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恬欣一天的工作從打開計算機開始。
家中經營民宿,所以她得看看網頁上訂房的狀況,回答網友的問題。
“夏爸爸、夏媽媽人真的好好喔!夏之屋真是個很有人情味的民宿,下次我們一定還會去!”
“不起眼的外表,卻有意想不到的驚喜,主人熱情的招待讓人印象深刻。”
“物超所值!沒看過人這麼好、這麼大方的民宿老闆!”
“活跳跳的龍蝦、喫不完的海膽……想起來還口水直流,夏爸、夏媽,你們對我們這些窮學生實在太好啦!”
一則則的好評擠滿了留言板,夏恬欣沒有喜悅,相反的,她的臉越來越黑。因爲她太清楚,以爸媽那種經營方式,當然不可能有惡評!
看着桌上的賬冊本,她的淚都快飆出來了。
赤字,怵目驚心的赤字已經持續好幾個月了,她幾個月前纔跟銀行又貸了一筆錢出來,可是好不容易稍稍能夠從財務喫緊的壓力下喘息,再這樣繼續下去的話,不用多久又要陷入繳息的壓力。這就像是給一個重病的人喫嗎啡,雖然短暫壓下疼痛,但等藥效過了,反噬的力量會讓人瞬間崩潰。
到時抵押的房子如果被銀行查封……想到這裏,她的胃就隱隱作痛。
夏之屋民宿是爸媽一生的心血,是她跟妹妹從小長大的地方,她真的不希望有一天他們得被趕出這裏。
尤其想到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可能是她,夏恬欣就無法不自責……
夏之屋位於東海岸的小鎮上,開了十幾年,規模不大,生意也一直冷冷清清,沒有什麼企圖心的夏家夫婦安於現狀,沒想要做什麼改變。
夏恬欣從小就是個會讀書的孩子,高中考上北市最好的學校,一路唸到最好的大學。在小鎮,她算是個名人,是鎮上數十年來唯一一個考上北一女跟臺大的人,夏家父母也深深爲這個女兒感到驕傲。
就當所有人認爲念完書的夏恬欣會留在北部,在那些有錢的外商公司工作、年薪百萬時,她卻回到故鄉,協助父母經營民宿。
夏恬欣壓根都沒有想過留在北部工作。儘管在臺北生活七年,她始終無法融入大都會的生活,她的心還是留在那靠海的寧靜小鎮。她在大學學了經營管理、營銷企劃,爲的是要幫助家裏的民宿,讓更多人知道這個小鎮的美好。
大學開始她就架網站、寫部落格介紹她家民宿,畢業後便立刻回家接手經營。
而夏之屋的住房率確實也大大提升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天天爆滿情況,現在變成寒暑假的常態。
可是客人越多卻沒有給夏之屋帶來利潤,反而使他們虧損越大!
原因就是老爸老媽那好客的心態造成的,他們把每個客人當成自己的家人朋友,既然是有朋自遠方來,當然要拿出最好的東西來招待。
本來住宿只含早餐的,夏爸夏媽看到那些環島單車旅行的窮學生們晚上喫着克難的泡麪,就會忍不住同情心爆發,準備一大桌山珍海味請客人喫。第二天客人都要走了,看他們兩手空空,竟然還準備了飯糰點心讓他們帶在路上喫!
久而久之,客人間口耳相傳,大家都知道東部有這麼一個“老闆人超好”的民宿,夏之屋因此成了揹包客、單車客遊東部必住的民宿。
當初要不是自己拚命宣傳介紹,吸引了那些人來,也許今天家裏不會陷入這種窘境,想到這裏,夏恬欣簡直快要哭了。
揉揉疼痛的太陽穴,她想她得嚴肅的跟爸媽好好談談了。
其實她不是沒有試過拿那些賬冊給爸媽看,只不過他們全都像聽老師上課的小學生一樣,敬畏的看着她手上的財務報表,頻頻點頭,但一轉眼就又把她的話當成耳邊風。
夏恬欣閉上眼睛,她也不想發火的,如果可以,她也想爸媽永遠是那樣笑口常開、熱情開朗,他們是真的很喜歡招待客人,尤其是那些年輕學生,總能夠逗得他們呵呵大笑。
但那樣的快樂無法持續——如果夏之屋倒了的話!
