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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戀上小徒兒》 / 米妮 / 第4章 / 共21章

舒芹圓瞪着清澈大眼,映入美眸中的那張英朗面容,教她驚歎。“好俊。”

不僅武功,連外貌都不輸給戰師父,不,甚至更勝,只不過——冷肅了點。

舒芹微偏頭,臉上淨是惋惜。唉,浪費那張俊俏臉蛋了……

“芹兒姑娘!”單焰塵眉峯緊蹙。她沒聽到他的問話嗎?

舒芹湊上前,兩人之間近得她可以感受到他沉穩的鼻息。她靈動的目光在單焰塵的臉上細細地打量,暗自揣想。

她有救過他嗎?更準確地說,她見過他嗎?他說六年前……柳眉輕輕挑了挑,這幾年她救過的人不計其數,哪有辦法一個個記得認得?

不過,話說回來——美眸瞅住那雙深邃的黑瞳,如果她曾見過這麼好看的眼睛,應該不會沒印象纔是。

所以,他是誤認她爲六年前那個救過他的人,在喬家院時纔會回頭來幫她盜果實的嗎?

換言之,這傢伙極有可能認清她不是救命恩人之後,便撇下她一走了之?甚至可能一開始就壓根兒不理她?

她有點羨慕起那個人了,八成是位姑娘吧?她不禁好奇起來,對方是怎樣救他的?而他又怎麼認不出救他的人呢?

見舒芹陷入沉思,久久沒有回應,單焰塵再度發話。“芹兒姑——”

話語未畢,就被一陣由遠而近的車輪和牛蹄聲給掩蓋過。

被聲響吸引住的舒芹,往紛飛的煙塵裏瞧了好一陣子,而後突然笑燦了一張小臉,朝對方喊着:“阿牛哥?是我呀,我舒芹!”

那抹突然浮現的笑靨,亮麗得讓立在一旁的單焰塵心絃爲之一動。

他沒想到,在這世上竟有人的笑容能比夏日烈陽耀眼,比冬日煦陽暖和,光這樣瞅着,便覺得心頭被妥貼地燙熨着。

舒芹揮舞着臂膀叫喊,對方聞聲也揚手回應她,並把牛車駛近。

那男人是誰?將提問擱置,單焰塵銳利地端詳着面前剛從牛車上跳下來的黝黑壯漢。能讓芹兒露出那樣歡喜的笑容……是熟人嗎?

“阿牛哥你看,我拿到黃石果了!”舒芹開心地掏出懷裏的黃色果實,獻寶似地遞給那位男子。

單焰塵認出,那果子是舒芹在喬家院裏盜得的東西。

一個姑娘家大半夜地逗留樹上,說要去偷東西救人,如果不是他出手相救,她極有可能已被誤認作他,糊里糊塗地替他進了官府也說不定……

難道她孤身犯險是爲了這男的?

拳頭微微地收緊,單焰塵感到一股悶氣在胸口衝撞着。

身爲一個男人,不是該傾盡全力守護身旁對自己微笑的人?他的父親、母親還有妹妹們,不管是誰,如果仍活着,仍在他身邊,他發誓他會拚了命地保護他們每一個笑容。

他此生最大的遺憾,莫過於當他有能力扞衛重要的人時,已孑然一身。

十年前,身爲天織繡坊單家獨子的他,隨着師父習武流浪四方,才得以躲掉那場大火。儘管事後兇手伏法,可他的心裏從此就像被那場火燒出個窟窿似的,空到發疼。尤其六年前,連仰賴敬重的師父都因將本事全傳授給他,心願已了,安詳長眠,他更是清楚地體悟到,自己的生命裏再也沒有互依互靠的人。

空有一身高強本領,卻無守護的對象,又有何用?

