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時分。
門口高高掛着一整排古香古色大紅燈籠的“小林臺式餐廳”高朋滿座。翟羽跟文希娣刻意選在餐廳最角落的桌子坐下來點菜,不一會功夫,兩人所點的一鍋雙人份紅心地瓜粥、菜脯蛋、炒山蘇、幹煎土鯨魚片跟瓜子肉已經熱騰騰端上桌。
“真是風水輪流轉啊。”他把地瓜粥盛進碗裏遞給她,接着爲自己盛一碗後,有感而發。
“怎麼說呢?”
“以前常聽我母親說起小時候外婆家裏窮,喫不起香噴噴的白米飯,只能喝地瓜粥果腹,沒想到早年窮人家喝的地瓜粥,如今搖身一變成有健康概念的桌上佳餚,身價也跟着翻了好幾倍。”
“你說的一點也沒錯。有了健康概念加持,在五星級飯店喝一碗地瓜粥遠比喫一碗白米飯要貴上許多。”
“來!喫魚。”他先拿起碟子上的檸檬切片,擠汁淋在灑着白芝麻的幹煎土純魚片上,再舉箸夾一大塊剔掉刺的魚肉到她碗裏。
“謝謝。你也喫。”禮尚往來,她夾一筷子炒得翠綠的山蘇給他。
“嗯!山蘇炒得很脆很爽口。”他豎起大拇指叫好。
“還有,你嚐嚐這菜脯蛋,是不是很古早味?”
“沒錯!有阿嬤的味道。”他點頭附和,兩人就這樣有說有笑,喫得十分開心。當翟羽盛第二晚地瓜粥給文希娣時,發覺她臉部柔美的線條變得僵硬,一直掛在臉上的甜美笑容消失了,他俊眉深深打結。
“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我沒有不舒服。”她輕輕搖頭。
“只是斜對面桌子有一個穿着白色背心、露出兩臂刺龍刺鳳的男子老瞧着我,瞧得我渾身不自在。”
“哦?我跟你換個位子。”他放下碗筷正欲起身。
“來不及了,那個刺青男正朝我們的桌子走過來。”她按住他的大手,小聲說着。
“別擔心,一切有我。”他拍拍她的手臂,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氣勢。
“嗯。”他充滿自信的一句“一切有我”,讓她宛如吞下一顆定心丸般寬了心。
“小……小姐,打從你……一進來,我就覺得你很眼熟,我拼命想……半天。終於想起來,你就是我馬子阿香最……最喜歡的‘麻豆’……第一名模文希娣,對不對?幸……會!”喝到連說話都大舌頭的刺青男腳步不穩地顛了下,接着又說:
“我馬子阿香是你的……死忠粉絲,房間貼滿你的海報不說,還……還用你的照片當電腦桌面。如……如果我回去告訴她我遇見你,她……她一定會以爲我在唬弄她,所……所以,能不能請你在這個……玻璃杯上面簽名,讓我帶回去送……送給我馬子阿香?”刺青男有備而來的遞上玻璃杯跟簽字筆。
“希娣,你若不想籤,大可不籤。”翟羽黑眸半眯,冷掃刺青男一眼。
“喂!老……老子在跟她說話,你囉……囉嗦個什麼!小心老子一個不爽海……海扁你。”
“希娣,你若感到遭脅迫非出自願就拒籤,不必理他。”他對刺青男的狠話充耳不聞。
“翟羽,我……”
“你再吵……吵死,老子就把你打到滿……滿地找牙。”刺青男扭扭脖子,恫嚇地把手指頭拗的咯咯響。
“你……”翟羽的火氣提了上來。
“翟羽,算了啦。”她柔聲安撫翟羽,仰起臉告訴刺青男:
“我籤給你。”她低頭在玻璃杯簽上文希娣三個字後,將簽字筆仍進玻璃杯還給刺青男。
“哼!算你識相。”刺青男拿着玻璃杯大搖大擺走開。
“你……生氣啦?”她見翟羽一臉鐵青,急忙解釋:
“我這麼做無非想息事寧人,不想被刺青男破壞我們相處的愉快氣氛。”
“你的息事寧人看在我眼裏卻是姑息養奸。”他嗤之以鼻。
“姑息養奸?你言重了。瞧!這會兒刺青男不是拿着玻璃杯走開了?由此可見,我採息事寧人的處理方式是正確的。”她無比欣慰地端起碗扒了一口粥。
“正確與否,在我們離開這裏之前,恐怕都言之過早。”他頓了頓,放柔了清冷神色。
“其實,我並不反對息事寧人,不過,要看對象;倘若對方是個藉着酒意要耍狠的混混,就要小心對方會喫定你的息事寧人而軟土深掘。”
“不會吧?我已經如刺青男所願簽名給他,他沒道理再橫生枝節找我麻煩。”她樂觀看待,眼神卻倏沉,吶吶的說:
“糟糕,好像不幸給你言中了。”
“被我言中?”他順着她的視線回頭看,看見刺青男去而復返,再次朝他們走來。
“噢!這個刺青男真的很煩耶。”她苦惱的託着前額。
“你先別煩,姑且聽聽他又想做什麼。”翟羽顯得老神在在,
“好。”
“小……小姐,走!跟我走。”刺青男沒頭沒腦地說着。
“走?要去哪裏?”