咬着下脣站起來,她得再跟爸媽講清楚……下了決心,她關上計算機屏幕,走下樓,在樓梯間就聽到餐廳傳來的談笑聲。
一看到餐廳的情況,夏恬欣瞠大了眼。沒看錯吧?她眨眨眼,眼前的景象沒有消失。一整個餐廳擠滿了人,原本還算寬敞的空間,現在二十張椅子坐都坐不下,好多人是站着捧着三明治、飯糰喫的!
“恬欣,妳起來啦?快來喫早餐啊。”
要不是老媽那高八度的歡快聲音,她在那些高大的男學生中間還沒辦法看到她矮矮胖胖的身體吶!
“甜心?”男學生們聽到這有趣的稱呼全都隨着夏媽的注視轉頭,樓梯間出現的美女一下讓他們眼睛一亮。
簡單綁在腦後的馬尾,T恤牛仔褲卻掩藏不住玲瓏有致的身材,小巧但精緻的五官,還有吹彈可破的肌膚。在這麼偏遠的小鎮竟能看到這麼漂亮的女孩,可以說是意外的驚喜。
要是美女臉上表情能夠不要那麼嚴肅的話會更好。
“這是怎麼回事?”夏恬欣咬牙問。“我記得昨天登記住房的只有十個人。”
“是沒錯啦……”夏媽看到女兒的表情有些底氣不足。對呴……女兒恐怕不會太高興。“那個,阿祥他們班其實是全班一起出來玩的,可是妳也知道學生哪有什麼錢,所以他們就輪流住,每天十個人可以睡旅館,另外二十個就得露營。我看到他們睡在外面,怪可憐的……”
夏恬欣得緊緊抓住樓梯欄杆才能夠抵禦那陣陣的暈眩。
阿祥不用說是那羣學生之一,老媽都已經叫人家阿祥了,不用說當然也不忍心看到他的同學流落街頭。
其餘的也就不用說了,十人房裏擠進三十個大男生,連早餐都包了……
想到那不斷擴大的赤字,她只覺得眼前一陣黑。
“媽,我可以跟妳講幾句話嗎?”
“呃……呵呵……有什麼話喫完早餐再說嘛。”夏媽顯然也很清楚女兒要說什麼,連忙使出“拖”字訣。
“對啊,恬欣,快來喫妳媽做的飯糰,今天特別豐盛喔!還有加了燒肉,好好喫!”
夏爸也在一旁搭腔,就連那羣大學男生也頻頻點頭。
站在樓梯上,看着那羣黑壓壓的人羣每個人仰望着她,臉上帶着幸福滿足的表情,她的胃突然很痛,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不了,我想出去走走。”
“啊?”
無視衆人訝異的目光,夏恬欣走出家門。她得離開,得呼吸新鮮空氣,否則難保不在衆人面前發飆。
夏之屋民宿希臘風的藍白色大門前,停了一輛囂張的鮮紅色奔馳敞篷車,長長的車體把門都給擋住了。夏恬宓牽了腳踏車出來,看到的就是這個景象。
她嘟起了嘴,不悅的拍拍車屁股。
坐在駕駛座的男人轉頭,看到她,眼睛亮了起來。
“阿宓,早啊!”
“我已經跟你講過很多次,不準叫我阿宓!”
什麼阿宓聽起來像是某種見不得人的隱疾似的,難聽死了!
“還有,你一大早幹麼把車停在這裏啊?我腳踏車要出去都出不去了。”
夏恬宓雖然只有二十歲,罵起人來卻是中氣十足。她是鎮上有名的小辣椒,沒人敢惹她,就連鎮上最“大尾”的王崇孝也不例外。
“啊我是來等妳姊的啦!我可以載她去買菜。妳阿姊勒?那ㄟ還沒出來?”
王崇孝臉上帶着讓夏恬宓很想扁的笑容。不知道爲什麼,看到他她就有氣!無論是那痞痞的模樣,那刺目的紅車子,那花襯衫跟裏面露出來的一條金鍊子,還是那像熊一般的身材,但最討厭的就是他老黏着她姊的死樣子。
“我姊一早就出去了啦。你神經病啊!你家就在隔壁開什麼車子啊?”
