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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相公,你怒了嗎?》 / 唐絹 / 第6章 / 共23章

招娣十萬火急地將那小孩抱到寶康的臥房。

“你的衣服都放在哪兒?”放下孩子後,招娣急急地問。

那孩子已經冷得說不出話了,只能用比的。招娣便朝那方向衝過去,撞開衣間的門,隨意在櫃上亂搜,又衝了回來。

她先用布把寶康擦乾,可寶康卻抗拒這,張着嘴叫:“不,不……”

“布?”招娣看了一下手上的不,說:“對啊,是布啊!我拿布幫你擦乾,你不要亂動!”

可那是一條用百分之百的蠶絲織成,並以純金繡出鳳鳥花樣,半尺要價八十兩的絲巾啊!

現在被招娣糟蹋,跟一條魚販的抹布沒兩樣了。

寶康無奈地想道,碰到這女人之後,他已經摺損了好幾百兩的銀子。他的心在滴血,四肢卻無力,只能放任着招娣擺佈。

招娣替他擦乾了身子,裹上乾衣服後,又到牀下頭拉出火盆,喚醒火星,燒暖了炭,使寶康可以暖和一些。

過了一陣子,他果然臉色好轉,看起來健康多了。

招娣喘着、顫着,漸漸鬆了口氣,攤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這孩子。

然後,她的臉越來越蒼白,脣色是青紫的,渾身抖到連寶康看得都覺得冷了。

他惱怒了,跳起來打她的頭。“發什麼愣?女人!你不冷嗎?”

招娣“哎呦”慘叫。“你幹嘛打人?”

“快脫了衣服,笨蛋!”他在兇她,可他的童音卻讓他顯得有些無理取鬧,而不像在擔心一個人。

寶康瞧她那股傻勁,只知道趕緊爲他取暖,卻忘了自己,便更加氣她。

他早習慣看她那紅撲撲的臉蛋,現下這像死人臉的慘白,讓他覺得噁心死了。

“啊,對對,真真真冷。”

招娣一經提醒,才感覺到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透了水的卦衣。

爲了那七個弟妹,她可不能生病。

於是她趕緊解開紐扣,袒開衣襟,鬆了肚兜的結,脫下褲頭……

當着寶康的面。

“等一下!”寶康又哇哇叫。“你是不是姑娘啊?”怎麼會傻到在他面前寬衣解帶?

招娣又一傻,脫衣的動作停了。她的表情像在問他,脫衣跟姑娘家有啥關係?

“你怎麼可以在我面前脫衣?”寶康再尖叫。

“我都在我弟妹跟前更衣啊。”她不懂他幹嘛大驚小怪的。

“我是你弟妹嗎?”

“你跟我弟妹一樣大。”

寶康這才明白,招娣這傢伙的腦筋短得離譜。

不知她是驚訝還是急過頭,她的腦子似乎歸了零,一切從頭來過。而招娣一次又只能想一件事,她現在只想到,眼前的他是個小孩!

不過是個樣貌十歲的小男孩。

問題是——

他大叫:“我是福爾寶康!”今年三十一歲,身長七尺,坐擁上百家分號,連官府都要讓他幾分的大丈夫,福爾寶康!

招娣再一呆,身上的溼衣還是沒褪。

寶康受不了了,氣呼呼地道衣間拿了件乾衣服和罩袍出來。像撒漁網一樣把袍子罩在招娣頭上,接着吼:“給我在裏頭換,快!”

過了片刻,那衣袍裏頭纔有動靜,還有窸窣的脫衣聲,看到這傻女孩終於脫下溼衣,寶康才放下心來,並喫力地拉着炭盆,來到招娣身旁。

招娣丟出溼衣,套上寬大的衣服,一顆頭露了出來,一雙骨碌碌轉着的圓眼便釘在寶康身上,良久沒有移開。

此時寶康臉色很臭,像個沒糖喫、脾氣壞的小鬼。

他本來打定主意,這個祕密一輩子都不要給拆穿。

他從小防得滴水不漏,不斷訓練控制自己的脾氣,不斷尋求可以抑止怒氣、放寬心胸的妙方,比如吸菸、喫各式安神藥、數算一百零八顆消災解業的大神念珠,爲的就是——不要生氣,不要發怒,否則,就會變得這十歲模樣的孩子。

全國最大的商號福百發號,堂堂的主事大當家,卻會變成一個十歲孩子,這個祕密傳出去,能聽嗎?