就是那時,他輾轉獲知,竟有人收藏那些本該隨着大火消失的天織十大繡作,從此,哪怕是要偷要搶,哪怕只是移情的慰藉,他開始瘋狂尋求那些宛如親人遺物的繡作。

而現下,站在舒芹面前的那名男子,四肢健全且身強體壯,爲何讓一個姑娘替他去做那麼危險的事?

“阿牛哥,今兒個你就別下田了,先去幫我把這張單子上的藥草給備齊,外加準備兩桶熱水來,我要來解你家娘子的血毒啦!”舒芹搶下壯漢手中的趕牛鞭,想了想,突然放到單焰塵手上。

“這——”這是幹麼?單焰塵微愣,望着掌心裏出現的東西。她幹麼把趕牛鞭給他?況且她剛講了什麼,她要去解他家娘子血毒?那壯漢有家室了,那芹兒姑娘和他是什麼關係?兄妹嗎?模樣實在不像……

“這這這——這田要犁得好,作物纔會長得好。有沒有看到十尺前的那棵大樹?大樹過去那片都是阿牛哥的田,今日他有要事在身,你就先幫他犁一下。來,牛就交給你了。”舒芹接過單焰塵口中未完的話,像是賦予重任似地,舒芹拍拍單焰塵的背,然後拋給他一個“好好上工”的甜美笑容。

留下吧!

舒芹在心底默唸,彷彿這句話真成了留下他的咒語似的。

她真的好希望多點了解他的機會呀……他外表明明那麼冷漠,但對於六年前的救命之恩,卻惦記不忘——那表示他內心其實是溫暖重情的,不是嗎?

那又爲何總是一臉冷冰冰,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她莫名地想靠近深究。

單焰塵凝睇她姣好的面容,一臉深思。

這姑娘笑起來,連眼角都蔓延暖意。

在他身邊會漾出如此溫暖笑容的人,永遠都不會歸來了——他握緊手中的短鞭。

“你要救人?”她和那名壯漢的對話,他聽得很清楚。

舒芹點點頭。

他躍上牛車,揚鞭輕拍了牛背一記,朗聲道:“去吧,救人要緊。我就在大樹下等你。”

說完,他駕車離去,留下笑得傻愣愣,好開心的舒芹。

他願意留下了……而且他說,他會等她耶!

“累了就過來休息吧?”倚着大樹坐下,單焰塵朝田中的牛揚聲喊道。

那頭跟它主人一樣又黑又壯的牛,只是悠哉地晃了兩下尾巴,繼續埋頭犁田,絲毫沒有偷懶。

是頭好牛。

微微笑意掛在單焰塵嘴邊。

是天氣太熱了嗎?怎麼連他都像姑娘似地愛笑?

暑氣蒸騰,蒙朧間,遠方彷彿透出一抹女子的纖細形影。單焰塵抬手遮擋日光,黑眸半眯。是芹兒姑娘嗎?那笑得燦爛的姑娘……

他爲什麼總莫名地想起她?

略帶不耐地,他將散落額前的黑髮撥開,試圖將這些念頭一併揮開。

這時,一名少婦提個水壺,粗手大腳地經過單焰塵眼前,走沒幾步就扯開喉嚨喊:“王大!死鬼!跑去哪兒納涼啦?王大?還不快給我滾出來!”

只見遠方堆高高的稻草山裏突然動了動,滾出了個渾身上下都沾了稻稈的年輕農夫。

“娘……娘子!你怎麼來了?”吐掉嘴邊的草渣,大夢初醒的農夫,滿臉慌張狼狽。

“死鬼,我再不來盯着,田裏的草都快長得比你還高哩!你看看,我們家的牛都跑到溪邊喝水偷懶,喝到肚子都鼓了,你還在睡!”少婦一手插腰,一手伸出長指戳向丈夫的額心,看起來盛氣凌人。

