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在延吉街的“高句麗韓式燒烤店”,素以新鮮食材、獨門醬料緊緊抓住食客的胃;再加上消費極爲平價,因此,每到用餐時刻,店內一位難求,店外更是大排長龍。此時,在長長隊伍中赫然顯見文希娣與何菲菲兩抹高挑美麗的身影,兩人似乎不想被人認出來,在脂粉未施的素顏上戴着口罩,遮掉大半張臉。
“一口氣進去五個,呃……一、二、三……希娣,只要再等七個就輪到我們了。”隊伍一往前移動,何菲菲立刻數了數排在她們前面的人頭,先嘴饞地嚥了咽口水,再拿肩膀撞了撞文希娣,小聲交談着:
“我聽田心說,幾天前你跟麥安傑大吵一架?”從警局採集檢體返家,何菲菲連夜打包行囊,第二天一早,就飛往北京拍化妝品廣告,直到今天傍晚纔回來,隨即就跟文希娣約好一起來喫燒烤打打牙祭。
“是啊。”文希娣淡笑。“他想利用這次的毒品風波逼我辭職。”
“憑他也想逼你辭職?笑死人了!也不想想他算哪根蔥,不,他當然不是蔥,像他這種人,在古代叫‘面首’,現代叫‘小狼狗’。”何菲菲這個毒舌教主損起人來絲毫不留口德。
“其實,倘若錯在我,不必他苦苦相逼,我就會主動請辭。可是,這場毒品風波,我也是無辜受害者,爲什麼要辭職?雖然我的供詞連累大家,但我說的每句話句句屬實,不是嗎?”
“嗯。”何菲菲用力點頭相挺,語帶不屑:“這個麥安傑,他只管討祖古歡心就行了,我們公司內部的事,還輪不到他說三道四。”
“我想麥安傑一定是爲了我老是不準祖古媽咪在他身上花大錢,纔會懷恨在心……”
“噓,先別說話。”何菲菲突然打斷她的話,緊張兮兮的附在她耳旁。
“希娣,排在我們後面的歐巴桑好像認出我們了,呃……她們好像在議論什麼,我來偷聽看看……嘎?原來她們在說我們耶……什麼?兩隻毒蟲也來排隊喫燒烤?”何菲菲說什麼也咽不下這口氣,摘掉口罩轉身兩手插腰,丟出一串連珠炮:
“喂!你們兩個亂嚼舌根說誰是毒蟲來着?還有,請問你是哪隻眼睛在哪個地方看見我們吸毒啦?檢驗報告未出爐,連警方都不敢說我們吸毒,你們憑什麼罵我們是兩隻毒蟲?”
“你們若沒涉及毒品,又怎會被警察帶回警局採集毛髮跟尿液?”歐巴桑不甘示弱反問。
“是啊!警察怎不帶我們去警局採檢體,偏偏要帶你們?”另一名歐巴桑也開口嗆聲助陣。
“你們兩個歐巴桑嘛幫幫忙!採集檢體不等於吸毒,拜託有點常識好不好?”何菲菲猛翻白眼挖苦。
“你說我們沒常識?”
“是啊!沒常識記得要看電視喔。”何菲菲不慌不忙的再涼涼丟出一句。
“你、你、你……”兩個歐巴桑聽了,氣得說不出話來。
“菲菲,我們走。”文希娣不想在大庭廣衆之下丟人現眼,讓大家看笑話,連拖帶拉,硬扯着何菲菲離開。
“噯……你要把我拉去哪裏?我們辛辛苦苦排隊排了老半天,眼看着就要輪到我們進去大快朵頤……”
“臉都被你丟盡了,你還滿腦子大快朵頤!菲菲,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大喇喇地站在燒烤店門口跟兩個歐巴桑吵起來。”
“誰叫她們在背後說我們的壞話!我一時氣不過,纔會找她們理論,以正視聽。”打從一開始排隊,何菲菲就發現兩個歐巴桑一直在背後指指點點,因而引起她的注意,就算在跟文希娣說話,也忍不住分心偷聽兩個歐巴桑窸窸窣窣在說些什麼。
“你這麼衝動,難道不怕被多事的民衆拍下來傳上網或者寄給報社?”
“我……我氣都氣死了,哪管得了那麼多。”何菲菲摸了摸肚子。“喫不到燒烤,今晚我們喫什麼?”
“我們就在附近找一家店,隨便喫喫。”經過剛纔那一吵,文希娣食興盡失。
“希娣,對面什麼時候冒出一家‘印度王子’自助餐廳?”何菲菲像發現新大陸般遙指着閃爍的偌大招牌,興奮得兩眼發亮。
“我也不知道,應該剛開幕不久吧?”