更何況,會有多少歹人利用這弱點,藉機除掉他,以及那些以後要承繼商號的子子孫孫?

可自從這女人出現之後,他已連破兩次戒!這次,甚至是當着她的眼前——他簡直無法原諒這麼愚蠢的自己!

“當、當家?”招娣試着喚他。

“幹嘛?”寶康沒好氣地瞪着她。

“你真的是當家?”

“沒錯!”

“可……”招娣吞吞吐吐。“你不是他兒子嗎?”

寶康忍不住翻白眼,苦惱爲什麼到現在她還在執着這個假象。

“都目睹一切了,爲什麼你這顆豬腦袋還是轉不過來?”

“喂,你幹嘛罵人?”雖然她的思緒被這驚人的事實卡住了,可別人罵她,她還是知道!

“你這樣不叫豬腦袋,還有誰可得此美稱?”寶康跳過去,伸手緊捏住招娣的嘴,狠到:“我告訴你,如果你敢把這個祕密告訴任何歹人,我會讓你的下場很慘、很慘……”

雖然他是個小孩,可他捏她的力道可一點也不輕。

招娣被捏痛了,一把火冒了出來,先燒掉腦裏那團混亂,自愛燒向這個目中無人的小鬼。

她一生最討厭的,就是裝的一副大人樣的囂張小鬼!

就在眨眼間,寶康忽見她利落地一伸手,扣住他下顎,接着便天旋地轉,他尖喊一聲,整個人就被壓制在招娣的腿下。

“你、你這女人……”怎麼這麼厲害?

“不準動!”見他死命掙扎,招娣乾脆一屁股坐上他,一手壓着他的頭,這樣纔可以好好說話。

“我要問你幾個問題。”招娣正經地說。

她自己也要一步一步地釐清頭緒纔行。

那快窒息的男孩只有點頭的分。

“你真的是當家?”

“我說過幾百遍了!”

“我剛來你房裏,爭論什麼事?”

“你要帶那些該死的小鬼住進府邸。”

“我剛剛餵你喝什麼?”

“醋還是老抽!”

“你屁股上的淤青怎麼來的?”

“你剛剛用彈弓彈我,不要說你忘了!”

啊啊啊——

招娣在心裏吶喊着,思緒也往清晰邁進了一步。這臭小鬼真的是當家!

但她還是驚訝、還是不懂……

“你爲什麼會變成嘴這麼賤的小孩?”

“誰嘴賤?”

“說!”她用力壓他的頭。

“女人,你算哪根蔥?你沒資格知——噢!”身上的力量再加重。

寶康只好乖乖地答:“這是詛咒,福爾家每代當家都有這毛病,只要一生氣,就會變成小孩。”

“真、真不敢相信。”招娣伸手捏了捏寶康的臉頰、耳朵、鼻子,揉弄他的小背、手臂,每一處都是如此真實而小巧的。

“當家,你足足有七尺高啊!怎麼、怎麼可能……咻地一下,就變那麼小呢?”那種骨頭融化、皮肉萎縮的感覺,咿……

“一定很疼吧?”她又問。

“沒你壓在我身上那麼疼!你那麼瘦小,沒想到卻重的像豬。”

“喂!我關心你的身體耶,你可不可以可愛一點啊?”

“你只要從我身上起來,就是關心我了。”他覺得肋骨快被壓斷了。

招娣想了想,她想知道的都知道了,怒火也消退了,腦子不在混亂,思緒更分明清楚,她只有一個簡簡單單的念頭——

當家,等於十歲小孩。

雖然是一件離奇的事,但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啦!