“呃……嘿嘿,我這車漂亮吧?剛牽回來的。”王崇孝答非所問,驕傲的拍拍自己的車。這車可是最新款的奔馳跑車,鎮上獨一無二的,當然如果能載到鎮上第一才女加美女就更完美了。
夏恬宓翻翻白眼。她當然知道這田僑仔心裏在想什麼,暴發戶就是暴發戶!在王家的土地還沒有被某個國際觀光飯店收購、一夕間變成鎮上最有錢的人之前,他還沒那麼討人厭。
那時他是隔壁的大哥哥,雖然笨笨的,可是常常會陪她玩,幫她修理班上欺負她的臭男生……
陽光似乎突然間太強了,夏恬宓得眨眨眼才能壓下那份湧上來的熱意。
“今天姊不在,換我去買菜,你載我去。”
“啊?”
“啊什麼啊!你不是閒到可以載人去買菜嗎?那就走啊!”
“呃……好……”王崇孝本來想說他要載的人不是她,可是看到她瞇起眼瞪他的樣子就說不出話來。
他想追恬欣,她氣質好、頭腦聰明、人也漂亮,可是要得到美人心,似乎還得通過妹妹這一關。
阿宓以前是個可愛的小女孩,小時候跟他還滿親的,可最近見到他就大小聲,不知道爲什麼好像看他很不順眼的樣子?偏偏他又回不了嘴,常常莫名其妙的就乖乖聽話。萬一真的追到恬欣了,以後得面對這恰北北的小妹,實在傷腦筋吶!現在他有點了解女人家說什麼小姑難伺候的感覺了,嗚……
“上車吧。”
“神經病啊!開這種車去菜市場?把車開回去,去騎摩托車出來啦!”
“啊?喔,好,好。”
王崇孝乖乖的把車開回去,不敢浪費時間,一下子就又騎了摩托車出來。
“這什麼爛車,”沒想到夏恬宓還不甚滿意。“連個菜籃都沒有。”
他嘴角抽搐,想都沒想過他砸大錢買的重機會有被嫌的一天。
“對不起……”他也不想的,不知爲何嘴巴自己就開口道歉了。
“算了,走吧。”她戴上了安全帽,坐在後座,拍拍他的肩催促他前進。
他認命的啓動摩托車,車子才前進沒多久,後面就有一雙小手環上他的腰。
“哎呦!”他慘叫一聲。
“幹麼啦?”後面的人捏了他的腰一下。
王崇孝漲紅了臉,不敢回答。他怎麼敢說,阿宓把手搭在他腰上的時候,他全身竟竄過一陣酥麻。
東部熱辣的太陽曬在身上,可是他全身冒出的汗好像跟太陽沒有什麼關係……
“不能再寬限幾天嗎?”
在農會的辦事處,面對農會經理爲難的表情,夏恬欣忍受着羞辱,深深的低下頭懇求——那是她很少做的事,可是爲了家人、爲了從小到大生長的土地,她沒有別的選擇。
“夏小姐,妳也要體諒我們的立場,妳一直繳不出貸款來,我們也只好依法行事。”
農會經理說的沒有錯,金融機構不是慈善事業,他們也要確保自己的債權。儘管她都瞭解,但是要面臨夏之屋可能被查封拍賣,他們一家四口就要失去唯一營生的場所,甚至是遮風蔽雨的家園,她雖然自認堅強,但畢竟仍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孩,要她一下子怎麼承受。
怎麼會這樣?怎麼辦啊?恬欣……
腦中浮現起老媽接到法院通知時慌亂流淚的臉龐,那個永遠笑臉迎人、樂觀過頭的老媽,她有多久沒看她哭過了?
那時候,她沒有對她大吼,“我不是早就跟你們說過了嗎?”知道說什麼都於事無補,最重要的仍是解決難關,而這重擔交給那對迷糊又軟弱的父母是沒有用的,最終仍然要落在她肩上。
心裏儘管難受,她的頭卻更低了。
“我們一定會想辦法還錢,先還一部分積欠的利息好嗎?請你們不要就這麼查封我們的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