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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紅線》 / 花茜茜 / 第4章 / 共23章

沐浴過後,白湘芸一身清爽,她先將衣服放進浴室旁的烘衣機裏烘乾,接着走到客廳沒看見人,於是出聲叫喚。“盧先生?”

“我在樓上,你上來吧!”盧有睿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下來。

白湘芸上了樓,她看見盧有睿也已經換了一身乾衣裳,他正背對着她,蹲在二樓小偏廳的地上,不知道在弄什麼?

她走到他背後,彎腰一看,發現他正在修理她的高跟鞋。

鞋面上的泥土已被擦乾淨,他正將強力膠塗抹在斷掉的鞋跟上。

發現她在背後,盧有睿回頭,瞧見她的模樣,眼底浮現讚賞。

不同於方纔身穿套裝的模樣,剛沐浴過後的她臉上脂粉未施,簡單的運動服穿在她身上,襯出她的苗條身形,同時也使她顯得青嫩。

她其實應該很年輕吧?幾歲了?那一身套裝真不適合她。

“洗好了?”

“嗯!謝謝你。”她指了指地上的高跟鞋,表情有點過意不去。方纔在門外,她的態度太防備,而他沒有生氣,不但提供她衣服、浴室,還不嫌髒地幫她修理鞋子。

“修得好嗎?”她問。

“要等明天強力膠幹了以後才知道。”

“明天?”

“嗯。反正這場雨沒那麼快停的,依我估計起碼也要下到晚上七、八點左右,那時候天色很暗,你對我們這兒的路況不熟,再加上雨後路滑,硬要開車下山很危險的,所以我建議你還是等明天再走。”

“可是我沒有要留下過夜啊!我今晚還有個飯局。”

“恐怕你得跟對方延期了。你不是跟廣告公司那羣人一起的嗎?怎麼不跟他們一塊兒留下來?

他們就住在前面不遠處的民宿,你可以跟他們一起投宿在那邊,等明天看得清路況的時候再下山比較安全。”

“算不上是一起的,他們是負責拍攝我們公司產品的廣告公司,而仔仔則是這次廣告裏頭的狗主角,我陪它上來預排,我們沒打算要過夜的,想說預排後就要離開,等明天再上來。”

“可是,你摸黑離開真的很冒險。”

白湘芸沉思了半晌後,決定聽他的建議。“也好,你有民宿那邊的電話嗎?”

盧有睿點頭。“我幫你打電話過去問問看還有沒有空房。”

趁着盧有睿在撥電話的空檔時,白湘芸也拿出手機撥打,通知對方要取消今晚飯局的事。

一會兒後,他們兩人同時掛上電話。

盧有睿告訴她。“民宿那邊只有四個房間,全被廣告公司的人住滿了,其中三個房間已經分別擠了四個人,無法再加牀,另外一間是這次的廣告女明星住的,聽說她不願與其他人共用一個房間,爲了禮遇她,只好依她的意思。我另外問了仔仔的狀況,他們說它很好,現在被安置在民宿的房間裏面,正趴着在休息。”

白湘芸聽了,有點驚訝他的細心,她纔想說等一下要跟廣告公司的人通電話,問問看仔仔的情況,沒想到他便已經替她問了。

她對他點頭微笑,笑容裏有着感謝,謝謝他的細心。“沒關係,總還有其他的民宿吧?我可以去住別間。”

盧有睿搖搖頭。“太遠了。另外的民宿都距離這兒五公里以上,冒着大雨開車去那裏投宿,不是一個安全的決定。”

“那怎麼辦?”她皺眉。

盧有睿看着白湘芸苦惱的模樣,不知怎麼着,一時衝動,他竟開口邀約。“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住我這兒。”

話說出口,盧有睿自己都覺得喫驚。四年來,這房子可從沒讓外人借宿過,但他卻對她十分特別。

“住這兒?”白湘芸也愣住了。“可以嗎?”因爲他主動提供衣服和浴室,又幫她修理鞋子,她對他的防備心已不像剛纔那樣了,只是有點疑惑自己會不會造成他的困擾?

“嗯,二樓有空房間可以給你睡。今晚我會去樓下的房間睡,你可以安心地休息,我不會上樓的。”盧有睿解釋得很刻意,像是要讓她明白自己是個正人君子,絕不會亂來,就希望她能安心地住下來。

白湘芸聽了,爲他的體貼覺得窩心,但是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又問:“可是,你的女朋友呢?”

“女朋友?”盧有睿皺眉,不是很懂。

“我在這裏過夜,她會不高興吧?”

