,那麼這些女用衣物是從哪兒來的呢?她心裏不禁一陣疑惑。
白湘芸臆測着:莫非是女朋友的?因爲偶爾會留下來過夜,所以刻意把衣服放在這兒?
不知道爲什麼,這個想法讓她心裏微微地感到不太舒服,感覺悶悶的,而當她驚覺自己的情緒反應時,驀地一驚,覺得自己怪怪的。
她啐了自己一聲。“發什麼神經呢?”
只不過是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有沒有女朋友關她什麼事?她又何必關心呢?
白湘芸覺得自己很不對勁,怎麼會無緣無故去思索這個呢?甩甩頭,她不想再去探究了。
脫去溼衣服、扭開蓮蓬頭,她將自己置身於霧氣蒸騰的水花底下,好好地洗了一個熱水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