“娘子,我不過天氣熱,稍稍打盹了會兒,你別發那麼大的火,嗄?”自知理虧,農夫好聲好氣地哄着,正要去摟妻子的肩,眼角卻先瞄到了她手中的茶壺。

“你給我提水來了?”手一摸。“還是冰的,娘子,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農夫笑呵呵,從妻子手中接過茶壺就往嘴裏灌。

“一早就在井裏幫你冰着啦!想說你下田辛苦,結果呢?哼!”少婦嘴裏仍是不饒人,但手已不由自主地從袖口裏掏出帕子,替滿頭大汗的丈夫揩揩臉。

攬過愛妻的腰,農夫一臉幸福滿足。“有你這麼好的妻子,我哪有不努力的道理呢?你看着!待會兒我就把這片地犁成年年豐收的好田!”

“死鬼,就愛貧嘴!”

看着那對年輕夫妻,你一言我一句的好不溫馨,單焰塵的心窩卻像被拉扯般地陣陣發疼。

互相關心,互相努力,甚至互相吵嘴,那就是“家人”的相處。

如果爹孃還在,以他今年二十有七的年紀,會不會已成家立業?他的妻子,是不是也會像面前的少婦一樣,在他工作之餘,爲他遞帕子送茶?

單焰塵垂下眼。想這些多餘的事做什麼?

他的父母已經死去,他失去所有家人,也失去了再次擁有家人的勇氣。

昂首,他的視線停留在那少婦嬌羞的笑……他不想再失去,所以選擇不擁有。他的生命裏,“家人”這個詞永——

“唉呀!”

痛呼來自背後,單焰塵一回身,胸前忽然感到一陣冰涼。

他低頭,只見前襟一片水漬流淌,而原因則是出自——前方約兩、三步遠,一位面趴地的姑娘手中依然緊握住的小茶壺。

唉,這姑娘怎三番兩次令他失措?

她什麼時候來的?現下這種情況,他又該如何?扶?不扶?

“呵……”

笑聲?單焰塵頓住要伸出去的手,不解地看着維持“平鋪”姿勢的舒芹。

“呵呵呵呵呵……”只見舒芹慢悠悠的,一面將那張俏臉——不,灰頭土臉,從地面上抬了起來,一面自嘲。“瞧我笨手笨腳,連個水都送不好。”

她絕對不會承認,她是爲了要從背後偷偷嚇他,躡手躡腳的太專注,纔會沒注意到跟前的小石頭,然後、然後——跌了個狗喫屎。

還跌在他面前呢!真是丟臉丟到戰師父那裏去了。

不行,她要冷靜。

笑咪咪地爬起來,舒芹從容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檢查手中拎着的茶壺後,巧笑倩兮地遞給單焰塵。“水剩不多了,但仍是有的,湊合湊合着喝些?”

冷瞳迅速地將舒芹從頭掃到腳,確認她只是沾了些塵土,沒有什麼傷,單焰塵將目光定在她明顯是佯裝鎮定的笑臉上。

這姑娘會不會太有趣?讓他忍不住勾起嘴角,連望着她的目光都柔和了許多。

他笑了……

那雙瞳眸,除了冰冷之外,也有其他感情了。

發現那抹掛在他脣邊的笑意,和他終於軟化些許的眼神,舒芹原本揪緊的心稍稍放鬆了點。

心會揪,是因爲他。

她大老遠就瞧見他獨身坐在大樹下的身影,越走越近,她越能感受到他渾身散發的孤寂。

等她瞧清他的神情,那彷彿一片荒蕪的憂傷,教她震驚——那雙深瞳裏的冷然,是打從心底沁出來的嗎?

順着他的視線望過去,舒芹也瞧見了那對夫婦,但如此平凡的畫面,爲什麼會讓他露出那麼悲傷的眼神?

那雙眼裏的黯然,重重敲擊她的心。

她想知道他哀傷神情背後的原因,如果可以,她想見到那張好看的臉上綻露笑容,所以她纔想繞到他背後小小捉弄他,讓他別露出那種神情,沒想到——都怪路上壞事的小石子!