盧有睿愈聽,眉心的皺摺愈深,語帶疑惑地說:“我沒有女朋友啊!”

白湘芸指了指穿在自己身上的衣服,問:“那這衣服……”

“喔,是我大姊以前的,怎麼,不合身嗎?”

“不……這衣服很好。”白湘芸揮着手,嘴角悄悄往上勾起一個輕淺的弧度,心裏莫名地覺得開心。她爲自己異常的反應覺得好笑,是怎麼了?聽見他說沒有女朋友,居然會有這樣的情緒?她趕緊微微低頭,怕自己的表情被他瞧見。

盧有睿沒看見,領着她,往樓下走,問道:“喝茶嗎?”

“嗯。”她點頭,跟着下樓,問:“下午茶嗎?”

走在前頭的盧有睿一愣,頓了頓腳步,隨即笑出聲,澄清說:“是老人茶。”

白湘芸聽見他的笑聲,突然覺得自己在他面前好像“都市聳”,人家她們在都市裏所謂的喝茶都是指下午茶那一類的嘛!老人茶是嗎?是指很講究的那種功夫茶嗎?她倒是還沒喝過呢!

盧有睿帶她到一樓的客廳,客廳裏是一套富有古意的藤編傢俱,茶几上擺着一整組令她眼花撩亂的茶具,他按照步驟教她如何品茗——賞茶、溫壺、置茶、溫潤泡、溫盅、第一泡、燙杯、倒茶、第二泡、奉茶、去渣、歸原。

白湘芸看着眼前一大堆的品茗器具,耳朵聽着盧有睿解釋品茗的步驟,表情似懂非懂的。

一整套繁複的手續過後,終於,他將淡琥珀色液體的茶湯從聞香杯倒入品茗杯中,然後把空了的聞香杯遞到她面前,告訴她說:“這是聞香杯,你先把杯子放到鼻前聞其香味。”

因爲他的講究,使白湘芸也開始對喝茶這檔事變得謹慎了起來。她按照盧有睿教她的那樣,對着品茗杯深深一吸,那撲鼻而來的茶香令她舒暢,剎那間居然覺得頭清目明瞭起來。她看着他,美麗的眼眸裏帶着詢問:怎麼會這樣?居然比咖啡還有效?

盧有睿笑了,覺得她驚喜的表情很動人。他努了努下巴,教她。“接着觀看品茗杯中的茶湯色澤,再來纔是嘗其滋味。記住,別一口灌下,要慢慢啜飲,先含在嘴裏一會兒。”

“像品紅酒那樣嗎?”嘴巴要咕嚕咕嚕地漱着嗎?很難看耶!

她擰眉,表情泄漏了她的心思,害盧有睿看得語氣帶笑。“不是,含一會兒再喝下即可。”

於是,白湘芸雙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茶杯,煞有其事地喝下那杯茶,忽然,一股溫潤清甘的口感在脣齒間擴散開來,那清香直衝腦門,讓她不自禁地閉眼,吞下,感覺暖暖的液體流過身體,這讓她向來緊繃的肩頸不由得放鬆了起來。

她睜眼,表情迷濛,思索着形容詞。“這茶……”

“怎麼樣?”他刻意拿出去年比賽的冠軍茶來泡給她喝,這茶他平常收藏得妥當,不輕易開封,除非是很懂茶的同好纔有機會與他共享,而今天他卻泡給她這個門外漢喝,想聽到她的讚美與肯定,獻寶之意相當明顯。

他暗笑自己,是怎麼了?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現了?

“這茶好像是甜的,有加香精或甘味劑嗎?”

她的一句話就毀滅了盧有睿的用心。

他很想告訴她,那是頂級茶葉自然散發出來的香氣與回甘,但是算了。他有點無力,果然,這茶還是收藏起來得好,省得被不懂的人糟蹋了。

他猜她應該是星巴克的擁護者,要不,搞不好一瓶十五塊錢的包裝茶都能輕易搞定她,讓她大讚好喝。

“不過……”她又說。“很好喝,會讓人覺得很舒服,想再喝第二杯。”

盧有睿稍稍覺得安慰,原本想將茶罐收下的動作停住了,又替她倒了第二杯茶,鼓勵她。“再喝一口看看,一定跟你平常喝的茶不一樣。”

白湘芸喝下,用心體會着,可是她的境界與他不同,只覺得好喝,卻嘗不出這茶的價值。

“是不太一樣,但是我說不上來這感覺,也許多喝幾次就能懂得它的獨特處。”