“快快快!我們快點過去瞧瞧。”這回換何菲菲拉着她穿越馬路,直奔“印度王子”自助餐廳。何菲菲從大片玻璃窗瞧見餐檯一字排開近十種印度料理,“美食達人”何菲菲如數家珍,一一念出:“呃……有玉米蕃茄咖哩、香蒜黃扁豆、馬鈴薯咖哩佐茄子、羊肉蕃茄佐優格、香料飯、烤雞香草鮮魚丁……菜色很豐富,加上店內高朋滿座,這家餐廳一定不錯喫。”
“你真厲害!不僅可以說出這麼多菜名,還光憑眼睛看就知道它不錯、好喫。”文希娣似褒似貶,如是說着。
“現在,你應該知道我這個‘美食達人’並非浪得虛名了吧?再者,你以爲店裏滿滿的食客爲何而來?”
“廢話!既是餐廳,食客當然是衝着美味而來。”
“這就對啦!因爲,從人氣彙集可以得知美味指數,美味指數高代表食物好喫,只是……裏面好像客滿了。”何菲菲垮着一張苦瓜臉。
“誰說的?那個最邊邊的位置還有一張空桌。”文希娣眼尖發現。
“真的耶!我們趕快進去,纔不會被人捷足先登。”何菲菲一陣風似的刮在前頭,文希娣緊跟在後,兩人一進入餐廳,濃濃的印度香料味迎面襲來。店裏的裝潢很簡單,純以口味取勝,兩人直接走到空桌,面對面坐了下來,何菲菲一副心滿意足的說:
“喫不到燒烤改喫印度菜也不錯。”
“這就叫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對不起,兩位小姐……”女服務生匆匆跑過來,面露難色的猛搓雙手。
“怎麼了?啊!我知道了!是不是要先埋單?沒問題!我這就去埋單。”何菲菲打開皮包抽出裏頭的長皮夾。
“本店要先埋單沒錯,可是,對不起……”
“要先埋單我這就先去埋單,你不必一直說對不起。”
“呃……對不起,這張桌子已經有人了。”
“有人?人咧?人在哪裏?沒有哇!”
“早你們幾分鐘進來的先生剛離開座位去洗手間。你們看,他的杯子遺留在桌子上。”服務生指着桌上喝掉三分之一水的杯子當證物。
“那位先生他獨自一人嗎?”
“是。”
“好極了!我們等他出來,問看看可不可以跟他並桌。”何菲菲神情篤定,平白有兩位漂亮的前後期第一名模同桌喫飯,何菲菲打死也不信天底下有哪個男人會拒絕。
“不、可、以,我不併桌。”宛如從冰窖發出的聲音,很冷很硬很絕,無一絲溫度。
“嘎?怎麼會是你?翟羽檢察官!”聽見耳熟的低沉嗓音,文希娣心頭“喀蹬”了下,忙不迭抬眸循聲往上看,這一看,令她頓時傻眼,心想:果真“冤家路窄”,要不然,怎麼連喫飯都會跟他狹路相逢?
“哈!太好了!翟檢察官跟我們有過好幾面之緣,雖然談不上熟識,但也非完全陌生,大家不如就湊合着並桌一起喫飯吧。”何菲菲一廂情願地笑得花枝亂顫。
“不。”他眉峯一凝,斬釘截鐵,再次吐出冷冰冰的“不”字。
“你不肯?老天!我沒聽錯吧?”何菲菲掩頰驚詫,有多少企業界大老闆跟小開莫不透過各種管道想邀請她們喫飯,甚至開出陪喫價碼,有喫又有拿,她們都不爲所動,今天只不過是想跟他並桌湊合一下,卻討了個沒趣,碰了一鼻子灰,簡直不識抬舉!
“菲菲,我們走。”文希娣被他傲慢欺凌的態度氣得嬌容暴黑,抓起錯愕呆坐的何菲菲欲走,卻心有未甘……受到這等屈辱,若不做出一點反應就摸摸鼻子走開,這股怨氣堵在心間會梗得她無法呼吸。既然他讓她不好受,她也絕不讓他好過,她兩手撐着桌面,傾前注視着翟羽俊帥的臉孔,還以顏色,怒斥:
“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麼粗魯、無禮又自大的傢伙!”她打直腰桿,餘怒未消,再咬牙切齒奉敬一句:
“祝你用餐愉快,小心別噎着了。”一說完話,她甩頭揚長而去,何菲菲見狀,趕緊追了上去。
“……”翟羽並非被她的話激怒,反而覺得十分有趣。
他目送她們離去的背影,兩隻燦亮星眸瞬也不瞬地緊緊鎖定文希娣,想起她發火卻一臉受傷的模樣,很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小野貓,在負傷離去前,無論如何也要反撲抓傷對方,留下斑斑爪痕才肯罷休……他徐緩回神,緊抿的嘴角漸漸舒展,微微上彎,彎出一個莞爾,拿起餐盤走向餐檯取菜。
再度回到街頭的文希娣和何菲菲這次學乖了,兩人不再堅持挑選什麼人氣美食餐廳,而是走進騎樓下的小麪攤。
“老闆,請給我們兩碗小碗的麻醬麪,要細面喔!另外,還要兩碗魚丸湯。”文希娣就着昏黃的燈光看着各式滷味,別過臉問何菲菲:
“要不要切點滷味?”
