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看來心情極好。”向槐雖不知道原因,但他能清楚的感覺到,眼前女子的情緒倏變。
“是呀,我剛剛被那些人一嚇,心都快停了,不過現下知道沒有危險,心情當然好極了。”樂靈隨意找了個理由,不掩臉上的愉快。
“原來如此。”向槐表示瞭解的點了點頭,有禮的不多追問,只是找尋着寺裏是否有乾枯的樹枝可供點火。
他是個練武的人,內力充沛,並不畏寒,只不過眼前的姑娘一身溼衣,怕是體溫早已流失。
樂靈看着他彎身拾起乾柴,輕而易舉的就點燃一室暖火,不僅替荒寺裏添了不少溫度,也讓她的心裏暖了不少。
“謝謝。”她輕輕的開口,看着他在火光中的側臉,她有着淺淺的感動。
他們倆素不相識,甚至連話都沒說幾句,但是他的體貼她看在眼裏,簡單的小動作說明他這個人,是個秉性善良的好心人。
向槐清出火堆旁的位置,讓她坐在距他一步之遙的地方,用竹枝撥弄着火堆裏剛燃起的火苗,主動的開了口,想趁機打聽一下此地人的想法。
“剛纔那些人口中所談到的‘詭影’,不知姑娘可有耳聞?”向槐回過身,看着火光映着她的臉,無辜大眼一眨一眨的。
“呃……有啊,江南各大小城鎮,大概都聽過‘他’的名號。”樂靈覺得說沒有聽過,實在是太矯情,決定要真話、謊言參半。
向槐點頭,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那麼姑娘,你對這‘詭影’,可有什麼看法?”他往火堆裏丟了幾根竹枝,讓火燒得更旺些。
樂靈看了他一眼,眼中有着疑惑。
雖然,人人皆有好奇心,但是身爲“詭影”,她的確該對任何對“詭影”有好奇心的人,多幾分提防與小心。
“公子對‘詭影’很有興趣?”樂靈小心的開口。
“倒也不是。”向槐先是否認。“只是接連到過兩個城鎮,都曾聽見有人談論這一號人物,加上鄉野間對這個人譭譽參半,我很想知道姑娘的想法罷了。”
“這……”樂靈有些遲疑,這理由聽來正當,只是仍不免有些顧忌。“在我看來,詭影不是壞人。”
“喔?”向槐一副願聞其詳的表情。“據我所知,這詭影似乎偏好珍貴的金銀財寶和輕巧好拿的銀票,每每挑城裏富商下手,偏偏輕功極好,人人惡之,卻沒人能捉得住他,官府十分傷腦筋。”
聞言,樂靈忍不住輕輕的笑了。
“我說了笑話?”向槐好奇的看着她露出淺笑的臉,在火光下映得美麗非凡。
“倒也不是。”樂靈搖頭。“誠如剛纔的武師所言,‘詭影’的確是個讓富人恨之入骨的人物,卻也是窮苦人家的救星,所以,聽到你說官府因爲要捉‘他’而傷腦筋,我忍不住覺得欣喜。”
向槐支着下顎,看着她頗……“引以爲豪”的神情,知道她並不是“官家”或“富家”那一派的人。
“這麼聽來,姑娘倒挺認同‘詭影’的作法?”向槐沒想到,纔到江南,打聽到的關於詭影的消息,竟以正面的評價居多。
樂靈輕咬脣,思考着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小小的疑惑出現在她精緻的臉上。
“就拿汪大城一家來說好了,賣米出身,手下有不少農地,都出租給城裏的貧苦人家收取佃金,去年江南大旱,許多農家都收不了稻,別說佃金交不出來,耕稼甚至都還喂不飽家裏的人……”樂靈輕輕的說出這陣子以來,隱藏許久的不滿。
而向槐則認真的看着她,沒有遺漏她臉上的任何表情。
“汪家有個大米庫,收藏上萬白米,人人都倚仗着他,看他是不是能發揮一絲絲的善心,哪怕是隻捐出米庫中十分之一的米糧,都能讓城裏的人好好過個年,但是……”樂靈咬着牙,想起去年年關時,多少人的除夕年夜飯桌上,連白米都湊不出來。
“汪大城並沒有這麼做。”向槐接續她的話開口,看出她晶瑩透亮的大眼裏,對那些貧苦人家們,無意中流露出來的心疼。
“他不但沒有這麼做,還哄擡米價,趁着這天災人禍,滿滿的賺了一筆,簡直是豬狗不如!”樂靈掩不住滿心的憤怒。
這樣聽起來,向槐有了基本的瞭解,知道爲什麼這些人對“詭影”會帶着如此複雜的情緒了。
“再怎麼說,搶人錢財總是不對。”向槐身爲官府中人,是非對錯早已深鑿在心,小善小惡都有其公斷的標準。
“我倒認爲食人不吐骨、見縫插針的人,才該遭天譴。”樂靈想也不想的駁斥了他的話。
向槐聞言,微微的勾起嘴角,轉頭看着她,黑眸深不可測,筆直的望進她的眼底。
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樂靈懷疑自己是不是對“詭影”支持得太明顯了……
“我說錯話了嗎?”樂靈擰着眉頭瞅他。
“食人不吐骨,見縫插針的人,的確該遭天譴,不過律例仍在,官府會做好自己的事……”向槐仍不認同執行“私法”。
官府?!