至少,現在的當家比較坦率,雖然嘴巴很討厭,但不會拿那張笑臉騙人,挺惹她喜歡。

只要壓制一下,就乖乖聽話了,等他回覆成七尺男兒,她連動他一根手指頭都難……

咦?

等他回覆成那七尺男兒,她連動他一根手指頭都難……

意思是——還沒回覆成七尺男兒的他,她不只可以動他一根手指頭……

招娣嘿嘿壞笑,慢慢地從寶康身上爬起來。一獲得自由,寶康趕緊跳起來,避開招娣遠遠的,一邊活動筋骨。

“嘿!寶寶!”招娣的聲音異常歡快。

寶康暴跳如雷。“你叫誰寶寶啊?”

“你啊。”招娣朝他眨眨眼。“既然我知道你的祕密,我們就是最親密的朋友了,對不對?”何況現在的他,小小巧巧的,很適合“寶寶”這個乳名。

“我堂堂福爾寶康的大名,豈能被你玷污?”十歲的寶康說得慷慨激昂。

“啊!跟我玩一個遊戲,如何?”可招娣根本不理他,徑自走向自己剛脫下的溼衣,從裏頭拿出一袋小東西。

她將裏頭的東西倒了出來,寶康一看,是一堆拇指般大的琉璃珠,非常精美,裏頭鑲着各式彩色花樣,有牽牛花、水仙、玫瑰、梅花、菊花、海棠,還有許多他叫不出名的花。

由於夜魅城周圍山區盛產琉璃礦,燒琉璃的行業非常盛行,宮廷內各式華美精緻的琉璃裝飾品,都出自夜魅城工匠之手。

這種民間稱之“花琉璃”的琉璃珠,不過時這種工藝的細枝末葉,通常是論斤出售,因此像招娣這樣的貧苦人家,也是買得起的。

“喂!爲什麼你身上都帶着這些玩意兒?”寶康不屑地問。

上回有獸糖,毛猴,這回有彈弓和花琉璃,他發現招娣這傢伙身上隨時都帶着哄孩子的小玩意兒。

“因爲這些東西好玩。”除了哄弟妹外,她自己也常玩得不亦樂乎,不快樂時喫顆糖,馬上又能恢復好心情了。

招娣一邊用石膏筆在地上畫了一個三角形和兩條線,一邊說:“我們來打花琉璃,好不好?”

寶康皺眉。

招娣向他解釋。“我們要站在那條線之外,你站右邊,我站左邊。然後我會在中央那三角形裏放滿琉璃珠,要打之前,要先唱名,唱出你想要打的那顆珠子裏時什麼花。”

寶康嘖了一聲。“小孩的遊戲。”

“很適合現在的你啊。”招娣說:“誰打中最多,誰就贏了,輸的人要答應贏的人一個請求,怎麼樣?”

“什麼請求?”

“我贏你的話,你就要答應我,收留我那七個弟妹。”

“你胡說什麼?”再多七個引子,氣炸自己嗎?寶康叫道:“我不比。”

“你不比?唉呀——”寶康假裝苦惱地拍拍腦門。“我真糊塗,我忘了當家現在變成了寶寶了,因爲能力不是,變得怕事,怕自己輸掉的不只是一個請求,還輸掉尊嚴、面子,以後見到我就難過了……真是的!我真的忘了,好,不比不比……”

“我比!”寶康打住她的絮叨,馬上改口。

招娣在心裏竊笑,變成孩子的寶寶比較好講話,激一激便可。

她補充。“當然,如果我輸的話,你要趕我走,還是做什麼,我二話不說答應你。”

她給了寶康一顆琉璃珠,就開始比賽。

寶康先。“我要那顆水仙。”他彈出他的琉璃珠,沒中。

輪到招娣。“菊花。”她打出,中。

寶康“呸”了一聲。“運氣而已,女人。”

他可是堂堂當家,打琉璃這小事怎難得倒他?

寶康再唱:“桂花。”彈出,沒中。

“玫瑰。”招娣打出。中。

寶康咬牙。“梅花。”彈出,還是沒中。

“朱槿。”打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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