“當然要。呃……兩條海帶、四塊豆乾、一顆滷蛋,再切一份肝連。老闆!記得多灑一些蔥花。”
“沒問題!兩位小姐請坐。”胖胖的老闆隨手抓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揩了揩額頭上的汗水,嗓門很大的招呼她們。
“希娣,你沒事吧?”何菲菲一坐上圓板凳,滿臉憂色的問着。
“我沒事。你爲何這麼問?”
“沒事就好。”何菲菲拍拍心口。“剛纔你的激烈反應,差點把我嚇出心臟病。”
“你說我的反應太過激烈?”
“是啊!希娣,敢情你是喫了熊心豹子膽,竟然罵檢察官是粗魯、無禮又自大的傢伙?”
“怎麼,我罵他的字眼不夠精準嗎?”
“不是罵得不夠精準,而是罵得太超過了。”
“太超過?有嗎?”
“還說沒有?希娣,人家翟羽從頭到尾一共只開口說了兩句話,你卻用這麼刻薄的字眼兒罵他。”何菲菲爲翟羽感到不平。
“你說我刻薄?喂!你到底是我的好朋友還是他的好朋友?怎麼你的整隻胳膊全彎到他那邊了?”
“希娣,就因爲我是你的好朋友,纔會忍不住爲你發愁。”
“發愁?你有什麼好發愁的?”
“你有沒有想過,他是檢察官……”何菲菲瞥見老闆端面過來,馬上閉嘴,等老闆將麻醬麪、魚丸湯跟一碟滷菜擺上桌、走開後,才繼續說下去:“他是檢察官耶!你什麼人不好罵,居然膽大包天罵到檢察官頭上,難道,不怕他告你公然侮辱?”
“如果他那麼愛告人就去告啊!我纔不在乎。”她不以爲意地皺了皺鼻子,扒開免洗筷,把麻醬麪拌勻,低頭喫起來。
“你這個人就是‘死鴨子嘴硬’。”何菲菲舉箸夾起豆乾送進嘴裏,不僅嘴巴動,腦袋瓜也跟着動,說:“依我看,明天我以你的名義送一籃水果跟他道歉,讓他消消氣,也許,喫人嘴軟,他就不會告你了。”何菲菲知道以她又臭又硬的倔脾氣,叫她送水果向翟羽道歉,想都甭想,乾脆由自己代勞,讓事情落幕。
“什麼?”她噎了下,放下筷子。“何菲菲,我警告你,你膽敢送水果向他道歉,我一定跟你絕交!”
“不送就不送,幹嘛火氣這麼大?更何況,我這麼做也是出自一番好意,擔心你被告,擔心你被關……唉!人家都不領情,我又何苦拿自己的熱臉孔去貼人家的冷屁股。”何菲菲越講越委屈,把嘴撅得老高。
“菲菲,對不起啦!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這……這……這全都怪他啦!這個可惡的翟羽,也不知怎地,當我聽到他冷冷說‘不’時,心裏就有氣,霎時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在怒火攻心下,纔會口不擇言罵他。菲菲,我爲我的莽撞向你道歉,對不起,害你爲我發愁。”
“你不必跟我道歉,因爲我知道你最近受到很大的壓力,纔會動不動就亂發脾氣。”何菲菲低頭喫麪。
“謝謝你的體諒。”
“噯!別隻顧着說話,快喫吧!說真格的,這裏的麻醬麪味道不錯,滷菜也滷得很入味。對了!百貨公司的週年慶折扣戰開打了,等一下祭完五臟廟之後,我們殺過去撿便宜?”
“好啊!我的保養品快用完了,趁現在打折買,最划算。”她一口答應。
“那就快點喫吧!小心去晚了,好多商品都被掃光了。”
“嗯。”文希娣不再和何菲菲交談,化氣憤爲食量,很快就喫個碗底朝天,兩人付完帳,攜手直奔百貨公司血拼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