講到官府,樂靈就生氣,握緊拳頭,她考慮着要不要揍他一拳,藉着疼痛讓他的腦袋清醒一點兒。
“官府能做些什麼?民不聊生的時候,官府還不是跟着富商們一鼻子出氣,只會搜刮民脂民膏,弄得怨聲載道,什麼忙兒也幫不上。”樂靈氣得小臉發紅,連聲低罵,雖沒有什麼不堪入耳的批評,但不認同的情緒顯而易見。
向槐挑起一道眉,視線沒有移開,聽着她氣呼呼的指控,輕描淡寫的回了話。
“看來,姑娘對官府的所作所爲有諸多不滿。”向槐雙臂環胸,薄脣仍保持笑容。
他雖不是個會聽片面之辭的人,卻也因爲她激動的表現,對江南城裏的官員抱持着懷疑的想法。
看着他臉上泰然自若的神情,樂靈倒抽口氣,頸後的寒毛倏地豎了起來。
自己竟然這麼激動,在陌生人的面前,連命都不要似的大放厥詞,剛纔所說的那些話,要是傳入官府耳裏,她有九條命都不夠死。
“剛纔你聽到的話……”樂靈清了清喉嚨,小臉泛紅,想叫他把好看的脣閉緊一點,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剛纔,向某什麼都沒有聽到。”向槐倒是很清楚她想說的話,眸底的笑意,簡直要滿溢出來。
在紅紅火焰的前面,樂靈那張臉,不受控制的紅成一片。
向槐看着真性情的她,他的薄脣又再次微微的勾起。
人說江南女子多風情,性子好,脾氣佳,既溫柔又體貼……他覷着眼前小臉火紅的她,雖見不到一絲溫柔的性子,卻見到她對平民百姓的真實關懷。
會提醒她要收斂言行,是因爲怕她惹來殺身之禍,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聽得進這般直諫的言語。
她的真性情,他很欣賞,不過,他可不希望她逞一時口舌之快,而惹上麻煩。
“謝謝公子。”樂靈也不是不懂事情輕重,她只是一下子忘了自我控制。“不過……”
向槐挑起眉,好奇的看着她,等着她未說完的下文。
“既然公子都聽了那麼多,介不介意再聽上一句?”她噙着略帶興味的笑容,徵詢着他的意見。
“姑娘請說。”向槐點點頭。
“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我還是想強調一次。”樂靈圓滾滾的眼珠子繞了一圈。“就這麼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喔?”聽她這麼賣起關子,向槐倒是好奇她想要強調的事究竟是什麼。
“那就是……”樂靈壓低聲音,湊近他的耳邊,柔柔軟軟的腔調,輕輕的吐出了幾個鏗鏘有力的字句——“我覺得……‘詭影’做得好、極、了!”
呃!
向槐先是一愣,然後豁地冒出一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姑娘真是有趣,真是有趣極了!
樂靈看着他的表情,眼兒晶亮,紅脣微勾,輕輕咬脣,抑制自己同樣想放聲大笑的念頭。
暖暖的笑意從心口湧上,慢慢擴大至她的眼,在彼此對視的眼裏,她看到一種說不出的默契。
本來想說,道不同不相爲謀,但實際上,他們雖在認知上不同,卻還能包容彼此的歧見。
他是男人,卻不是一般短視、視女人爲無物、不把女人的意見當意見的自大男人。
樂靈很慶幸,在她失控的時候,遇上的不是一個深怕被女人佔上風的渾球,更不是一個是非不分的傻蛋,要不然今天這番言詞一流出去,她的麻煩也大了。
“很高興今晚遇上的是你,公子。”樂靈真心的說道,對他微微頷首致謝。
“我也是。”向槐回禮,對她的印象同樣深刻。
樂靈看着門外大雨稍歇,心想不該再繼續耽擱下去。
“趁着雨停,我該趕路了。”樂靈起身,對着他微微福身告別。
“姑娘一路小心。”向槐也同樣起身,看着纖細高瘦的她,目送她到門口。
樂靈回眸,迎視他的眼,深吸了一口氣之後,轉身離開,沒再多說什麼。
向槐站在門邊,看着她消失在視線之外,目光仍久久沒有移開。
萍水相逢的這一段偶遇,在他心裏留下了痕跡,未留名、未留姓,只怕下次再也沒有相見的機會。
一思及此,向槐的心裏竟湧起一陣陌生的遺憾感受。
只是,緣起了,緣滅了,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待他去處理。
朝着她離開的方向再看一眼,向槐起身,往另一個方向出發。