盧有睿聽見,二話不說,把茶罐蓋好,交給她。“這罐茶讓你帶回去喝,你照我剛纔教你的方式泡,細細品嚐,一定能喝出心得來。”

“要給我?這很貴吧?多少錢?我跟你買。”無功不受祿,她不好意思收。

“送給你,不收錢,只要你別讓它束之高閣就好了。”

他今天真的很怪,一斤兩萬塊的冠軍茶耶!瘋了,居然這樣送人。

“但是我沒有這一套專業茶具,粗手粗腳的,怕毀了這罐茶葉的價值。”

“再怎麼有價值的茶,好不好喝、喉韻如何、怎樣回甘、如何去沖泡,其實都是次之,真正能讓人喝出感覺、喝出價值的,全都取決於喝的人心境是否沉靜無雜。只要你靜下心來,心安穩了,就算沒有繁複講究的沖泡手續,一樣能品嚐出茶的甘韻。”

白湘芸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於是笑着收下那罐茶。“謝謝。”因爲不知其價格,所以不覺得不妥,甚至,還很天才地問:“用英式茶組來沖泡也行嗎?”

盧有睿聽了,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勉爲其難地點頭,有點替那罐冠軍茶覺得悲哀。

果然,城市人喝下午茶,山上人喝老人茶,還是有城鄉差距的。

他們又邊喝邊聊了一些話題,白湘芸誇門口的那棵櫻花樹開得很漂亮,盧有睿說那是他小時候親手種下的,已經有十幾年的歷史了,他還說改天沒下雨時,可以把茶具全搬到樹下,在櫻花飛舞的樹下品茗,那箇中滋味更是美妙。

白湘芸則告訴他,她家住在臺中市,寵物用品公司是家族企業,爸爸是董事,有一個哥哥擔任公司裏的總經理,她則擔任企劃人員。雖然是自家公司,又是父親唯一的女兒,但是沒特例,一樣要從基層慢慢做起。

他敏銳地發現她沒有提起有關母親的事,他也不多問。

盧有睿不太多話,偶爾他會發問,白湘芸回應,他則是含笑點頭,靜靜聽她說話。有時候,話題中止了,沒得聊,但是彼此竟然不會覺得氣氛冷場尷尬,反而覺得兩個人這樣安靜相處的模式很靜謐和諧。

這時候盧有睿會看向屋外。

大門沒關上,山風吹入屋內,不需冷氣便已沁涼舒適,他一派氣定神閒,欣賞雨滴降落地面時濺起的水花,以及茶園上方飄渺的水霧。

白湘芸學他看着外邊,也靜靜的不說話,她聽見雨滴擊打在窗檐鐵片的聲音,隨着雨勢忽大忽小,那聲音也忽急忽緩。

她仔細聽着雨聲,覺得山上的雨聲彷彿有種魔力似的,愈聽心情愈是平穩。好奇怪,以前她聽見雨聲時從沒有這樣的領悟。

這一刻,在這個陌生的山上,在這個樸實沒有高檔裝潢的屋子裏,坐在一張古樸的藤椅裏,因爲大雨而被困住的她,居然覺得好放鬆,比忙得要死不活後去做一趟全身舒壓按摩還放鬆。在山下的她,肩膀隨時都是僵硬的,講話速度很快,走路經常是小碎步的跑,可是現在,她的身子軟綿綿的,很舒暢,像一團麻糬。

忽然,她覺得盧有睿說得很對,心靜了,體會自然不同,方纔喝下的茶從喉嚨深處一直回甘上來,她愈來愈覺得這茶清甘潤喉。

他們就這樣看着屋外雨景,天色灰濛濛的,但心情卻是開闊舒展的。

“把眼睛閉上,專心只聽雨聲,將其他的聲音全都摒除於耳朵之外,腦袋放空、心思放空,只聞泥土的氣味。”盧有睿這麼教她。

她照做了,感覺輕飄飄的,像是方纔在屋外隨風飄落的櫻花瓣那樣,飄蕩、翻飛。

“有沒有不一樣的體會?感覺自己像什麼?”盧有睿問她。

白湘芸思索了一下,說:“像……浮萍。”

盧有睿聽了她的答案,微愣了一下。

浮萍?

怎麼他覺得這答案有點……悲傷。他覺得此刻閉着眼睛、斜倚在他家藤椅上的女人看起來有抹淡淡的憂鬱,是有什麼事讓她煩心嗎?

他沒有追問,畢竟是初相識,不該問得太深入。

盧有睿緩緩起身,不驚擾她,往廚房的方向走去,留她一個人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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