罷了,反正最後他還是笑了。

“謝謝。”接過她手中的茶壺,他將所剩不多的水仰頭一飲而盡。

見他把自己拎來的水喝得精光,舒芹一張粉臉笑到發亮。可當她發現單焰塵胸前溼淋淋一片時,原本笑呵呵的小嘴立刻驚訝地大張。

原來水不是灑到地上,而是潑到他身上去了?

“喂,被潑成這樣,你好歹也吭一聲讓我知道呀!”舒芹急忙往自己衣服裏東掏西找,卻怎樣也摸不着可以拿出來擦拭的東西。

可惡,真是布到用時沒半條!

“不礙事,待會兒就曬乾了。”將舒芹手忙腳亂的模樣盡收眼底,對於自己身上的狼狽,他並不以爲意,只是將懷中藏着的繡帕拿了出來,確認無損之後,又放回懷裏。

舒芹瞪大了眼。“那就是你偷的那條繡帕?”

只是,他偷這娘兒們用的東西做啥?還這樣寶貝兮兮的,衣服能溼,那塊帕子不能溼?

“我記得聽人家說,那帕子好像出白天……天什麼繡坊的十大繡作。怎麼?是心上人的?”想必是相當牽掛的人,才讓他這幾年來不斷地追尋和偷盜吧?但如果他身旁有這樣的對象,又怎會出現如此寂寥的神情?

唉,這樣想着,怎麼心中沒來由地酸楚起來?舒芹輕拍着胸口。

“是天織繡坊,繡出這條帕子的人是我妹妹。”指尖還留有方纔摸過繡帕的絲滑觸感,對不敢、也無法奢求再多的他,這已是最大的慰藉。

“妹妹?”聽到是妹妹而不是心上人,舒芹着實鬆了口氣。“那她人呢?”

自己妹妹的繡帕幹麼偷,直接請她再多繡幾條不是比較省事?

“不在了。”他淡淡道。

舒芹忽然感到一陣恍惚,寒意從腳底竄上頭頂,頭頂炙熱的日光也像是失去了溫度一般……

“咦?不在是指……”舒芹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腦中一片混沌。

“死了。”他頓了頓,繼續道:“還包括我所有的家人——”

他抬頭迎上了她溼潤的美眸,話語忽地停頓。

她哭了?

單焰塵心一緊,不自主地探出手,接住了未掉落的淚。淚是微涼的,但落進他手心,卻像火似地灼熱。

“你不難過嗎?家人都走了,只留下你一個人,你……你不寂寞?”任由淚水滑落臉龐,舒芹望着單焰塵,望進他眼中像是曠野般無邊的寂寥。

原來如此,她懂了,他跟她一樣,失去了家人。

可他因爲悲痛,封鎖了自己的感情,也因爲如此,那雙本該神采飛揚的黑瞳,變得如此漠然。

他這樣,真的讓她的心好痛。

“你沒哭過嗎?”挨近他,舒芹雙手撫上單焰塵的眼。這雙深邃的黑眸,有沒有爲家人掉過眼淚,抑或,就是把悲傷深鎖在其中忍着,久了,連容貌看起來也冷漠了?

單焰塵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覆上那雙柔荑。

她只是一位剛認識不久的姑娘,但在這瞬間,被她碰觸到的內心角落,竟然劇烈地震盪起來,教他想狠狠地擁她入懷。

可那樣做,這姑娘便等於走進了他的生命裏——

不行!

他不想、不能、不要再次承受失去的痛,無論是那僅過了一夜,便傳來家門全滅的惡耗,或是一覺醒來,發現師父已閤眼長眠,留他孤身一人在世——

他哭不出來,因爲哭泣也喚不回他的家人。寂寞又如何,他無法避免師父經歷生老病死。

那就這樣吧,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獨身處世,不再擁有,便不用害怕失去。

單焰塵閉上眼,眉間因壓抑而深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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