“跟我過去向我……我的老大敬酒。呃!”刺青男打着酒嗝。
“敬酒?我又不認識你的老大,爲什麼要過去跟他敬酒?你當我是酒店的坐檯小姐?”她面露慍色。
“我叫你過去……跟我老大敬酒,是……是看得起你,你不要……不識抬舉!敬……敬酒不喫……喫罰酒。”刺青男一把扣住文希娣的手腕,強行將她從椅子上拉起。
“放開她!”翟羽怒不可竭地竄身上前,用力推開刺青男,將文希娣保護在身後。
“你皮癢討打?膽敢插手……管老子的事?”刺青男拉高分貝,引起旁桌食客紛紛側目,然而食客們似乎對這種酒後爭執習以爲常,早就見怪不掛,繼續喫喝聊天,“管你是警察分內的的事,我又何必越俎代庖?你再不離開,我立刻報警處理。”
“報警?我好怕,怕得……發抖哊!”刺青男戲謔地雙手抱胸,做出驚恐表情後,重呸一聲——
“呸!老子……進出警局,就像進出……自家廚房般頻繁,你要報警?請便。”
“好!既然你無視我的最後通牒,我就應你所求報警。”他揭起手機正要撥打。
“我說阿發仔!你不是說第一名模是你的好朋友,要叫她過來跟我敬酒嗎?害我等了老半天,屁股都快要坐出痔瘡了,也沒看見一隻蒼蠅或蚊子,倒是聽到你在跟人家大小聲。”一名口嚼檳榔的矮胖中年男子突然冒出來。
“歹勢啦!彪老大,小弟還……在‘喬’。”
“你不必‘喬’了,我自己過來瞧比較快。我想你應該就是阿發仔口中的第一名模吧?恩!果然長得很漂亮,身材更是一級棒,這位是……你、你、你……”彪老大一看到翟羽,霍地瞪大兩可豆鼓眼。
“彪老大,你幹嘛一副……見鬼表情?”
“阿發仔!你真是七月半的鴨子不知死活,連檢察官的女朋友都敢虧?”彪老大朝阿發仔的後腦勺一巴掌呼下去。
“啥?他……他……他是檢察官?”阿發仔聽了,嚇到酒醒了大半。
“沒錯!他就是我常常掛在嘴邊的那個翟羽檢察官。”
“原來他就是幫你平反的檢察官?”酒醒的阿發仔說話不再大舌頭了。
“是啊!當年我開賭場時的身邊小弟想接收我的地盤,竟不擇手段跟我的死對頭串通栽贓我販賣改造槍支,還好翟羽檢座明察秋毫找出真相,我才得以免去牢獄之災。這個事件過後,讓我徹底覺悟‘歹路不可行’,才決心改行。”彪老大從口袋掏出一張名片遞給翟羽。
“這是我的名片。”
“‘慈恩葬儀社’,你改行從事殯葬業?”翟羽頗感意外,畢竟開賭場抽頭跟殯葬業,兩者之間八竿子打不到一塊。
“嗯!以前開賭場害了很多人家庭破碎妻離子散,現在我是抱着贖罪的心情爲往生者提供服務。”彪老大笑嘻嘻說:“雖然我開葬儀社,不過不歡迎你來捧場。”
“說的也是,你的生意我實在不便捧場,但會給予滿滿的祝福。”他由衷表示。
“謝謝你的祝福。”彪老大拿肩膀撞了撞阿發仔。“阿發仔,你愣着作啥,還不快點跟翟檢察官道歉?”
“翟檢座!失禮啦!請你原諒我有眼不識泰山,我……我罰自己喝三杯酒向你道歉。”經彪老大這麼一提醒,怔怔失神的阿發仔這才猛的回神。
“還喝?你每次一喝酒,嘴巴就要狠闖禍,還敢喝!”彪老大肥短的甜不辣手一揮,又一巴掌呼在阿發仔的腦袋瓜上;不過,罵歸罵、打歸打,彪老大還是不忘向翟羽求情:
“翟檢座,我這個細漢仔比較白目又愛膨風,若有冒犯之處,還請你看在我這張老臉皮的份上,原諒他。”
“其實阿發仔冒犯的是她,該請求她的原諒,不是我。”他指着文希娣。
“文小姐,對不起!請你原諒我。”阿發仔向文希娣深深一鞠躬。
“這……好吧,我接受你的道歉。”她臉上釋放寬恕的微笑。
“謝謝!謝謝!爲了表示我的誠意,今晚我請客。”阿發仔取走桌上的賬單。
“不,你的好意我心領了。”翟羽一把搶回賬單婉拒,告訴文希娣:“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好。”她巧笑嫣然。
“對不起!我們先走一步。”他牽着她的手,向彪老大跟阿發仔欠了欠身告別。
“兩位請慢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